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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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一輛馬車停在齊水齋門前。

  季氏掌柜下了車子,獨自往齋中走去。

  他先去了涼亭,可姚安今日並不在此處,他又往正屋去,可剛走到正屋門外,忽然停住腳步。

  正屋門是敞著的,夕陽的餘暉被屋檐遮擋,只余門檻處留有一抹光,再往裡便是一片黑暗。

  季氏掌柜聽見幽暗的屋內傳來一陣黏膩的咀嚼聲,時不時還有女子疼痛的呻吟聲,仿佛在被什麼東西撕扯著五臟六腑。

  他繃緊了身子,下意識後退了兩步,驚疑不定的看著屋內。

  片刻後,咀嚼聲停了。姚安披著長袍從黑暗中走出,站在門檻內的陰影里,似笑非笑:「來了也不打聲招呼?」

  季氏掌柜趕忙拱手道:「怕打擾了諦聽大人。」

  姚安轉而問道:「交代你的事,如何了?」

  季氏掌柜躬身回應道:「我按您說的,將那頁紙上的東西刊印了,可刊印之後遲遲沒人找上門來。倒是有人打探過金陵晚報,可順著查過去都是其他商賈同行,並非您要找的武襄侯。」

  姚安輕咦一聲:「我這位師弟可是睚眥必報、趕盡殺絕的性子,這次我在金陵晚報上擺明車馬等他,他竟不理會?」

  季氏掌柜沒有說話,他聽見姚安身後傳來腳步聲,那是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悄悄抬頭打量過去,只見一名容貌秀麗的女子,正面無表情的站在姚安身後。那是他昨夜送來此處的舊院行首,董遮。

  季氏掌柜上下打量董遮,卻看不出對方有何傷勢,也不知方才痛呼聲是怎麼回事。

  姚安笑了笑,將季氏拉回神來:「我那位師弟啊,是個一根筋的痴頑性子,心裡容不下兩件事,做好了一件才能做第二件。他如今不理會我,說明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說說看,金陵城這些天有何異動?」

  季氏掌柜思忖片刻:「要說異動便是朝天宮來了人,乃黃山道庭二弟子張寧,說是奉上尊法旨,要我等協助其找到十七個人。另外,據說黃山道庭要將張黎逐出師門,如今朝天宮裡已經看不見張黎了。」

  「哦?」姚安來了興致:「是為了流落民間的萬神臨舍吧。張黎這一手把道庭惹急了,大弟子逐出師門,二弟子連普天大醮都不主持了也要來金陵收回萬神臨舍……十七個人,找到幾個了?」

  季氏掌柜回答道:「這些人也不難找,張寧指名道姓的給了一份名錄,也不知道庭如何知道這些人姓名,還有生辰八字。昨日找到九個,道庭已經將這些人悉數滅口。」

  姚安笑著解釋道:「萬神臨舍要用生辰八字和眉心血請四十九重天的上尊臨凡,上尊被呼喚過,自然知道是誰在呼喚他們。只有傻子會去碰這萬神臨舍,聰明人連邊兒都不願意沾……儘快幫道庭解決此事,要在我等辦正事之前送他們走,不然他們在金陵逗留至五月,也是一樁麻煩事。」

  季氏掌柜欠了欠身子:「明白。」

  姚安又問道:「還有其他事麼?」

  季氏掌柜仔細想了想:「餘下的都是些小事,譬如前幾日秦淮河有幾個瘋子跳了河往岸上游……對了,陳嶼、陳序、金豬、天馬幾人不見了,不知藏在何處。」

  姚安若有所思:「金豬向來與我那位師弟走得近,眼下或許正暗中協助其籌謀什麼……張家人有何異動?」

  季氏掌柜搖搖頭:「張家人在徐家大宅閉門不出。徐家大宅里的線人稟報,張家人在宅中整日打橋牌,並不做正事。」

  姚安朗聲大笑:「我若有我那位師弟相助,我也可以放寬心打打橋牌。除此之外,金陵城內還有何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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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氏掌柜思忖許久:「沒了,亦或是我沒留意到。」

