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棋局西南
第119章 棋局西南
咸豐二年十月二十八，長江之上，烈風如刀。
距離前夜急令應對湘勇北犯，已過去兩日，首批軍情反饋，正匯至林啟案頭。
洞庭湖的寒風裹挾著濕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林啟佇立於「靖湘號」旗艦甲板，洞庭湖的濕寒被江風撕扯，浸透鐵甲。
六日前他已率中軍東進，岳州城郭早隱於西面水天之際，此刻帥帳設在流動的船樓中。
快艇破浪靠舷，偵察旅副旅帥躍上甲板，斗篷結滿冰霜。
他帶來的不再是簡單的敵情，而是各方對前令的執行回報與敵情新變。
「王鑫部兩千湘勇，已至滄水鋪？」林啟手指點在地圖上益陽西南那個位置，指尖微微發白。
他面前站著剛剛從益陽連夜趕回的偵察旅副旅帥，以及參謀司幾位負責情報分析的文書。
「回丞相，千真萬確！」副旅帥聲音沙啞，帶著連夜奔波的疲憊。
「李秀成將軍接報後，已加強益陽四門守備，並派多股探馬盯梢。王鑫所部紮營滄水鋪後，並未急於進攻，而是在砍伐樹木，構築營壘，挖掘壕溝，看樣子是打算站穩腳跟。
其軍容甚整，號令嚴明，與尋常清妖綠營大不相同。且————且其營中多豎曾」字大旗及「湘勇」字樣旌旗。」
「曾國藩的馬腳，終於露出來了。」林啟深吸一口氣，冷靜分析。
歷史上，湘軍正是在太平軍主力東進、湖南後方相對空虛時，從湘鄉老家殺出，逐步收復失地，成為太平軍最致命的對手。
自己這隻蝴蝶雖然改變了不少細節，但大勢似乎仍在將曾國藩推向他的宿命舞台，而且時機刁鑽恰恰選在自己主力東出、長沙與岳州之間走廊兵力薄弱之際！
他轉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
這是按他要求，匠作營用黏土、木標製作的簡易湖南地形沙盤，益陽、寧鄉、湘鄉、
湘潭、長沙、岳州等地形地物一目了然。
「諸位，議一議。」林啟沉聲道，「曾妖頭此舉，意欲何為？是佯攻牽制，還是真想斷我後路？」
雖然早已計較，但是他還是想聽聽眾人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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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榮率先開口：「丞相，屬下以為，王鑫兵不過兩千，縱然精銳，想一舉攻克益陽堅城，也非易事。李秀成將軍摩下部分新整訓部隊及工程營共有兵四千，守城綽綽有餘。
曾妖頭或許只是想以此牽制我軍，迫使我東進部隊回援，緩解武昌壓力。」
趙啟瑞則是搖頭：「不然。曾妖頭用兵，向來謀定後動，不打無把握之仗。他既然派
王鑫出來，絕不會只滿足於牽制。益陽乃資水咽喉，更是連接長沙與岳州、湘潭的腰眼之地。若益陽有失，岳州即成孤懸之敵，前線江、羅二位將軍的後路與補給線立斷！屆時，我軍東西不能相顧，必陷危局。曾妖頭恐怕打的是一擊致命的主意，這兩千先鋒，很可能是探路和釘釘子，後續必有大隊跟進！」
林啟頷首，更傾向於後一種判斷。
歷史上曾國藩用兵謹慎，但眼光毒辣，善於抓住要害。
益陽，確實是要害。
「左先生從長沙有消息來嗎？」林啟問。
「有。」張文立刻呈上一封密信，「左先生判斷，曾妖頭此次出兵，背後必有清廷嚴旨催促，也可能與武昌方面有所勾結。他已緊急抽調羅大牛將軍摩下一千五百人，由副將率領，馳援益陽，歸李秀成節制。同時，左先生已行文駐守湘潭的石鎮侖將軍，請其密切關注湘鄉方向，若湘勇主力傾巢而出，可側擊其後方，以為策應。」
