第20章：月夜許諾時
五月的傍晚，天黑得比前陣子晚了。
院子裡的光從橘黃變成暗金，再慢慢褪成灰藍。
今天破天荒的安靜。
沒人上門要錢，沒人堵路鬧事，連王寡婦那幾隻到處亂竄的雞都沒從院牆豁口探頭。
雷大娘坐在堂屋門口，膝蓋上擱著針線筐。
她在改一件舊衣裳。
雷戰的一件穿舊了的灰褂子，拿剪子裁了袖子和下擺，改成小孩的尺寸。
小柱站在她跟前，胳膊平舉著，讓老太太比劃長短。
"奶奶，袖子長了。"
"長了好，往裡卷一道，明年還能穿。"
雷大娘拿針線把袖口縫了兩針，讓他套上試試。
小柱穿上新褂子，低頭看了看自己，咧嘴笑了。
袖口卷了一道，衣襟長到膝蓋，穿在身上晃蕩晃蕩的。
"二姐你看！奶奶給我做的！"
二妮從灶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粉。
"別跑了，摔著。"
小柱才不聽，又跑了一圈。
雷戰蹲在柴棚門口劈柴。
柴刀一下一下落得不緊不慢，木頭裂開的聲音沉悶又均勻。
他偶爾抬頭，目光從灶房門口的二妮身上掃一眼，又低回去繼續劈。
那個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二妮的時候，像看一個他弄不明白的東西。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現在他看她的時候，目光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像灶膛里的炭火，不冒明火了，但熱氣一直往外滲。
晚飯吃得簡單，雜糧粥加兩碟鹹菜，外加四個煎雞蛋。
小柱吃了兩個蛋，粥喝了三碗，肚子滾圓。
雷大娘給他擦了嘴，領著他回了屋睡覺。
走到門口，老太太回頭看了二妮和雷戰一眼。
什麼都沒說。
拐杖點地的聲音往裡屋去了。
院子裡剩下兩個人。
二妮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門口。
天黑透了，月亮從村東頭的樹梢後面升起來，把院子裡的石板照出一層白。
遠處有蛙叫，一聲一聲的，聽著倒不聒噪。
雷戰沒去柴棚。
他蹲在院角，手裡拿著幾根竹條編筐。
給雞棚用的蛋筐，一天編一個，攢了六七個了。
竹條在他手裡翻上翻下，指節粗大，動作卻意外地靈巧。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這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安靜是生疏，兩個陌生人湊在一個屋檐底下，不知道跟對方說什麼。
現在的安靜是踏實，像兩塊石頭挨在一起，不用開口，分量就在那。
竹條編了半個筐的時候，雷戰的手停了。
他盯著膝蓋上的半成品看了好一會兒。
"二妮。"
"嗯。"
"你……後悔不？"
聲音悶悶的，像從水缸底下傳上來的。
二妮轉頭看他。
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右頰的舊疤在暗影里一道一道的。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兩隻手擱在竹筐上頭，指節攥得緊。
"後悔什麼？"
"替嫁過來。"他停了停。"嫁到這種地方。"
二妮沒急著答。
她聽著遠處的蛙叫，聽著風從後山那邊刮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想了一會兒。
"雷戰，你知道我嫁過來之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雷戰抬起頭，看著她。
"在陳家的時候，六歲燒火做飯，鍋台夠不著，踩著板凳站上去。"二妮的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八歲上山砍柴，柴捆比我人還高，背回來的時候摔過兩回，膝蓋上現在還有疤。"
她伸手撩了一下褲腿，月光下膝蓋上一道舊疤，白白的。
"十二歲開始餵豬種地。家裡的活全是我干，大姐在屋裡繡花，劉氏在炕上嗑瓜子。我爹看見我累得直不起腰，說了一句話——'丫頭片子幹活天經地義'。"
她把褲腿放下來。
"你問我後不後悔嫁到這兒？"
她轉過頭，對上雷戰的眼睛。
"嫁到這兒，頭一回有人給我上藥。頭一回有人說'水我來挑'。頭一回有人把好菜往我碗裡夾。"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不後悔。"
她說得很慢，語氣沉穩。
"這輩子嫁給你，是我做過最對的事。"
雷戰手裡的竹條發出一聲脆響。
斷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兩截斷竹條，耳朵根子紅得快要滴血。
嗓子眼裡滾了半天，硬邦邦地拋出一句話來。
"那……我跟你保證。這輩子，誰都不能讓你受委屈。"
