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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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署正堂里安安靜靜,只剩八大總商換坐姿時絲綢摩擦的沙沙聲。他們低著頭沉思不語,時不時將目光瞟向其他人,猜測著各自的心思。

  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錢氏大掌柜用杯蓋刮著杯沿,喝茶時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在正堂中格外突兀。

  汪德全皺起眉頭:「你東家就這麼教你規矩的?甭在這幸災樂禍,備倭軍千戶鄭繼業如今已調至中軍都督府,備倭軍里沒了主事的,他們翻不起什麼浪花。」

  錢氏大掌柜放下茶盞,笑吟吟道:「那鹽幫幫眾已有萬餘,運私鹽的手段花樣百出,一年曬出的鹽恐怕比各家鹽場還多,即便沒了備倭軍的名頭,私鹽賣遍大江南北也是早晚的事。」

  顧氏大掌柜忽然說道:「這鹽幫本是上百個綠林山寨的烏合之眾,全靠那黃闕擰在一起,只要殺了此人,詔安一批、打殺一批,烏合之眾自然散去。」

  錢氏大掌柜反問:「你連他人在哪都不知道,怎麼殺?這幾個月你們不是一直在找他麼,找到了?」

  各家沉默不語。

  片刻後,汪德全篤定道:「就算他們把市面上的鹽引全買走又如何,我等在湖廣嚴防死守,他鹽幫便是有鹽引,又能運多少鹽進去?」

  錢氏大掌柜提醒道:「你別忘了,人家還有漕幫。若是漕幫與其聯手,將私鹽運往一個個碼頭,你防得過來?」

  汪德全遲疑:「這……」

  錢氏大掌柜又提醒道:「便是找著黃闕,你指望慢吞吞的中軍都督府能剿了他?等中軍都督府兵馬到的時候,人家早跑了……這南直隸唯一適合去捉黃闕的,是解煩衛。」

  汪德全心中一驚。

  錢氏大掌柜哈哈一笑:「是不是忽然驚覺,諸位自詡鐵板一塊的南直隸已經成了篩子,再掰著指頭算一算,怎麼刀柄全在人家手裡?」

  汪德全面色陰晴不定,轉頭看向胡鈞業:「胡家大爺,這張家手裡握著鹽幫,還勾連著漕幫,便是定個謀反的罪名也不過分吧。」

  胡鈞業不置可否,錢氏大掌柜嗤笑一聲:「汪老闆,你是喝了酒來的吧?人家剛給陛下拿了海貿關稅,你去跟陛下說他們要謀反?他們若是謀反,何人主謀?陛下麼?」

  汪德全坐回椅子上,雙手攥緊了扶手,面沉如水的死死盯著對面的錢氏大掌柜。

  錢氏大掌柜神態自若,端起茶盞淺啜起來。

  ……

  ……

  此時,季氏大掌柜起身拱手道:「胡家大爺其實不必多慮,這鹽業不是幾張鹽引就能定下的事。眼下他氣勢洶洶,可他即便手裡握著過半的鹽引,湖廣的鹽價、經銷的鹽販,也不是他能說了算的……另外,我有一計,諸位可聽聽看。」

  胡鈞業不動聲色:「說。」

  季氏大掌柜淡然道:「這鹽引上可都是有字號的,我等可主動將手中鹽引賣給張家,若他販賣私鹽,便要拿鹽引通關、發售,到時候若能從私鹽販子身上搜到咱們賣出去的鹽引,便能坐實張家縱容鹽梟一事,這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汪德全擊掌讚嘆:「沒錯!」

  錢氏大掌柜漫不經心道:「你們怎麼篤定,他收鹽引就是為了販賣私鹽?」

  汪德全差點破口大罵:「不是你剛才說的麼?」

  錢氏大掌柜嘿嘿一笑:「我方才也只是揣測,可你看徐家,所有人都以為張家是要靠僉議拿下族長,最後怎樣?把整個海貿的路子都丟了!備倭軍那位主事是個劍走偏鋒的主兒,你怎麼敢篤定他就一定是為了販賣私鹽,就不能是另一個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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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氏大掌柜皺眉道:「他拿鹽引不販私鹽,還能用來做什麼?」

  錢氏聳了聳肩膀:「我哪知道?也許他真是為了販私鹽……但諸位敢賭麼?」


  汪德全遲疑道:「會不會是為了抬高價格,然後反手把高價鹽引全都賣回到我等手中?」

  此時,胡鈞業平靜道:「這一來一回也不過賺走幾十萬兩銀子,若是生意,此舉固然能賺不少,但用來爭首輔,太少了。況且這位也不是傻子,這一招坑個幾萬張鹽引還行,再多就瞞不住。」

  顧氏東家嘆息一聲:「眼下當務之急,還是不能叫張家把湖廣鹽引全拿在手裡。我等每年向朝廷捐輸的銀子,有一半都來自此地,若叫張家把湖廣鹽業拿走,可就算是挖著我等的命根子了。」