「好！季高先生應對得當。」林啟稍感寬慰，左宗棠坐鎮長沙，確實是定海神針。「給左先生和李秀成回信：益陽絕不容有失！羅大牛援軍抵達後，益陽總兵力可達五千餘，務必守住。可採取守勢，依託城池消耗湘勇銳氣，不必急於出戰。同時，嚴密監視寧鄉、湘鄉方向，防備湘勇後續部隊。告訴石鎮侖，他的策應至關重要，若湘勇主力真的大舉北犯，他可相機而動，襲擾其糧道或側翼，不必拘泥於固守湘潭。」
他頓了頓，繼續下令：「給江忠源傳令，咸寧之戰，務必加快！限五日內，必須拿下咸寧，徹底打通武昌西面陸路。完成後，留少數兵力守城，主力即刻向武昌方向逼近，做
出猛攻姿態，進一步壓迫武昌清軍，使其無法分兵西顧，或與湘勇呼應。」
「給羅大綱、唐正財傳令：水師繼續對武昌江面保持高壓偵察襲擾，但需分出一支偏師，溯湘江而上，巡防至湘陰、磊石山一帶，確保長沙至岳州水路暢通，防備清軍小股水師或民船襲擾。」
一道道命令發出，整個靖湘軍控制區如同精密的機器，開始針對西面的威脅高速調整運轉。
林啟揉了揉眉心，連續一個多時辰的高強度思考和下令，讓他精神也有些緊繃。
他走到一旁，拿起親兵備好的涼茶，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燥熱。
他隨手又拿起桌上用來鎮紙的銅虎符，約莫十餘斤重，在手中掂了掂，五指收攏，那實心銅塊竟被捏得微微變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旁邊記錄的文書看得眼皮一跳，趕緊低頭，丞相這手勁，真是駭人聽聞。
林啟放下虎符，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將目光投向沙盤，思緒卻飄得更遠。
「除了湘勇，清廷其他方向有何動靜？全國局勢如何？」他問道，這是作為統帥必須有的全局視野。
參謀司負責整理清廷動向的文書立刻匯報導：「稟丞相，據各方探報及通過特殊渠道獲得的清廷邸報分析，眼下清妖可謂是焦頭爛額，四處起火。」
「向榮大營仍在長沙城外對峙，被牢牢牽制。和春自長沙敗退後，收攏殘兵萬餘，現駐岳州以北的監利、河陽一帶，與鄧紹良殘部合流，號稱三萬，實則驚魂未定，暫無力南顧。」
「值得注意的是北方。」文書指著沙盤上方，「河南、山東、皖北等地，捻軍（稱捻子或捻黨）活動日益猖獗，攻州破縣，清廷調兵圍剿，顧此失彼。其中皖北雉河集（今安徽渦陽）一帶的捻首張樂行、龔得樹等部，勢大驍勇，清廷屢剿不利。這些捻軍雖與天朝未有正式聯絡，但同是反清武裝，或可引為潛在奧援。此外，兩廣天地會餘部、雲南回民、貴州苗民等，亦多有紛爭，清廷統治實已千瘡百孔。」
林啟聽著，心中脈絡漸漸清晰。
太平天國的興起，並非孤立事件，而是清王朝深重危機的一次總爆發。
自己所在的湖廣戰場，雖然是核心焦點，但廣闊的北方和南方，反抗的火種遍地都是。
歷史上，太平天國後期曾試圖聯合捻軍，但效果有限。
自己是否應該更早地、更主動地去建立聯繫？
哪怕只是互通聲氣、牽制清軍？
這念頭在他心中閃過，但眼下首要任務是應對近在咫尺的湘勇威脅和東進武昌的大局，遠程聯絡之事，只能暫緩。
「我軍主力，天王、東王現在何處？」林啟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那文書顯然也已更新情報，答道：「回丞相，最新確報，天王萬歲、東王九千歲已準備率天朝主力大軍於十月底自長沙開拔，按東王令，只留西王養傷及其摩下，加上少量老弱駐守，大部物資、人員均要隨軍北上。」