他抬起頭，月光正好落在他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沉甸甸的，比任何拍著胸脯的誓詞都重。
"誰要是敢——"
他沒說完。
拳頭捏了一下，又鬆開。
二妮看著他。
那個瞬間，有一句話從心底往上涌，差一點就說了出口。
——我是重生回來的。我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我知道你前世怎麼沒的。
她差一點就開口了。
但她忍住了。
有些事說了，一切都會變味。
她只是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很輕，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雷戰的身子僵住了。
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漿糊，整個人定在那裡。
脖子上的紅從耳根往下蔓，一直蔓到領口裡頭。
過了好幾息，他猛地站起來。
"我、我去看看雞棚。"
轉身大步往院門外走了。
走得急，膝蓋撞到了門框上，"咚"一聲響。
他悶哼了一聲，也不回頭，一頭扎進了月色里。
二妮坐在板凳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牆外面。
眉眼慢慢舒展開。
過了好一會兒才斂起情緒。
月亮升到了半空，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堂屋那邊傳來雷大娘的咳嗽聲，輕輕的兩聲，像是醒了又翻身睡了。
二妮站起來，把板凳搬回屋裡。
笑意收起來的時候，她的眉頭慢慢擰了一下。
腦子裡忽然浮上來一件事。
前世這個時候，差不多也是初夏。
雷家村發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承包了魚塘，虧了本，半夜掉進塘里淹死了。
上面來人查安全問題，順帶著把村里所有私自經營的活動清了一遍。
她記得那個嘴碎的鄰居說過——那回清查來得又急又狠，好幾家剛起步的小買賣全給關停了。
如果這輩子時間線沒偏太遠……
她走到炕櫃前面，蹲下來翻出那疊粗紙。
上面寫著雞棚的承包協議、雞苗收據、飼料配方、日常開銷。
她拿起筆，又開始寫一樣新東西。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油燈的光在她側臉上搖了搖。
她得趕緊準備了。
院子裡的光從橘黃變成暗金，再慢慢褪成灰藍。
今天破天荒的安靜。
沒人上門要錢，沒人堵路鬧事，連王寡婦那幾隻到處亂竄的雞都沒從院牆豁口探頭。
雷大娘坐在堂屋門口，膝蓋上擱著針線筐。
她在改一件舊衣裳。
雷戰的一件穿舊了的灰褂子，拿剪子裁了袖子和下擺，改成小孩的尺寸。
小柱站在她跟前，胳膊平舉著，讓老太太比劃長短。
"奶奶，袖子長了。"
"長了好，往裡卷一道，明年還能穿。"
雷大娘拿針線把袖口縫了兩針，讓他套上試試。
小柱穿上新褂子，低頭看了看自己，咧嘴笑了。
袖口卷了一道，衣襟長到膝蓋，穿在身上晃蕩晃蕩的。
"二姐你看！奶奶給我做的！"
二妮從灶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粉。
"別跑了，摔著。"
小柱才不聽，又跑了一圈。
雷戰蹲在柴棚門口劈柴。
柴刀一下一下落得不緊不慢，木頭裂開的聲音沉悶又均勻。
他偶爾抬頭，目光從灶房門口的二妮身上掃一眼，又低回去繼續劈。
那個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二妮的時候，像看一個他弄不明白的東西。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現在他看她的時候，目光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像灶膛里的炭火，不冒明火了，但熱氣一直往外滲。
晚飯吃得簡單，雜糧粥加兩碟鹹菜，外加四個煎雞蛋。
小柱吃了兩個蛋，粥喝了三碗，肚子滾圓。
雷大娘給他擦了嘴，領著他回了屋睡覺。
走到門口，老太太回頭看了二妮和雷戰一眼。
什麼都沒說。
拐杖點地的聲音往裡屋去了。
院子裡剩下兩個人。
二妮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門口。
天黑透了，月亮從村東頭的樹梢後面升起來，把院子裡的石板照出一層白。
遠處有蛙叫，一聲一聲的，聽著倒不聒噪。
雷戰沒去柴棚。
他蹲在院角，手裡拿著幾根竹條編筐。
給雞棚用的蛋筐，一天編一個，攢了六七個了。
竹條在他手裡翻上翻下，指節粗大，動作卻意外地靈巧。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這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安靜是生疏，兩個陌生人湊在一個屋檐底下，不知道跟對方說什麼。
