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雞棚動工日
承包手續辦得極快。
趙大隊長第二天就把協議寫好了，兩份，大隊一份，雷家一份。五塊錢承包費當場交清，二妮按了手印，雷戰在旁邊簽了名。
墨跡還沒幹透，雷戰就扛了鋤頭和柴刀上了後山。
二妮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卷麻繩和幾根削好的竹籤。
後山那塊荒坡比她記憶里還要荒。碎石滿地，雜草齊腰，坡面朝東南，日照倒是夠足。
她站在坡頂往下看了一圈，心裡已經有了底。
「雞棚搭在半坡那塊平地上，朝南開口，背風。」
她拿竹籤往地上一插。
「進出口留在東邊，擋住西北風。排水溝從棚後面繞過去，順著坡往下走，雨天不積水。」
雷戰扛著鋤頭站在旁邊，歪頭看了看。
「你咋知道西北風從哪來的？」
「住了半個月了，哪天颳風你炕頭涼我還不知道？」
雷戰悶了半天，掄起鋤頭開始刨草根。
一鋤下去，碎石蹦了兩顆。
鐵柱叔也來了。他扛了一把砍刀，後面跟著他家的黃狗，一人一狗喘著粗氣爬上坡。
「戰子！你嫂子說你們今天開干？我來搭把手！」
兩個壯勞力，一上午就把坡上的雜草清了一大片。
碎石頭揀出來堆在一邊，雷戰拿鋤頭刨了幾道淺溝排水用。
二妮蹲在坡下拿樹枝在地上畫圖，雞棚的位置、圍欄的走向、餵食區和產蛋窩的分隔，畫了改，改了畫。
鐵柱叔抹了把汗，蹲到她旁邊瞅了一眼地上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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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媳婦，你這畫的啥？」
「雞棚的平面。」
「平面？」
鐵柱叔撓了撓腦袋。
「你就說蓋在哪就完了嘛，畫這洋玩意兒有啥用？」
「差一尺方向，冬天雞棚里的溫度能差好幾度。」
二妮拿竹籤在地上點了兩個位置。
「產蛋窩放在這，最暖和。餵食區放在外面，雞得跑著去吃食，跑得多下蛋多。」
鐵柱叔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冒了一句。
「你這腦子長的跟別人不一樣吧？」
二妮沒搭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搭雞棚需要木料和鐵絲網，這些都要錢。
她回屋算了一筆帳，手裡的積蓄勉強夠買材料，但買完就剩幾毛錢了。
正對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發愁，院門響了。
孫蘭花領著三個鄰居媳婦進來了。
一個背著一捆竹竿，一個抱著半卷舊麻繩，還有一個端著一盆漿糊。
「妹子，我聽說你雞棚開工了？」
蘭花把竹竿往地上一戳。
「材料不夠吧？這些我們從家裡湊的，不用花錢！」
二妮看著她們，一時沒開口。
蘭花叉著腰。
「你別跟我客氣！上回趕集你幫我捎了兩尺布回來，多跑了半里路，一分錢沒多收。還有上個月你教我那個餵雞的法子，我家那隻瘸腿母雞居然也開始下蛋了！」
旁邊那個姓孫的媳婦跟著點頭。
「二妮妹子，你人好，大夥心裡都有數。幫這點忙算啥！」
二妮把她們讓進屋喝了碗水，領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上了後山。
鐵絲網的問題，雷戰自己解決了。
他下午從鎮上扛回來一大卷，肩膀上勒出兩道紅印子，汗把衣裳澆透了。
「王站長幫忙調的，食品站倉庫的庫存，放了兩年沒人要，半價處理。」
「多少錢？」
「三塊。」
二妮心裡飛快算了一下。
三塊。比市價省了一半多。
「王站長這個人情，記著。」
雷戰點了點頭，扛著鐵絲網就上坡了。
接下來兩天，整個後坡熱火朝天。
雷戰和鐵柱負責立柱打樁，二妮指揮方位朝向。
竹竿做骨架，泥巴和稻草混了糊牆，鐵絲網圍了兩圈當外圈圍欄。
簡易雞舍雖然粗糙，但擋風遮雨夠用了。
小柱全程跟著跑上跑下，幫忙遞釘子、搬石頭。
棚子最高處的橫樑夠不著，雷戰彎腰把他架到肩膀上。
小柱騎在他脖子上，兩隻手舉著橫樑往卡槽里塞。
「姐夫！我夠到了！」
「按住別鬆手。」
「按住了！」
雷戰一手扶著小柱的腿，一手拿錘子砸釘子。
三錘子，橫樑穩了。
小柱騎在上面咯咯笑，死活不肯下來。
雷大娘拄著拐站在坡下面，仰頭看了好半天。
她嘴角彎了彎，拄著拐回了家。
第三天傍晚，雞棚初成了。
不大。一間半屋子的面積，竹木結構，泥巴糊的牆，稻草鋪的頂。
圍欄圈了小半面坡，雞在裡面能撒歡跑。