果然！林啟心中一凜。
中樞即將出發，這意味著最高權力核心將直接位於自己身側，未來的博弈將更加直接和激烈。
同時，也意味著對武昌的總攻即將展開，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林啟想到郴州、道州等起家之地被放棄，雖顯可惜，但也符合流動作戰、集中力量攻取大城市的戰略。
只是不知當地跟隨起義的百姓，命運幾何————想到此處，林啟心中不由一沉。
「西王殿下呢？仍在長沙養傷？」林啟忽然想起這個重要的盟友。
自己救了他兩次，攻克長沙後更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兩人可說有深厚的戰場情誼和利益捆綁。
蕭朝貴是洪秀全的妹夫，其妻洪宣嬌是洪秀全胞妹，地位尊崇，雖然受傷後靜養，但其影響力仍在，尤其是在西殿系統中。
之前與韋昌輝的衝突，西殿曾水源堅定站在自己一邊，背後未必沒有蕭朝貴的默許甚至支持。
「西王殿下傷勢已大見好轉，據長沙來報，已可下地行走，但劇烈活動仍不行。目前仍在長沙西王府靜養，不過已開始過問一些軍務。」文書答道。
林啟點點頭。
蕭朝貴傷愈，對自己是重大利好。
這位西王性格勇猛剛直，講義氣，對救他性命、並且表現出色的自己必然心存感激和欣賞。
有他在長沙坐鎮，韋昌輝多少會有些顧忌。
自己或許該找機會，親自去長沙探望一番，鞏固一下這份同盟關係。
接下來，參謀司又詳細匯報了當前太平軍及林啟控制區的詳細勢力分析，並整理成文1
太平天國中樞直接控制區中，道州、郴州、永州等地已放棄，實際控制區隨主力移動。
目前有效控制核心為長沙城，但城內由西殿、北殿、林啟留守部共管，情況複雜。
林啟實際控制區為長沙城部分，與西殿聯合主導行政、城防，北殿掣肘。
西路屏障與支點有湘潭，由翼殿石鎮侖部控制，但與林啟聯盟緊密，聽其調度，提供兵源、物資中轉。
前沿樞紐與水師大本營完全控制，行政、軍事、經濟自主權較高。
西路要隘與資源地有益陽，李秀成在駐守，目前面臨湘勇威脅。
新克前沿據點蒲圻剛攻克，由江忠源部控制，正在消化。
湘陰水路控制、寧鄉部分鄉村勢力交錯、咸寧方向正在進攻。
清軍方面湖南有曾國藩湘勇（湘鄉、寧鄉方向，威脅益陽），和春殘部（鄂南監利、河陽），還有各地府縣殘餘清軍及團練。
湖北有武昌的雙福、常大淳，荊州旗兵及各地援軍。
其他各地督撫援軍仍在調集途中。
林啟系控制區呈一個以長沙為核心，西連湘潭，北通岳州，東延蒲圻的「倒L形」走
廊，具有一定的戰略縱深和內部循環能力（長沙—湘潭—益陽—岳州可通過湘江、資水、洞庭湖水路聯通）。
但該走廊較為狹窄，尤其是益陽段，面臨湘勇直接衝擊的威脅。
同時，內部存在北殿韋昌輝的不穩定因素。
看完分析，林啟對自身處境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地盤看似不小，實則根基未穩，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傾軋之憂。
當務之急，是頂住湘勇西來之鋒，同時加快東進步伐，用更大的戰功來鞏固地位，換取楊秀清更多的支持，以及————或許是親人團聚？
想到這裡，林啟心中一動，揮手讓參謀司眾人先退下，只留下張文。
「文遠，有一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林啟沉吟道。
