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檢查變樣板
大隊部的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沒一個敢大聲說話。
二妮到的時候，趙大隊長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
他坐在桌後面，旱菸袋擱在手邊，沒點。
旁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板很直，灰色中山裝洗得乾乾淨淨，扣子扣到脖子根。
臉瘦，顴骨高，兩道法令紋從鼻翼拉到嘴角，像拿刀刻上去的。
一雙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目光沉得很，盯一眼就讓人心裡發緊。
這就是公社來的老周。
雷戰跟在二妮身後進了屋，鐵鍬靠在門邊，人往牆根一站，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沒坐，也沒人讓他坐。
但他往那一杵，一米八六的個頭把門口的光都擋了大半，屋裡的氣氛立刻沉了三分。
雷鐵柱在院子外面的窗戶底下蹲著，兩隻手搓來搓去，恨不得扒著窗台往裡看。
老周端著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放下來，拿手指點了點桌上的一沓紙。
"雷家村除了劉老三的魚塘，還有三戶私自承包經營的，一家種果樹的、一家養兔子的，手續全不齊。"
他看向趙大隊長。
"你這個大隊長簽的協議呢？"
趙大隊長清了清嗓子，朝二妮一抬下巴。
二妮上前一步，把軍綠色挎包里的文件抽出來，一份一份擺在桌上。
承包協議在最上面，大隊公章，日期，面積，用途，期限，白紙黑字。
雞苗收據在第二層，從哪家買的，多少只，什麼品種，單價多少。
飼料配方記錄在第三層，每天餵多少，配比怎麼調，成本多少。
老周拿起承包協議翻了一遍，眉頭鬆了一點。
拿起收據看了看，嗯了一聲。
翻到飼料配方的時候停了兩息，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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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翻到了最後一份。
後山坡地養殖安全管理方案。
老周的手指頓住了。
他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又戴上，低頭從第一行開始看。
圍欄高度一米二，外圈鐵絲網間距不超過五厘米，防止雞跑出去也防野物鑽進來。
雞棚主體竹木結構，承重點用三角支撐加固，屋頂坡度保證排水暢通。
排水溝從棚後面繞行，坡度按三十比一設計，雨天積水自然順坡排出。
糞便處理——每三天清理一次，運到坡下漚肥坑集中發酵，遠離水源和居住區。
消毒流程——雞舍內部每十天用草木灰撒一遍地面，食槽和水槽每五天用開水燙洗一次。
人員進出——進棚換專用鞋，避免把外面的泥土和病菌帶進去。
老周把這份方案從頭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面，落在二妮臉上。
"這是你自己寫的？"
二妮點頭。
"嗯。"
老周把方案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肚子上。
他盯著二妮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小媳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穿一件打補丁的粗布襖子，但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目光清亮，一點都不怵。
"念過兩年。"
"兩年能寫出這種東西？"
"平時愛琢磨。"
老周鼻子裡哼了一聲，把目光轉向趙大隊長。
"老趙，我這回下來查了十四個村，三十七戶私自經營的，三十六戶手續不全，有的連個協議都沒有，地是自己圈的，上面一問三不知。"
他拿起那份安全管理方案，在趙大隊長面前晃了一下。
"你們雷家村這個養殖點，是唯一一個手續齊全、還有安全管理方案的。"
趙大隊長的眉毛跳了一下。
雷鐵柱在窗外差點跳起來，嘴張了老大，被旁邊一個人拽了一把才沒喊出聲。
老周站起來，把方案和所有文件整理好，裝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這套東西我帶回去給公社看，可以當個樣板材料。"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扭頭看了雷戰一眼。
一米八六的漢子靠在牆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攥著鐵鍬的那隻手，指節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老周又看了看二妮。
"帶我去看看你那個雞棚。"
後山坡上，風比山下大。
雞棚矮趴趴地蹲在半坡上，竹木架子，泥巴糊的牆，稻草鋪的頂。
看著不起眼，但走近了才發現門道。
圍欄整整齊齊，鐵絲網繃得緊緊的，一根多餘的鐵絲頭都沒有。
排水溝從棚後面繞了一個弧，坡度恰到好處，溝底鋪了碎石防沖刷。
棚子裡面更利索——產蛋窩在最裡面靠南牆的位置，稻草鋪得厚厚的，暖和。
餵食區在靠門口的地方，食槽是雷戰拿木板釘的，水槽是陶盆，乾乾淨淨。
