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攔路討債人
逢五趕集。
天還沒亮透，二妮就把煎餅攤好了，辣椒醬裝了六罐，筐里碼得整整齊齊。
小柱幫她把筐搬到板車上，踮著腳把邊角塞的稻草壓緊了。
「二姐，我也想去趕集。」
「在家待著，幫奶奶餵雞。」
小柱撇了撇嘴，沒敢鬧。
二妮推著板車出了院門，順著村路往鎮上走。
晨光剛從東邊漫上來，路兩旁的麥地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走到村口老槐樹那個拐彎處，她的腳步停了。
路被堵了。
陳老頭站在路中央，兩隻手背在身後，腰杆子挺得筆直。
他今天穿了件沒打補丁的黑布褂子，頭髮還抿了水。這副鄭重其事的架勢，一看就是早有準備。
劉氏站在他左邊，袖子裡揣著手，臉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山羊鬍子。一個矮胖的，臉上橫肉堆擱，嘴裡叼著根旱菸。
二妮認得這兩人。陳家溝的本家親戚，陳老三和陳老五，平時最愛跟在陳老頭後面充人數。
「二妮！」
劉氏嗓門一拉，老遠就開了腔。
「你弟弟在你那兒白吃白喝就算了，你現在養了雞，不說給家裡分一隻，連個蛋也沒見你拿回來過！」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拔得更高。
「你還是不是陳家的閨女？你爹娘養你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報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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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把板車停穩了。
兩隻手擱在車把上，沒動。
陳老頭從劉氏身後走出來，咳了一聲，擺出一副家長的架勢。
「二妮，你爹也不跟你兜圈子。那些雞崽子是用咱家的彩禮錢買的，這道理你說得通還是說不通？五十塊彩禮，你一分沒退，拿去置辦了家業，你得分一半給我們。」
他拿下巴朝身後那兩個本家親戚一抬。
「今天我把你三叔、五叔請來，當面說清楚。陳家不是好欺負的。」
陳老三捋著山羊鬍子點了點頭，一副公正嚴明的樣子。
陳老五吐了口煙，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二妮鬆開車把，抬起頭。
她的目光從陳老頭臉上掃過去，又掃過劉氏，最後落在那兩個本家親戚身上。
「爹，你來得正好。」
她的語氣平平的。
「我本來還想找你說樁事。」
陳老頭愣了一下。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盤算了好幾天怎麼開口、怎麼施壓、怎麼拿捏。
沒想到她反而先有話說。
二妮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張紙。
疊得方方正正，對摺了好幾層，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她把紙展開。
上面是一段手抄的文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跟刻上去的似的。
「1968年秋，陳有根向雷家借糧三百斤，按手印為證。」
她念完這句，抬起眼。
陳老頭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很微妙，從嘴角開始往上蔓——先是嘴唇抿緊了，然後顴骨上的肉繃了，最後整張臉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下去。
「至今未還。」
二妮語氣平穩地念完最後四個字。
路上安靜了。
劉氏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陳老三那隻捋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里。
陳老五嘴裡的旱菸斷了，半截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沒察覺。
二妮把紙翻過來，指著上面手抄的那一行字。
「這是你公公的帳本上白紙黑字記著的，旁邊還有你親手按的手印。原件我鎖在家裡了，這是抄件。」
她收起紙，看著陳老頭。
「爹，你說得對，咱今天就掰扯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三百斤糧食，按現在的市價，一斤糧兩毛五往少了算，折成錢是七十五塊。」
又伸出一根。
「你借了十三年，就算不算利息，光論本錢就是七十五。但這糧食是救命的時候借的，啥價你自己心裡有數，公道一點，折八十不算多吧？」
陳老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二妮接著說。
「你說彩禮的事？好。雷家給你五十塊彩禮。你欠雷家八十塊舊債。五十減八十，你倒欠三十。」
她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揣回懷裡。
「所以爹，以後別說我欠陳家的。真要算帳，你才是欠錢那個。」
路上安靜得連風聲都沒了。