「如今天朝厲行男女分營之制，乃天父天兄所定，嚴肅綱紀。然我身為丞相，父母年邁，自廣西便隨軍流轉，至今分隔營館，不得團聚盡孝，心中時常不安。此外，軍務繁巨，身邊雖有親兵，然起居瑣事，總需人料理。按天朝規矩，我是否有權————讓父母團聚奉養，或有一二使喚之人？」
張文跟隨林啟日久，深知這位年輕上司雖尊奉天朝，但內心對某些過於嚴苛的教規並不完全認同，且極重人倫親情。
他謹慎地斟酌詞句，低聲道：「丞相，此事————確有可操作之餘地。天朝制度雖嚴，然並非鐵板一塊。據屬下所知，東王、北王、翼王乃至各侯、丞相府中，其實————並非完全如普通聖兵聖民那般嚴格執行男女隔絕。」
他聲音壓得更低：「天王后宮自不必說，嬪妃眾多。東王府中亦有女官伺候。翼王石達開殿下，早已娶妻黃氏，並育有子女，夫妻同住，人所共知。便是西王殿下，受傷之前，與王娘（洪宣嬌）亦是同府居住。」
「此乃高位者應有之待遇，亦是天父權能體現之一端。只要不公然違逆教義，私德無虧，於府邸之內稍作變通，中樞往往默許。尤其丞相您新立大功，晉位不久，若以此為由，請求天王或東王恩典，允您父母團聚，並賜一二理府女官」，可規避丫鬟」之稱，以其伺候起居，以示天恩體恤功臣孝道，成功的可能————不小。」
林啟聽明白了。
他說出了大部分人的看法，說白了，太平天國的許多嚴苛規定，對高層是網開一面的，尤其是涉及基本人倫和生活待遇方面。
洪秀全自己妻妾成群，楊秀清等人也不可能真的過苦行僧生活。
這就是特權，自己現在爬到了丞相位置，有資格享受部分特權了。
接父母團聚，合乎孝道，能打動洪秀全，他一直注重孝道宣傳。
安排一兩個女性照顧起居，可以用「天王賞賜女官」的名義，合情合理。
這不僅能解決自己盡孝和生活便利的實際需求，更是一種政治信號。
可以顯示自己已是能得到天王、東王特殊關懷和信任的核心重臣了，地位穩固。
最重要的是，也能稍稍改善身邊人的處境。
「那————若天王或東王，更進一步，有意賜婚呢？」林啟忽然想到一個更深遠的問題。
歷史上，太平天國高層之間聯姻很常見，既是籠絡，也是監視。
自己如今勢頭正勁，又年輕未婚，會不會被安排一樁政治婚姻？
張文愣了一下，隨即道：「這————確有可能。丞相您年方弱冠，尚未婚配，於天朝高位中實屬罕見。天王為籠絡重臣、鞏固一體，賜婚於重臣子女或宗室女子，前例有之。」
「若真有此意，對象無非幾類，天王本家洪氏女子，但合適年齡的似乎不多、其他王娘家族女子、或是有功重臣之女。例如，西王殿下之妹，或翼王殿下族中女子————此事關乎重大，丞相需早作思量。」
林啟點點頭，心中有了計較。
政治婚姻是一把雙刃劍，可能帶來強大奧援，比如娶了洪宣嬌的妹妹，就和蕭朝貴成了連襟，也可能帶來束縛和監視。
此事必須慎重，但主動權未必完全在自己手中。
當務之急，還是先解決父母團聚的請求，一步步來。
「好，此事我心中有數。你且下去，將剛才議定的各項命令，再加急發出。西線，不容有失！」林啟目光再次投向沙盤上益陽的位置，斬釘截鐵。
「是！」張文領命而去。
林啟獨自站在沙盤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岳州的模型。
東面是堅城武昌和即將到來的天國主力，西面是嶄露頭角、咄咄逼人的湘勇曾國藩，北有向榮殘部虎視，南有長沙內部的韋昌輝掣肘。
這局面，真如履薄冰。
但他眼中沒有畏懼，只有越發堅定的光芒。
穿越至此，歷經生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擁有了改變一些事情的資本和地盤，他絕不會輕易讓任何人、任何勢力奪走！