五十隻雞在圍欄里跑來跑去，"咯咯"叫著，羽毛油亮。
老周在棚子裡轉了兩圈，蹲下來看了看地面。
"草木灰撒過？"
"前天撒的。"
他又摸了摸產蛋窩裡的稻草。
"多久換一次？"
"五天。"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沒再說話，但臉上的線條鬆了下來。
回到山下，趙大隊長走在前面領路，老周落後了兩步，把二妮叫到一邊。
他壓低嗓門，語速比在辦公室里慢了不少。
"小同志，跟你透個底。上面最近在討論一個政策，農村養殖專業戶可能會有扶持。"
二妮的心跳快了半拍。
"具體什麼時候落地還說不準，但你先把規模做起來，到時候有消息我讓老趙通知你。"
二妮穩住了呼吸。
"謝謝周同志。"
老周擺了擺手，大步往前走了。
二妮站在山腳下，看著他和趙大隊長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養殖專業戶扶持政策。
前世她記得這個政策。
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改變了無數農村人命運的一道令。誰趕上了，誰就翻了身。
上輩子她在工廠流水線上聽工友講過，某某村的養雞戶拿了扶持貸款，一年翻了三倍的規模，後來成了全縣首富。
她當時躺在鐵架床上，累得骨頭都散了架，聽完只覺得那是別人的命。
這輩子，那個別人，該輪到她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下午還沒到，半個村子都知道了——公社來查雷家的雞棚，沒查出問題，反而把人家的東西當樣板帶走了。
王寡婦蹲在自家院門口擇菜，聽見這個消息，手裡的菜幫子掉在了地上，半天沒撿。
李嬸從她家門口路過，嘴張了張，到底沒敢說什麼陰陽話，低著頭走了。
雷鐵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逢人就講，嗓門比敲鑼還響。
"我侄媳婦厲害吧？公社幹部親口說的，十四個村就她一家合格！"
趙大隊長走的時候，在雷家院門口停了一步。
他回過頭，目光落在二妮身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陳，你行。"
三個字，從一個大隊長嘴裡說出來，分量可不輕。
二妮笑了笑，把他送到村路上。
雷戰跟在後面，扛著鐵鍬，臉上那股子繃了一整天的勁兒總算卸了。
他那張常年冷硬的臉徹底鬆動，想強繃著，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喜色。
二妮回頭看了他一眼。
"笑什麼？"
雷戰把臉一板。
"沒笑。"
臉部線條又沒繃住。
二妮搖了搖頭，往院子裡走。
心裡頭卻在翻一件事。
老周帶走的那套文件，會到公社誰的手上？
公社那邊，又有誰會盯上這個"樣板"？
樹大招風這四個字，她上輩子用命學過。
這輩子，她得走在風前面。
二妮到的時候，趙大隊長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
他坐在桌後面，旱菸袋擱在手邊，沒點。
旁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板很直，灰色中山裝洗得乾乾淨淨，扣子扣到脖子根。
臉瘦，顴骨高，兩道法令紋從鼻翼拉到嘴角，像拿刀刻上去的。
一雙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目光沉得很，盯一眼就讓人心裡發緊。
這就是公社來的老周。
雷戰跟在二妮身後進了屋，鐵鍬靠在門邊，人往牆根一站，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沒坐，也沒人讓他坐。
但他往那一杵，一米八六的個頭把門口的光都擋了大半，屋裡的氣氛立刻沉了三分。
雷鐵柱在院子外面的窗戶底下蹲著，兩隻手搓來搓去，恨不得扒著窗台往裡看。
老周端著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放下來，拿手指點了點桌上的一沓紙。
"雷家村除了劉老三的魚塘，還有三戶私自承包經營的，一家種果樹的、一家養兔子的，手續全不齊。"
他看向趙大隊長。
"你這個大隊長簽的協議呢？"
趙大隊長清了清嗓子，朝二妮一抬下巴。
二妮上前一步，把軍綠色挎包里的文件抽出來，一份一份擺在桌上。
承包協議在最上面，大隊公章，日期，面積，用途，期限，白紙黑字。
雞苗收據在第二層，從哪家買的，多少只，什麼品種，單價多少。
飼料配方記錄在第三層，每天餵多少，配比怎麼調，成本多少。
老周拿起承包協議翻了一遍，眉頭鬆了一點。
拿起收據看了看，嗯了一聲。
翻到飼料配方的時候停了兩息，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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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翻到了最後一份。
後山坡地養殖安全管理方案。
老周的手指頓住了。
他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又戴上，低頭從第一行開始看。
圍欄高度一米二，外圈鐵絲網間距不超過五厘米，防止雞跑出去也防野物鑽進來。
雞棚主體竹木結構，承重點用三角支撐加固，屋頂坡度保證排水暢通。
排水溝從棚後面繞行，坡度按三十比一設計，雨天積水自然順坡排出。