  然而就在此時,一名小廝快步走進齊水齋,高聲道:「大掌柜,官署有人來找。」

  季氏掌柜一怔:「官署來找?什麼事?」

  小廝回應道:「來人沒說,只說讓您趕緊去官署,胡家大爺有事召見。」

  姚安嘖嘖稱奇:「徐家倒了,這胡家倒跑來江南當起了土皇帝,叫那人進來,我有事問他。」

  片刻後,小廝領著一位漢子進來,漢子龍行虎步,形似出身行伍,他見季氏掌柜和姚安也不行禮,只斜睨著兩人:「快快隨我前往官署,不得怠慢。」

  姚安不以為意,站在正屋前笑著問道:「這位好漢,好叫我等知道到底出了何事,也好有所準備。」

  漢子沉默兩息:「這些天有人暗中收取湖廣鹽引,如今已被他們收去四萬餘張,幾天時間,把鹽引從二兩銀子生生抬到了四兩。」

  姚安拍掌讚嘆道:「我就知道他閒不住,大掌柜快去,與大家一起商量個對策出來。」

  季氏掌柜拱手告辭:「是。」

  ……

  ……

  季家馬車朝官署趕去,來到官署門前時,漢子引著他往裡走。季氏掌柜遠遠便看見,這一次,汪、傅、柳、顧四家來的不是掌柜,而是東家。

  待他跨進正堂,卻聽胡鈞業坐在太師椅上譏笑道:「人啊,只有火燒到自己屁股上才會著急,定海港、松江港被人拿走的時候,只有汪老闆來我這官署,如今有人要來拿兩淮的鹽業了,竟一口氣又來了三個。胡某先前怎麼說的來著,胡某來江南,不是為了讓諸位幫胡家,而是胡家要幫諸位渡過這一劫。」

  八大總商面面相覷,不願接話。

  胡鈞業不再譏諷,靠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道:「說說看,他們現在手裡有多少鹽引了?」

  汪德全拱了拱手:「朝廷這些年發出來的湖廣鹽引應有六十二萬引,徐家手中十二萬,他們又不聲不響的收了四萬七千引……」

  一直沉默不語的傅氏東家開口道:「不止,應是六萬兩千引。」

  胡鈞業若有所思:「那個做小買賣的慶氏?」

  傅明成解釋道:「回胡家大爺,這慶氏做的可不是小買賣,這些年運往邊軍的糧草都是他們在做,固原、崇禮關、大同、薊州……朝廷開中法以糧換引已形同虛設,唯有他們還在往邊軍運糧換引,而後再賤價賣給我等。據我所知,他們手裡應該還有一萬五千引。」

  胡鈞業點點頭:「所以他們手裡已經有十八萬引了,市面上還散著多少?」

  顧氏東家悶聲道:「最少二十五萬引。」

  胡鈞業皺眉:「怎會有這麼多?你們不拿著鹽引,如何掌握兩淮鹽業?」

  顧氏東家沉默不語,似是不肯多說。

  胡鈞業看向錢氏大掌柜:「你家鹽號被擠兌的快做不下去了,你來說。」

  錢氏大掌柜施施然起身:「回稟胡家大爺,掌握鹽業無需掌握鹽引,牢牢握著鹽場即可。可這些年鹽場產量每況愈下,鹽引支不出鹽來,各家的鹽引越積越多,這可都是銀子,總不能就這麼壓在手裡。於是各家做生意的時候,遇著沒人撐腰的小商賈,便以鹽引抵了貨款,每張鹽引作四兩抵出去,小商賈們以二兩甚至更低賤賣,大家都是這麼做生意的,久而久之便越積越多。」

  胡鈞業哈了一聲,抬手虛指各家:「爾等巧取豪奪慣了,把鹽引都慢慢抵出去,如今反而成了砍在自己身上的刀子。」

  此時,錢氏大掌柜忽然說道:「胡家大爺,張家那位即便買了鹽引,也甭想從鹽場兌出一斤鹽來,北方那幾個鹽場,光是供北方都不夠,更別提供湖廣了,所以不必憂慮。」

  汪德全嗤笑一聲:「你家鹽號做不成生意了便想把水攪渾?張家明擺著手裡攥著鹽幫,他們自己便能曬鹽製鹽,別說粗鹽了,連細鹽他們都能制。前些天金陵進來了一批細鹽,我叫下人買回來嘗了嘗,比顧家制的還仔細。」

  錢氏大掌柜笑了笑,慢悠悠坐回椅子上:「諸位慢議,我錢家倒是不急。」

  汪德全轉頭看向胡鈞業:「胡家大爺,我等今日登門,是想請中軍都督府出面圍剿鹽幫,只要剿了這鹽幫,張家拿鹽引自然無用……此事若成,我等各向朝廷捐輸二十萬兩銀子。」

  顧氏東家附和道:「與這張家爭搶市面上的鹽引,約莫要花八九十萬兩銀子,這銀子與其叫張家拿走,不如各家添點捐給朝廷,胡家大爺也好向朝廷交差。」

  錢氏大掌柜打趣道:「胡家大爺可別被他們唬住了,一百四十萬兩聽起來不少,可鹽幫近來把他們鹽號的生意搶了不少,富庶之地搶了兩成,鄉下則搶了八成。若讓這鹽幫再經營幾年,他們幾家每年都得虧兩百萬兩銀子。要我說,這七家各捐八十萬兩還差不多。」

  顧氏東家怒目圓瞪:「你他娘的沒完了是吧?」

  錢氏大掌柜端起手邊茶盞,慢吞吞的吹了吹浮沫:「你們幾家搶我錢家生意的時候,但凡吃相好看點,錢某今日也不至於擠兌你們……爾等只記得中軍都督府可以剿匪,卻忘了,萬一他鹽幫打著備倭軍的旗號販鹽,爾等又該如何?諸位近來沒去茶館吧,茶館裡聊的可都是鹽幫、漕幫幫忙抗倭的事,大義如今可不在爾等手裡,在爾等的脖子上架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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