無論是清妖，還是內部的權謀者，抑或是那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湘軍！
他挺直腰板，天生神力帶來的充沛精力，驅散了連日操勞的細微疲憊。
軍帳外，軍營的燈火在寒夜中次第亮起，與滿天星辰交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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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二年十月二十八，長江之上，烈風如刀。
距離前夜急令應對湘勇北犯，已過去兩日，首批軍情反饋，正匯至林啟案頭。
洞庭湖的寒風裹挾著濕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林啟佇立於「靖湘號」旗艦甲板，洞庭湖的濕寒被江風撕扯，浸透鐵甲。
六日前他已率中軍東進，岳州城郭早隱於西面水天之際，此刻帥帳設在流動的船樓中。
快艇破浪靠舷，偵察旅副旅帥躍上甲板，斗篷結滿冰霜。
他帶來的不再是簡單的敵情，而是各方對前令的執行回報與敵情新變。
「王鑫部兩千湘勇，已至滄水鋪？」林啟手指點在地圖上益陽西南那個位置，指尖微微發白。
他面前站著剛剛從益陽連夜趕回的偵察旅副旅帥，以及參謀司幾位負責情報分析的文書。
「回丞相，千真萬確！」副旅帥聲音沙啞，帶著連夜奔波的疲憊。
「李秀成將軍接報後，已加強益陽四門守備，並派多股探馬盯梢。王鑫所部紮營滄水鋪後，並未急於進攻，而是在砍伐樹木，構築營壘，挖掘壕溝，看樣子是打算站穩腳跟。
其軍容甚整，號令嚴明，與尋常清妖綠營大不相同。且————且其營中多豎曾」字大旗及「湘勇」字樣旌旗。」
「曾國藩的馬腳，終於露出來了。」林啟深吸一口氣，冷靜分析。
歷史上，湘軍正是在太平軍主力東進、湖南後方相對空虛時，從湘鄉老家殺出，逐步收復失地，成為太平軍最致命的對手。
自己這隻蝴蝶雖然改變了不少細節，但大勢似乎仍在將曾國藩推向他的宿命舞台，而且時機刁鑽恰恰選在自己主力東出、長沙與岳州之間走廊兵力薄弱之際！
他轉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
這是按他要求，匠作營用黏土、木標製作的簡易湖南地形沙盤，益陽、寧鄉、湘鄉、
湘潭、長沙、岳州等地形地物一目了然。
「諸位，議一議。」林啟沉聲道，「曾妖頭此舉，意欲何為？是佯攻牽制，還是真想斷我後路？」
雖然早已計較，但是他還是想聽聽眾人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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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啟榮率先開口：「丞相，屬下以為，王鑫兵不過兩千，縱然精銳，想一舉攻克益陽堅城，也非易事。李秀成將軍摩下部分新整訓部隊及工程營共有兵四千，守城綽綽有餘。
曾妖頭或許只是想以此牽制我軍，迫使我東進部隊回援，緩解武昌壓力。」
趙啟瑞則是搖頭：「不然。曾妖頭用兵，向來謀定後動，不打無把握之仗。他既然派
王鑫出來，絕不會只滿足於牽制。益陽乃資水咽喉，更是連接長沙與岳州、湘潭的腰眼之地。若益陽有失，岳州即成孤懸之敵，前線江、羅二位將軍的後路與補給線立斷！屆時，我軍東西不能相顧，必陷危局。曾妖頭恐怕打的是一擊致命的主意，這兩千先鋒，很可能是探路和釘釘子，後續必有大隊跟進！」