糞便處理——每三天清理一次，運到坡下漚肥坑集中發酵，遠離水源和居住區。
消毒流程——雞舍內部每十天用草木灰撒一遍地面，食槽和水槽每五天用開水燙洗一次。
人員進出——進棚換專用鞋，避免把外面的泥土和病菌帶進去。
老周把這份方案從頭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面，落在二妮臉上。
"這是你自己寫的？"
二妮點頭。
"嗯。"
老周把方案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肚子上。
他盯著二妮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小媳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穿一件打補丁的粗布襖子，但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目光清亮，一點都不怵。
"念過兩年。"
"兩年能寫出這種東西？"
"平時愛琢磨。"
老周鼻子裡哼了一聲，把目光轉向趙大隊長。
"老趙，我這回下來查了十四個村，三十七戶私自經營的，三十六戶手續不全，有的連個協議都沒有，地是自己圈的，上面一問三不知。"
他拿起那份安全管理方案，在趙大隊長面前晃了一下。
"你們雷家村這個養殖點，是唯一一個手續齊全、還有安全管理方案的。"
趙大隊長的眉毛跳了一下。
雷鐵柱在窗外差點跳起來，嘴張了老大，被旁邊一個人拽了一把才沒喊出聲。
老周站起來，把方案和所有文件整理好，裝進自己的公文包里。
"這套東西我帶回去給公社看，可以當個樣板材料。"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扭頭看了雷戰一眼。
一米八六的漢子靠在牆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攥著鐵鍬的那隻手，指節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老周又看了看二妮。
"帶我去看看你那個雞棚。"
後山坡上，風比山下大。
雞棚矮趴趴地蹲在半坡上，竹木架子，泥巴糊的牆，稻草鋪的頂。
看著不起眼，但走近了才發現門道。
圍欄整整齊齊，鐵絲網繃得緊緊的，一根多餘的鐵絲頭都沒有。
排水溝從棚後面繞了一個弧，坡度恰到好處，溝底鋪了碎石防沖刷。
棚子裡面更利索——產蛋窩在最裡面靠南牆的位置，稻草鋪得厚厚的，暖和。
餵食區在靠門口的地方，食槽是雷戰拿木板釘的，水槽是陶盆，乾乾淨淨。
五十隻雞在圍欄里跑來跑去，"咯咯"叫著，羽毛油亮。
老周在棚子裡轉了兩圈，蹲下來看了看地面。
"草木灰撒過？"
"前天撒的。"
他又摸了摸產蛋窩裡的稻草。
"多久換一次？"
"五天。"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沒再說話，但臉上的線條鬆了下來。
回到山下，趙大隊長走在前面領路，老周落後了兩步，把二妮叫到一邊。
他壓低嗓門，語速比在辦公室里慢了不少。
"小同志，跟你透個底。上面最近在討論一個政策，農村養殖專業戶可能會有扶持。"
二妮的心跳快了半拍。
"具體什麼時候落地還說不準，但你先把規模做起來，到時候有消息我讓老趙通知你。"
二妮穩住了呼吸。
"謝謝周同志。"
老周擺了擺手，大步往前走了。
二妮站在山腳下，看著他和趙大隊長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養殖專業戶扶持政策。
前世她記得這個政策。
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改變了無數農村人命運的一道令。誰趕上了，誰就翻了身。
上輩子她在工廠流水線上聽工友講過，某某村的養雞戶拿了扶持貸款，一年翻了三倍的規模，後來成了全縣首富。
她當時躺在鐵架床上，累得骨頭都散了架，聽完只覺得那是別人的命。
這輩子，那個別人，該輪到她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下午還沒到，半個村子都知道了——公社來查雷家的雞棚，沒查出問題，反而把人家的東西當樣板帶走了。
王寡婦蹲在自家院門口擇菜，聽見這個消息，手裡的菜幫子掉在了地上，半天沒撿。
李嬸從她家門口路過，嘴張了張，到底沒敢說什麼陰陽話，低著頭走了。
雷鐵柱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逢人就講，嗓門比敲鑼還響。
"我侄媳婦厲害吧？公社幹部親口說的，十四個村就她一家合格！"
趙大隊長走的時候，在雷家院門口停了一步。
他回過頭，目光落在二妮身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陳，你行。"
三個字，從一個大隊長嘴裡說出來，分量可不輕。
二妮笑了笑，把他送到村路上。
雷戰跟在後面，扛著鐵鍬，臉上那股子繃了一整天的勁兒總算卸了。
他那張常年冷硬的臉徹底鬆動，想強繃著，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喜色。
二妮回頭看了他一眼。
"笑什麼？"
雷戰把臉一板。
"沒笑。"
臉部線條又沒繃住。
二妮搖了搖頭，往院子裡走。
心裡頭卻在翻一件事。
老周帶走的那套文件，會到公社誰的手上？
公社那邊，又有誰會盯上這個"樣板"？
樹大招風這四個字，她上輩子用命學過。
這輩子，她得走在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