現在的安靜是踏實，像兩塊石頭挨在一起，不用開口，分量就在那。
竹條編了半個筐的時候，雷戰的手停了。
他盯著膝蓋上的半成品看了好一會兒。
"二妮。"
"嗯。"
"你……後悔不？"
聲音悶悶的，像從水缸底下傳上來的。
二妮轉頭看他。
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右頰的舊疤在暗影里一道一道的。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兩隻手擱在竹筐上頭，指節攥得緊。
"後悔什麼？"
"替嫁過來。"他停了停。"嫁到這種地方。"
二妮沒急著答。
她聽著遠處的蛙叫，聽著風從後山那邊刮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想了一會兒。
"雷戰，你知道我嫁過來之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雷戰抬起頭，看著她。
"在陳家的時候，六歲燒火做飯，鍋台夠不著，踩著板凳站上去。"二妮的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八歲上山砍柴，柴捆比我人還高，背回來的時候摔過兩回，膝蓋上現在還有疤。"
她伸手撩了一下褲腿，月光下膝蓋上一道舊疤，白白的。
"十二歲開始餵豬種地。家裡的活全是我干，大姐在屋裡繡花，劉氏在炕上嗑瓜子。我爹看見我累得直不起腰，說了一句話——'丫頭片子幹活天經地義'。"
她把褲腿放下來。
"你問我後不後悔嫁到這兒？"
她轉過頭，對上雷戰的眼睛。
"嫁到這兒，頭一回有人給我上藥。頭一回有人說'水我來挑'。頭一回有人把好菜往我碗裡夾。"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不後悔。"
她說得很慢，語氣沉穩。
"這輩子嫁給你，是我做過最對的事。"
雷戰手裡的竹條發出一聲脆響。
斷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兩截斷竹條，耳朵根子紅得快要滴血。
嗓子眼裡滾了半天，硬邦邦地拋出一句話來。
"那……我跟你保證。這輩子，誰都不能讓你受委屈。"
他抬起頭，月光正好落在他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沉甸甸的，比任何拍著胸脯的誓詞都重。
"誰要是敢——"
他沒說完。
拳頭捏了一下，又鬆開。
二妮看著他。
那個瞬間，有一句話從心底往上涌，差一點就說了出口。
——我是重生回來的。我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我知道你前世怎麼沒的。
她差一點就開口了。
但她忍住了。
有些事說了，一切都會變味。
她只是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很輕，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雷戰的身子僵住了。
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漿糊，整個人定在那裡。
脖子上的紅從耳根往下蔓，一直蔓到領口裡頭。
過了好幾息，他猛地站起來。
"我、我去看看雞棚。"
轉身大步往院門外走了。
走得急，膝蓋撞到了門框上，"咚"一聲響。
他悶哼了一聲，也不回頭，一頭扎進了月色里。
二妮坐在板凳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牆外面。
眉眼慢慢舒展開。
過了好一會兒才斂起情緒。
月亮升到了半空，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堂屋那邊傳來雷大娘的咳嗽聲，輕輕的兩聲，像是醒了又翻身睡了。
二妮站起來，把板凳搬回屋裡。
笑意收起來的時候，她的眉頭慢慢擰了一下。
腦子裡忽然浮上來一件事。
前世這個時候，差不多也是初夏。
雷家村發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承包了魚塘，虧了本，半夜掉進塘里淹死了。
上面來人查安全問題，順帶著把村里所有私自經營的活動清了一遍。
她記得那個嘴碎的鄰居說過——那回清查來得又急又狠，好幾家剛起步的小買賣全給關停了。
如果這輩子時間線沒偏太遠……
她走到炕櫃前面，蹲下來翻出那疊粗紙。
上面寫著雞棚的承包協議、雞苗收據、飼料配方、日常開銷。
她拿起筆，又開始寫一樣新東西。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油燈的光在她側臉上搖了搖。
她得趕緊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