林啟頷首，更傾向於後一種判斷。
歷史上曾國藩用兵謹慎，但眼光毒辣，善於抓住要害。
益陽，確實是要害。
「左先生從長沙有消息來嗎？」林啟問。
「有。」張文立刻呈上一封密信，「左先生判斷，曾妖頭此次出兵，背後必有清廷嚴旨催促，也可能與武昌方面有所勾結。他已緊急抽調羅大牛將軍摩下一千五百人，由副將率領，馳援益陽，歸李秀成節制。同時，左先生已行文駐守湘潭的石鎮侖將軍，請其密切關注湘鄉方向，若湘勇主力傾巢而出，可側擊其後方，以為策應。」
「好！季高先生應對得當。」林啟稍感寬慰，左宗棠坐鎮長沙，確實是定海神針。「給左先生和李秀成回信：益陽絕不容有失！羅大牛援軍抵達後，益陽總兵力可達五千餘，務必守住。可採取守勢，依託城池消耗湘勇銳氣，不必急於出戰。同時，嚴密監視寧鄉、湘鄉方向，防備湘勇後續部隊。告訴石鎮侖，他的策應至關重要，若湘勇主力真的大舉北犯，他可相機而動，襲擾其糧道或側翼，不必拘泥於固守湘潭。」
他頓了頓，繼續下令：「給江忠源傳令，咸寧之戰，務必加快！限五日內，必須拿下咸寧，徹底打通武昌西面陸路。完成後，留少數兵力守城，主力即刻向武昌方向逼近，做
出猛攻姿態，進一步壓迫武昌清軍，使其無法分兵西顧，或與湘勇呼應。」
「給羅大綱、唐正財傳令：水師繼續對武昌江面保持高壓偵察襲擾，但需分出一支偏師，溯湘江而上，巡防至湘陰、磊石山一帶，確保長沙至岳州水路暢通，防備清軍小股水師或民船襲擾。」
一道道命令發出，整個靖湘軍控制區如同精密的機器，開始針對西面的威脅高速調整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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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一旁，拿起親兵備好的涼茶，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燥熱。
他隨手又拿起桌上用來鎮紙的銅虎符，約莫十餘斤重，在手中掂了掂，五指收攏，那實心銅塊竟被捏得微微變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旁邊記錄的文書看得眼皮一跳，趕緊低頭，丞相這手勁，真是駭人聽聞。
林啟放下虎符，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將目光投向沙盤，思緒卻飄得更遠。
「除了湘勇，清廷其他方向有何動靜？全國局勢如何？」他問道，這是作為統帥必須有的全局視野。
參謀司負責整理清廷動向的文書立刻匯報導：「稟丞相，據各方探報及通過特殊渠道獲得的清廷邸報分析，眼下清妖可謂是焦頭爛額，四處起火。」
「向榮大營仍在長沙城外對峙，被牢牢牽制。和春自長沙敗退後，收攏殘兵萬餘，現駐岳州以北的監利、河陽一帶，與鄧紹良殘部合流，號稱三萬，實則驚魂未定，暫無力南顧。」
「值得注意的是北方。」文書指著沙盤上方，「河南、山東、皖北等地，捻軍（稱捻子或捻黨）活動日益猖獗，攻州破縣，清廷調兵圍剿，顧此失彼。其中皖北雉河集（今安徽渦陽）一帶的捻首張樂行、龔得樹等部，勢大驍勇，清廷屢剿不利。這些捻軍雖與天朝未有正式聯絡，但同是反清武裝，或可引為潛在奧援。此外，兩廣天地會餘部、雲南回民、貴州苗民等，亦多有紛爭，清廷統治實已千瘡百孔。」
林啟聽著，心中脈絡漸漸清晰。
太平天國的興起，並非孤立事件，而是清王朝深重危機的一次總爆發。