二妮站在坡頂，往下看著那間矮趴趴的棚子。
風從山脊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前世她活了四十多年。在陳家當牛做馬十八年，在王家被打了二十年，最後倒在南方工廠的流水線上。
從來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她自己的。
她的手、她的力氣、她掙的每一分錢，全被人拿走了。
這輩子，這間雞棚雖然粗陋得不像樣子，但它是她親手一根竹竿一把泥搭起來的。
它是她的。
雷戰走到她身邊，衣裳上全是泥點子和草屑，汗味沖得很。
他拿袖子擦了把臉。
「咋樣？行不行？」
二妮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那張刀刻似的臉上，右頰的舊疤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薄光。
「行。」
第一批雞苗是隔壁大隊老周家的。
一共二十隻，花了六塊錢，只只毛色光亮，叫聲脆生。
二妮蹲在棚子裡，把雞苗一隻一隻從筐里捧出來，放進鋪了稻草的窩裡。
小雞崽子嘰嘰喳喳四下亂竄，踩著碎石頭也不嫌硌腳。
小柱趴在圍欄邊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二姐，這小雞長大了真能下蛋？」
「能。兩個月就能下。」
「那咱家天天都有蛋吃了？」
「天天都有。」
小柱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兩顆的門牙。
二妮直起身子，擦了擦手。
轉頭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遠處的村路。
一個身影站在路那頭，遠遠地看了這邊一眼，轉身走了。
步子急促，彎著腰，像做賊似的。
是王寡婦。
二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當天晚上，雷鐵柱從村口溜達回來，拐進雷家院子，滿臉八卦的表情。
「戰子，侄媳婦，我剛聽說一件事。」
他壓低嗓門，眼珠子左右轉了兩圈。
「陳家溝那邊傳過來的話——陳老頭聽說二妮在咱村承包了地養雞，又坐不住了。」
趙大隊長第二天就把協議寫好了，兩份，大隊一份，雷家一份。五塊錢承包費當場交清，二妮按了手印，雷戰在旁邊簽了名。
墨跡還沒幹透，雷戰就扛了鋤頭和柴刀上了後山。
二妮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卷麻繩和幾根削好的竹籤。
後山那塊荒坡比她記憶里還要荒。碎石滿地，雜草齊腰，坡面朝東南，日照倒是夠足。
她站在坡頂往下看了一圈，心裡已經有了底。
「雞棚搭在半坡那塊平地上，朝南開口，背風。」
她拿竹籤往地上一插。
「進出口留在東邊，擋住西北風。排水溝從棚後面繞過去，順著坡往下走，雨天不積水。」
雷戰扛著鋤頭站在旁邊，歪頭看了看。
「你咋知道西北風從哪來的？」
「住了半個月了，哪天颳風你炕頭涼我還不知道？」
雷戰悶了半天，掄起鋤頭開始刨草根。
一鋤下去，碎石蹦了兩顆。
鐵柱叔也來了。他扛了一把砍刀，後面跟著他家的黃狗，一人一狗喘著粗氣爬上坡。
「戰子！你嫂子說你們今天開干？我來搭把手！」
兩個壯勞力，一上午就把坡上的雜草清了一大片。
碎石頭揀出來堆在一邊，雷戰拿鋤頭刨了幾道淺溝排水用。
二妮蹲在坡下拿樹枝在地上畫圖，雞棚的位置、圍欄的走向、餵食區和產蛋窩的分隔，畫了改，改了畫。
鐵柱叔抹了把汗，蹲到她旁邊瞅了一眼地上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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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媳婦，你這畫的啥？」
「雞棚的平面。」
「平面？」
鐵柱叔撓了撓腦袋。
「你就說蓋在哪就完了嘛，畫這洋玩意兒有啥用？」
「差一尺方向，冬天雞棚里的溫度能差好幾度。」
二妮拿竹籤在地上點了兩個位置。
「產蛋窩放在這，最暖和。餵食區放在外面，雞得跑著去吃食，跑得多下蛋多。」
鐵柱叔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冒了一句。
「你這腦子長的跟別人不一樣吧？」
二妮沒搭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搭雞棚需要木料和鐵絲網，這些都要錢。