  胡鈞業隨口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顧氏東家思忖片刻:「他們買鹽引,我等也買鹽引,先把價格哄抬上去,將鹽引價格抬到六兩,實在不行再抬到八兩、九兩、十兩,他們也就收不動了。」

  錢氏大掌柜哈哈一笑:「諸位手裡的現銀,爭不爭得過人家?」

  汪德全嗤笑一聲:「他從定海港拿走一百二十萬兩銀子是有數的,此事我遣人去各個寺廟都問過了,不會有錯。」

  錢氏大掌柜反問道:「徐家呢?徐家公帳上有多少現銀?」

  汪德全微微眯起眼睛,徐家帳上有多少銀子他還真拿不準,比他八大總商只多不少。

  胡鈞業慢條斯理道:「徐崇義提及過,他們交出帳目時,徐家公帳上有一百八十萬兩現銀,餘下的都放了印子錢,亦或是壓在財貨上。諸位,三百萬兩現銀,應該拿得出來吧?」

  八大總商互換眼神,心中都在快速盤算著生意。

  胡鈞業冷笑:「到現在還捨不得銀子?諸位是不是想著,眼下要不把湖廣給張家好了,日後再慢慢找補回來?可張家要的不是銀子,要的是諸位的命,他不拿諸位的血染他那一身紅袍,怎麼做得了首輔?」

  汪德全思忖片刻說道:「胡家大爺,其實不必拿那麼多,我等真要拿三百萬兩,對面再拿三百萬兩,一引的價格豈不是要抬到二十兩去?犯不著。」

  顧氏東家也開口說道:「沒錯。張家不是正在盤帳麼,不如叫徐崇義領著金陵徐家的族老去找找麻煩,叫張家盤帳慢些,帳一天盤不完,那筆現銀便一天都別想動。」

  汪德全眼睛一亮:「這招好!」

  胡鈞業沉默片刻,對胡家下人揮了揮手:「去尋徐崇義,讓他領人去看著徐家的帳目,一兩銀子都不能走出徐家大宅。」

  汪德全長長舒了口氣:「他們手裡若只有一百二十萬兩,便好辦些了。」

  錢氏說著風涼話:「那慶氏手裡也有不少銀子,最起碼備個二百萬兩才行。」

  汪德全瞪他一眼:「你自喝你的茶,真當我七家拿不出二百萬兩銀子來?」

  錢氏大掌柜正要回懟,胡鈞業打斷道:「好了,七嘴八舌的也議不出個結果來,天下事,謀在眾、斷在獨,接下來由胡某來決斷此事。」

  八大總商一併朝胡鈞業看去,等他發號施令。

  胡鈞業思忖片刻:「張家手裡如今有十八萬引,市面上還有二十五萬引,當務之急,各家去市面上將鹽引給我收回來……每家收兩萬引回來吧,七天之內,我要看見十六萬引擺在官署正堂里。」

  八大總商沉默片刻,一起應下:「是。」

  胡鈞業意味深長道:「另外,各家將自己手裡的鹽引都抬到官署來,免得有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偷偷去給張家交投名狀。」

  ……

  ……

  嘉寧三十三年,四月十七。

  宜訂盟、納采、嫁娶。

  忌齋醮、開市。

  清晨,雞鳴聲未起,陳跡便起身穿好衣裳推門而出,他到耳房彎腰挑起扁擔,慢悠悠往東牌樓挑水去了。

  他曾聽人說,重啟人生的方法有很多種,剪髮、搬家、過年、辭職、分手、大病、移民……洗澡是最簡單的一種。

  重啟人生之後,很多事便翻篇了,心境也全然不同。

  然而對他來說,挑水似乎是最適合他的一種,只要挑起扁擔,躁烈的心思便慢慢平復了,他可以慢吞吞地走去井口,慢吞吞地搖櫓將水從井裡打起,一切都可以慢一點。

  陳跡挑了水回去,正彎腰放下扁擔,卻見元杏等人伸著懶腰走出正屋:「義父,你這些天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了,到夜裡子時才回來,是不是去哪玩了不帶我們?」

  陳跡自顧自將水倒進缸里:「要我把行蹤給你一一稟報一下麼。」

  元杏縮了縮脖子:「那倒不用……我們知道你在辦正事,只是擔心你一個人累著,所以就想跟著看看能不能幫什麼忙。」

  陳跡瞥他一眼:「比如跳秦淮河?」

  姜柴等人打了個哈哈:「上次是喝多了,以後絕不跳了,要跳也是元杏自己跳,我們不跳。」

  陳跡將空木桶放下:「行了,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出門,看時間,這幾日也差不多該辦正事了。」

  元杏等人來了精神:「當真?這次是不是還和上次收攏關稅一樣,玩一票大的?」

  陳跡想了想:「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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