自己所在的湖廣戰場，雖然是核心焦點，但廣闊的北方和南方，反抗的火種遍地都是。
歷史上，太平天國後期曾試圖聯合捻軍，但效果有限。
自己是否應該更早地、更主動地去建立聯繫？
哪怕只是互通聲氣、牽制清軍？
這念頭在他心中閃過，但眼下首要任務是應對近在咫尺的湘勇威脅和東進武昌的大局，遠程聯絡之事，只能暫緩。
「我軍主力，天王、東王現在何處？」林啟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那文書顯然也已更新情報，答道：「回丞相，最新確報，天王萬歲、東王九千歲已準備率天朝主力大軍於十月底自長沙開拔，按東王令，只留西王養傷及其摩下，加上少量老弱駐守，大部物資、人員均要隨軍北上。」
果然！林啟心中一凜。
中樞即將出發，這意味著最高權力核心將直接位於自己身側，未來的博弈將更加直接和激烈。
同時，也意味著對武昌的總攻即將展開，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林啟想到郴州、道州等起家之地被放棄，雖顯可惜，但也符合流動作戰、集中力量攻取大城市的戰略。
只是不知當地跟隨起義的百姓，命運幾何————想到此處，林啟心中不由一沉。
「西王殿下呢？仍在長沙養傷？」林啟忽然想起這個重要的盟友。
自己救了他兩次，攻克長沙後更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兩人可說有深厚的戰場情誼和利益捆綁。
蕭朝貴是洪秀全的妹夫，其妻洪宣嬌是洪秀全胞妹，地位尊崇，雖然受傷後靜養，但其影響力仍在，尤其是在西殿系統中。
之前與韋昌輝的衝突，西殿曾水源堅定站在自己一邊，背後未必沒有蕭朝貴的默許甚至支持。
「西王殿下傷勢已大見好轉，據長沙來報，已可下地行走，但劇烈活動仍不行。目前仍在長沙西王府靜養，不過已開始過問一些軍務。」文書答道。
林啟點點頭。
蕭朝貴傷愈，對自己是重大利好。
這位西王性格勇猛剛直，講義氣，對救他性命、並且表現出色的自己必然心存感激和欣賞。
有他在長沙坐鎮，韋昌輝多少會有些顧忌。
自己或許該找機會，親自去長沙探望一番，鞏固一下這份同盟關係。
接下來，參謀司又詳細匯報了當前太平軍及林啟控制區的詳細勢力分析，並整理成文1
太平天國中樞直接控制區中，道州、郴州、永州等地已放棄，實際控制區隨主力移動。
目前有效控制核心為長沙城，但城內由西殿、北殿、林啟留守部共管，情況複雜。
林啟實際控制區為長沙城部分，與西殿聯合主導行政、城防，北殿掣肘。
西路屏障與支點有湘潭，由翼殿石鎮侖部控制，但與林啟聯盟緊密，聽其調度，提供兵源、物資中轉。
前沿樞紐與水師大本營完全控制，行政、軍事、經濟自主權較高。
西路要隘與資源地有益陽，李秀成在駐守，目前面臨湘勇威脅。
新克前沿據點蒲圻剛攻克，由江忠源部控制，正在消化。
湘陰水路控制、寧鄉部分鄉村勢力交錯、咸寧方向正在進攻。
清軍方面湖南有曾國藩湘勇（湘鄉、寧鄉方向，威脅益陽），和春殘部（鄂南監利、河陽），還有各地府縣殘餘清軍及團練。
湖北有武昌的雙福、常大淳，荊州旗兵及各地援軍。
其他各地督撫援軍仍在調集途中。
林啟系控制區呈一個以長沙為核心，西連湘潭，北通岳州，東延蒲圻的「倒L形」走
廊，具有一定的戰略縱深和內部循環能力（長沙—湘潭—益陽—岳州可通過湘江、資水、洞庭湖水路聯通）。
但該走廊較為狹窄，尤其是益陽段，面臨湘勇直接衝擊的威脅。
同時，內部存在北殿韋昌輝的不穩定因素。
