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鹽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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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雞鳴聲遠遠傳來。

  陳跡在全福巷的地鋪上睜開眼,耳邊是元杏等人震天響的鼾聲,鼻息間全是酒味。他起身開門,握著門來回扇了扇,清晨微涼的空氣灌進屋裡,這才把酒氣驅散。

  昨夜這群人在畫舫上喝到深夜,把景朝沒喝成的那頓酒,在寧朝補上了。

  幾人先是大笑,再是大哭,先互相揭短,再互訴衷腸,最後繼續相互揭短。

  等幾人喝得迷迷瞪瞪,吵吵鬧鬧的要去找李思,說是少了他沒意思。憑照讓畫舫靠岸,可元杏嫌靠岸太慢,拎著一壇酒,一頭扎進秦淮河裡往岸邊游去。

  其餘三人見元杏都跳了,也拎著酒罈子跳,拉都拉不住,往來畫舫像看瘋子一樣看他們。等游到岸上,四人面面相覷才想起來,他們不知道李思住哪。

  他們也是醒了酒才想起來,如今早已不是他們在國子監那會兒了,那會兒想找人喝酒,出了學舍左拐,踹開隔壁學舍就能找到人。

  等離了國子監,彼此別說喝酒,想再見一面都難。

  此時,陳跡走進院子,院子的竹竿上晾著幾人還未乾透的衣裳。

  昭烈站在院子角落裡打盹,大青牛則四仰八叉的躺在另一邊,旁邊則散落著元杏等人昨夜帶回來的酒罈子。

  陳跡轉頭看向昭烈腦袋上的烏云:「酒都被它偷喝了?」

  烏雲抬起眼皮,醉醺醺的喵了一聲:「對,全是它喝的,我一點沒喝……」

  陳跡走近,昭烈、烏雲的鼻息也是一股酒氣,合著一牛、一馬、一貓昨夜也沒閒著。

  他將烏雲攬進懷中,笑著說道:「喝就喝吧,人生難得胡塗,貓生也難得糊塗。走,帶你出去轉轉。」

  他揣著烏雲正要出門,卻聽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陳跡一回頭,只見老耳朵披著衣裳,踉踉蹌蹌地提著鞋跟兒:「等等,小老兒與你一起去。」

  陳跡不動聲色道:「我只是出去隨便逛逛,您跟著做什麼。」

  老耳朵似笑非笑的打量他:「你先前還說沒打算收拾鹽稅,結果昨夜和憑照那女人嘀嘀咕咕那麼久,難道不是在說收鹽引的事兒?」

  陳跡隨口解釋道:「收鹽引用未必是為了鹽稅。」

  老耳朵當先出了門:「走吧,臨走前,叫小老兒瞧瞧你還有什麼手段。小老兒也不占你便宜,等瞧完了你的,也讓你瞧瞧小老兒的手段。」

  陳跡一怔,對方似乎意有所指。

  他跟在後面出了門,走到岔路口時,老耳朵回頭看他:「去哪?」

  陳跡往北拐去:「這邊,先去徐家大宅看一眼。」

  兩人沿著府東大街慢吞吞走著,踏上四象橋,徐家大宅便在眼前。老耳朵剛走上拱橋,便眯起眼睛看向太平大街:「盯梢的人不少,這麼多人盯著,想幹什麼都不利索……你可小心自己也被盯上了。」

  「知道,」陳跡不動聲色地從太平大街經過,餘光掃過行人。

  大清早的街上行人沒幾個,徐府外卻扎滿了人:挑擔子的貨郎有五六個,也不叫賣,只直勾勾盯著來往行人;側門外的巷子裡蹲著十餘人,百無聊賴的打著哈欠;對面的幾間鋪子早早卸了門板,陳跡經過門口時轉頭往裡一看,裡面竟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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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目不斜視的從太平大街經過,面檔里立刻有三人起身跟出來,也不遮掩。

  這三人跟了陳跡和老耳朵兩條街,直到他們走進一家湯包鋪子,若無其事的吃了半晌,盯梢的人才撤去。

  老耳朵嘖嘖稱奇:「這怎麼跟捅了馬蜂窩似的,方才粗略一看,徐家門外得盯著五六撥人馬,少說也有八九十人。這些人找不到你便只能用這笨法子,但你別說,在人家的地盤上,這一招還真管用,起碼叫你們夫妻二人不能聯手,等於斷了一條胳膊。」