陳老三的手從鬍子上放下來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
陳老五把掉在地上的半截旱菸撿起來，低著頭往後蹭了兩步，嘴裡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陳家溝方向挪。
這仗打不了了。
三百斤救命糧十三年不還，這種事要是傳出去，陳有根的臉面在十里八鄉能被剝得精光。
他們可不想摻和。
陳老頭的臉色灰了。
那種灰，像灶膛里燒完了的死灰，一點火星都沒有。
劉氏總算合上了嘴，兩隻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轉向陳老頭。
「老頭子……」
陳老頭沒理她。
他盯著二妮，指著她的手抖了起來。
「你……你從哪翻出來的……」
「雷家的柜子里。」
二妮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你公公是個厚道人，借出去的糧從來不催。但他記了帳。筆筆帳，記得清清楚楚。」
陳老頭的手指在空中抖了好一陣子，垂了下去。
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很穩。
很重。
二妮沒回頭，但她知道是誰來了。
雷戰從村路那頭走過來，衣裳上還帶著豬圈裡的草屑味。
他沒說話。
走到二妮身邊站定了。
一米八六的個子，虎背熊腰，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老頭。
右臉那道舊疤在晨光里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來的年輪。
陳老頭仰起脖子跟他對了一眼。
那一眼只持續了不到半息。
他把目光移開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甩出一句。
「你等著。」
拽起劉氏，轉身就走。
兩個本家親戚早就沒影了。
土路上只剩下幾個腳印和半截斷了的旱菸頭。
二妮看著他們走遠。
劉氏走在陳老頭後面，走了七八步的時候忽然回了一下頭。
那一眼沒有看二妮。
看的是二妮身後的方向。
雷家院子的方向。
小柱在那邊。
劉氏的目光陰沉沉的，在小柱的方向停了一息。
才轉回去，加快腳步跟上了陳老頭。
二妮把那個眼神收進了眼底。
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雷戰站在旁邊，低頭看她。
「你沒事吧？」
「沒事。」
二妮彎腰重新握住板車把手。
「趕集去了，晚了好位置該被人占了。」
她推著板車往鎮上方向走去，步子穩穩噹噹。
雷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轉身往家走。
他得回去看著三弟。
劉氏剛才那一眼，他也看見了。
天還沒亮透，二妮就把煎餅攤好了，辣椒醬裝了六罐，筐里碼得整整齊齊。
小柱幫她把筐搬到板車上，踮著腳把邊角塞的稻草壓緊了。
「二姐，我也想去趕集。」
「在家待著，幫奶奶餵雞。」
小柱撇了撇嘴，沒敢鬧。
二妮推著板車出了院門，順著村路往鎮上走。
晨光剛從東邊漫上來，路兩旁的麥地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走到村口老槐樹那個拐彎處，她的腳步停了。
路被堵了。
陳老頭站在路中央，兩隻手背在身後，腰杆子挺得筆直。
他今天穿了件沒打補丁的黑布褂子，頭髮還抿了水。這副鄭重其事的架勢，一看就是早有準備。
劉氏站在他左邊，袖子裡揣著手，臉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瘦高個，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山羊鬍子。一個矮胖的，臉上橫肉堆擱，嘴裡叼著根旱菸。
二妮認得這兩人。陳家溝的本家親戚，陳老三和陳老五，平時最愛跟在陳老頭後面充人數。
「二妮！」
劉氏嗓門一拉，老遠就開了腔。
「你弟弟在你那兒白吃白喝就算了，你現在養了雞，不說給家裡分一隻，連個蛋也沒見你拿回來過！」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拔得更高。
「你還是不是陳家的閨女？你爹娘養你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報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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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把板車停穩了。
兩隻手擱在車把上，沒動。
陳老頭從劉氏身後走出來，咳了一聲，擺出一副家長的架勢。
「二妮，你爹也不跟你兜圈子。那些雞崽子是用咱家的彩禮錢買的，這道理你說得通還是說不通？五十塊彩禮，你一分沒退，拿去置辦了家業，你得分一半給我們。」
他拿下巴朝身後那兩個本家親戚一抬。
「今天我把你三叔、五叔請來，當面說清楚。陳家不是好欺負的。」
陳老三捋著山羊鬍子點了點頭，一副公正嚴明的樣子。
陳老五吐了口煙，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二妮鬆開車把，抬起頭。
她的目光從陳老頭臉上掃過去，又掃過劉氏，最後落在那兩個本家親戚身上。
「爹，你來得正好。」
她的語氣平平的。