她回屋算了一筆帳，手裡的積蓄勉強夠買材料，但買完就剩幾毛錢了。
正對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發愁，院門響了。
孫蘭花領著三個鄰居媳婦進來了。
一個背著一捆竹竿，一個抱著半卷舊麻繩，還有一個端著一盆漿糊。
「妹子，我聽說你雞棚開工了？」
蘭花把竹竿往地上一戳。
「材料不夠吧？這些我們從家裡湊的，不用花錢！」
二妮看著她們，一時沒開口。
蘭花叉著腰。
「你別跟我客氣！上回趕集你幫我捎了兩尺布回來，多跑了半里路，一分錢沒多收。還有上個月你教我那個餵雞的法子，我家那隻瘸腿母雞居然也開始下蛋了！」
旁邊那個姓孫的媳婦跟著點頭。
「二妮妹子，你人好，大夥心裡都有數。幫這點忙算啥！」
二妮把她們讓進屋喝了碗水，領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上了後山。
鐵絲網的問題，雷戰自己解決了。
他下午從鎮上扛回來一大卷，肩膀上勒出兩道紅印子，汗把衣裳澆透了。
「王站長幫忙調的，食品站倉庫的庫存，放了兩年沒人要，半價處理。」
「多少錢？」
「三塊。」
二妮心裡飛快算了一下。
三塊。比市價省了一半多。
「王站長這個人情，記著。」
雷戰點了點頭，扛著鐵絲網就上坡了。
接下來兩天，整個後坡熱火朝天。
雷戰和鐵柱負責立柱打樁，二妮指揮方位朝向。
竹竿做骨架，泥巴和稻草混了糊牆，鐵絲網圍了兩圈當外圈圍欄。
簡易雞舍雖然粗糙，但擋風遮雨夠用了。
小柱全程跟著跑上跑下，幫忙遞釘子、搬石頭。
棚子最高處的橫樑夠不著，雷戰彎腰把他架到肩膀上。
小柱騎在他脖子上，兩隻手舉著橫樑往卡槽里塞。
「姐夫！我夠到了！」
「按住別鬆手。」
「按住了！」
雷戰一手扶著小柱的腿，一手拿錘子砸釘子。
三錘子，橫樑穩了。
小柱騎在上面咯咯笑，死活不肯下來。
雷大娘拄著拐站在坡下面，仰頭看了好半天。
她嘴角彎了彎，拄著拐回了家。
第三天傍晚，雞棚初成了。
不大。一間半屋子的面積，竹木結構，泥巴糊的牆，稻草鋪的頂。
圍欄圈了小半面坡，雞在裡面能撒歡跑。
二妮站在坡頂，往下看著那間矮趴趴的棚子。
風從山脊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前世她活了四十多年。在陳家當牛做馬十八年，在王家被打了二十年，最後倒在南方工廠的流水線上。
從來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她自己的。
她的手、她的力氣、她掙的每一分錢，全被人拿走了。
這輩子，這間雞棚雖然粗陋得不像樣子，但它是她親手一根竹竿一把泥搭起來的。
它是她的。
雷戰走到她身邊，衣裳上全是泥點子和草屑，汗味沖得很。
他拿袖子擦了把臉。
「咋樣？行不行？」
二妮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那張刀刻似的臉上，右頰的舊疤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薄光。
「行。」
第一批雞苗是隔壁大隊老周家的。
一共二十隻，花了六塊錢，只只毛色光亮，叫聲脆生。
二妮蹲在棚子裡，把雞苗一隻一隻從筐里捧出來，放進鋪了稻草的窩裡。
小雞崽子嘰嘰喳喳四下亂竄，踩著碎石頭也不嫌硌腳。
小柱趴在圍欄邊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二姐，這小雞長大了真能下蛋？」
「能。兩個月就能下。」
「那咱家天天都有蛋吃了？」
「天天都有。」
小柱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兩顆的門牙。
二妮直起身子，擦了擦手。
轉頭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遠處的村路。
一個身影站在路那頭，遠遠地看了這邊一眼，轉身走了。
步子急促，彎著腰，像做賊似的。
是王寡婦。
二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當天晚上，雷鐵柱從村口溜達回來，拐進雷家院子，滿臉八卦的表情。
「戰子，侄媳婦，我剛聽說一件事。」
他壓低嗓門，眼珠子左右轉了兩圈。
「陳家溝那邊傳過來的話——陳老頭聽說二妮在咱村承包了地養雞，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