  陳跡夾起一隻湯包吹了吹:「管不管用,得再等等看。」

  吃了早飯,陳跡揣著烏雲出門往東邊拐,一路專挑最偏的巷子走。

  老耳朵納悶道:「這是往哪去呢,沒人跟著了,可以走大路。」

  陳跡卻不言語。

  走了十幾條巷子,終於遇著個走街串巷偷偷摸摸賣武襄晨報的漢子。

  陳跡隨手買了一份報紙邊走邊看,可今日的報紙上,只中規中矩的寫了鄭繼業調任中軍都督府的事,文風不復從前那般嚴謹,末尾也沒了金陵的風土人情。

  想來是張夏等人被盯著,連報紙的文稿都傳不出來,刊印武襄晨報的把棍只能自己寫文稿應付,錯漏百出。

  老耳朵無奈道:「眼瞅著快兩個時辰了,你在這金陵城裡兜圈子?」

  陳跡將報紙收起,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時辰差不多了,走。」

  老耳朵來了精神:「去哪?」

  陳跡回憶道:「烏衣巷。」

  ……

  ……

  陳跡復又往南拐,兜兜轉轉走了兩炷香,過了武定橋。

  他走在舊院窄街,抬著頭左右掃過鄰街的牌匾,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家名為「福來」的茶館,進門找了個角落坐下。

  茶館裡的茶客稀稀拉拉的,陳跡招手喚來小兒沏了一壺茶,一邊聽著評書一邊嗑著瓜子,老耳朵見他悠閒的樣子便氣不打一處來:「你今兒到底有正事兒沒有?」

  陳跡看著台上的說書先生,頭也不回道:「都說了不讓您跟著,是您自己跟出來的。」

  就在此時,一身黑衣的憑照進門,坐在陳跡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憑照放下茶杯,瞥了一眼周圍的茶客:「都打聽清楚了,如今朝廷累積下來的鹽引約有三百五十萬引,其中湖廣鹽引最多,在六十萬上下。除去徐家手裡的十二萬引,外面還有四十八萬引。」

  老耳朵嘖嘖稱奇:「這麼多鹽引在市面上,小鹽商別說排十五年支不出鹽來,便是排二十年也有可能。」

  憑照搖搖頭:「江南鹽場都在八大總商手裡,沒八大總商鬆手,小鹽商便是排一輩子也支不出一斤鹽來。」

  陳跡看向憑照:「今日收了多少?」

  憑照心中盤算片刻:「秦淮早市上,二兩銀子一引,收了六千餘引。只是我這邊剛一出手,便有人嗅到風聲想要坐地起價,把湖廣鹽引漲到三兩一引,我打算晾一晾他們。」

  陳跡若有所思:「一張鹽引變作粗鹽運去湖廣,可得多少利?」

  憑照想了想:「八兩銀子。」

  陳跡點點頭:「那就繼續收吧,要快。」

  憑照微微蹙起眉頭:「少東家,生意可不是這麼做的,做生意不能操之過急,這是大忌……誠然,只要收的夠多,漲價是早晚的事,但不能讓它漲得太快,不然一百二十萬兩也打不住。」

  「不僅如此,」不等陳跡說話,她便繼續說道:「黃山道庭的普天大醮在即,按理說八大總商和江南士紳收了請帖早該前往黃山觀禮,可他們如今齊聚金陵,就是為了應付你。這時候若是出手太快,一定會被他們提前察覺,到時候各方爭搶,一張鹽引炒到八兩銀子、九兩銀子亦有可能,鹽幫把鹽運去湖廣不僅無利可圖,還得往裡搭銀子。」

  陳跡剛要開口,憑照頓了口氣又搶過話頭:「少東家,鹽不比尋常生意,乃民生大業。若鹽引漲到八兩銀子,鹽販想要賺銀子便要將鹽價抬起來,到時候吃虧的不是鹽商,是百姓。我燈火做生意,向來不從百姓身上榨油水,這是東家定的規矩。」

  陳跡感慨道:「憑姨竟還是個急性子。」

  憑照嘆息道:「我只擔心你在此事上吃了大虧,如何收鹽引、收得巧不巧,二兩銀子收、八兩銀子收,中間可差著幾十萬兩銀子。」

  陳跡展顏笑道:「我明白,但還請憑姨儘快收來鹽引。」

  憑照見他執意如此,沉默片刻問道:「行吧,給個期限,我儘量收到。」

  陳跡想了想:「端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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