「我本來還想找你說樁事。」
陳老頭愣了一下。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盤算了好幾天怎麼開口、怎麼施壓、怎麼拿捏。
沒想到她反而先有話說。
二妮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張紙。
疊得方方正正，對摺了好幾層，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她把紙展開。
上面是一段手抄的文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跟刻上去的似的。
「1968年秋，陳有根向雷家借糧三百斤，按手印為證。」
她念完這句，抬起眼。
陳老頭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很微妙，從嘴角開始往上蔓——先是嘴唇抿緊了，然後顴骨上的肉繃了，最後整張臉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下去。
「至今未還。」
二妮語氣平穩地念完最後四個字。
路上安靜了。
劉氏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陳老三那隻捋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里。
陳老五嘴裡的旱菸斷了，半截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沒察覺。
二妮把紙翻過來，指著上面手抄的那一行字。
「這是你公公的帳本上白紙黑字記著的，旁邊還有你親手按的手印。原件我鎖在家裡了，這是抄件。」
她收起紙，看著陳老頭。
「爹，你說得對，咱今天就掰扯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三百斤糧食，按現在的市價，一斤糧兩毛五往少了算，折成錢是七十五塊。」
又伸出一根。
「你借了十三年，就算不算利息，光論本錢就是七十五。但這糧食是救命的時候借的，啥價你自己心裡有數，公道一點，折八十不算多吧？」
陳老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二妮接著說。
「你說彩禮的事？好。雷家給你五十塊彩禮。你欠雷家八十塊舊債。五十減八十，你倒欠三十。」
她把那張紙重新疊好，揣回懷裡。
「所以爹，以後別說我欠陳家的。真要算帳，你才是欠錢那個。」
路上安靜得連風聲都沒了。
陳老三的手從鬍子上放下來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
陳老五把掉在地上的半截旱菸撿起來，低著頭往後蹭了兩步，嘴裡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陳家溝方向挪。
這仗打不了了。
三百斤救命糧十三年不還，這種事要是傳出去，陳有根的臉面在十里八鄉能被剝得精光。
他們可不想摻和。
陳老頭的臉色灰了。
那種灰，像灶膛里燒完了的死灰，一點火星都沒有。
劉氏總算合上了嘴，兩隻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轉向陳老頭。
「老頭子……」
陳老頭沒理她。
他盯著二妮，指著她的手抖了起來。
「你……你從哪翻出來的……」
「雷家的柜子里。」
二妮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你公公是個厚道人，借出去的糧從來不催。但他記了帳。筆筆帳，記得清清楚楚。」
陳老頭的手指在空中抖了好一陣子，垂了下去。
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很穩。
很重。
二妮沒回頭，但她知道是誰來了。
雷戰從村路那頭走過來，衣裳上還帶著豬圈裡的草屑味。
他沒說話。
走到二妮身邊站定了。
一米八六的個子，虎背熊腰，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老頭。
右臉那道舊疤在晨光里一道一道的，像刀刻出來的年輪。
陳老頭仰起脖子跟他對了一眼。
那一眼只持續了不到半息。
他把目光移開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甩出一句。
「你等著。」
拽起劉氏，轉身就走。
兩個本家親戚早就沒影了。
土路上只剩下幾個腳印和半截斷了的旱菸頭。
二妮看著他們走遠。
劉氏走在陳老頭後面，走了七八步的時候忽然回了一下頭。
那一眼沒有看二妮。
看的是二妮身後的方向。
雷家院子的方向。
小柱在那邊。
劉氏的目光陰沉沉的，在小柱的方向停了一息。
才轉回去，加快腳步跟上了陳老頭。
二妮把那個眼神收進了眼底。
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雷戰站在旁邊，低頭看她。
「你沒事吧？」
「沒事。」
二妮彎腰重新握住板車把手。
「趕集去了，晚了好位置該被人占了。」
她推著板車往鎮上方向走去，步子穩穩噹噹。
雷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轉身往家走。
他得回去看著三弟。
劉氏剛才那一眼，他也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