看完分析，林啟對自身處境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地盤看似不小，實則根基未穩，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傾軋之憂。
當務之急，是頂住湘勇西來之鋒，同時加快東進步伐，用更大的戰功來鞏固地位，換取楊秀清更多的支持，以及————或許是親人團聚？
想到這裡，林啟心中一動，揮手讓參謀司眾人先退下，只留下張文。
「文遠，有一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林啟沉吟道。
「如今天朝厲行男女分營之制，乃天父天兄所定，嚴肅綱紀。然我身為丞相，父母年邁，自廣西便隨軍流轉，至今分隔營館，不得團聚盡孝，心中時常不安。此外，軍務繁巨，身邊雖有親兵，然起居瑣事，總需人料理。按天朝規矩，我是否有權————讓父母團聚奉養，或有一二使喚之人？」
張文跟隨林啟日久，深知這位年輕上司雖尊奉天朝，但內心對某些過於嚴苛的教規並不完全認同，且極重人倫親情。
他謹慎地斟酌詞句，低聲道：「丞相，此事————確有可操作之餘地。天朝制度雖嚴，然並非鐵板一塊。據屬下所知，東王、北王、翼王乃至各侯、丞相府中，其實————並非完全如普通聖兵聖民那般嚴格執行男女隔絕。」
他聲音壓得更低：「天王后宮自不必說，嬪妃眾多。東王府中亦有女官伺候。翼王石達開殿下，早已娶妻黃氏，並育有子女，夫妻同住，人所共知。便是西王殿下，受傷之前，與王娘（洪宣嬌）亦是同府居住。」
「此乃高位者應有之待遇，亦是天父權能體現之一端。只要不公然違逆教義，私德無虧，於府邸之內稍作變通，中樞往往默許。尤其丞相您新立大功，晉位不久，若以此為由，請求天王或東王恩典，允您父母團聚，並賜一二理府女官」，可規避丫鬟」之稱，以其伺候起居，以示天恩體恤功臣孝道，成功的可能————不小。」
林啟聽明白了。
他說出了大部分人的看法，說白了，太平天國的許多嚴苛規定，對高層是網開一面的，尤其是涉及基本人倫和生活待遇方面。
洪秀全自己妻妾成群，楊秀清等人也不可能真的過苦行僧生活。
這就是特權，自己現在爬到了丞相位置，有資格享受部分特權了。
接父母團聚，合乎孝道，能打動洪秀全，他一直注重孝道宣傳。
安排一兩個女性照顧起居，可以用「天王賞賜女官」的名義，合情合理。
這不僅能解決自己盡孝和生活便利的實際需求，更是一種政治信號。
可以顯示自己已是能得到天王、東王特殊關懷和信任的核心重臣了，地位穩固。
最重要的是，也能稍稍改善身邊人的處境。
「那————若天王或東王，更進一步，有意賜婚呢？」林啟忽然想到一個更深遠的問題。
歷史上，太平天國高層之間聯姻很常見，既是籠絡，也是監視。
自己如今勢頭正勁，又年輕未婚，會不會被安排一樁政治婚姻？
張文愣了一下，隨即道：「這————確有可能。丞相您年方弱冠，尚未婚配，於天朝高位中實屬罕見。天王為籠絡重臣、鞏固一體，賜婚於重臣子女或宗室女子，前例有之。」
「若真有此意，對象無非幾類，天王本家洪氏女子，但合適年齡的似乎不多、其他王娘家族女子、或是有功重臣之女。例如，西王殿下之妹，或翼王殿下族中女子————此事關乎重大，丞相需早作思量。」
林啟點點頭，心中有了計較。
政治婚姻是一把雙刃劍，可能帶來強大奧援，比如娶了洪宣嬌的妹妹，就和蕭朝貴成了連襟，也可能帶來束縛和監視。
此事必須慎重，但主動權未必完全在自己手中。
當務之急，還是先解決父母團聚的請求，一步步來。
「好，此事我心中有數。你且下去，將剛才議定的各項命令，再加急發出。西線，不容有失！」林啟目光再次投向沙盤上益陽的位置，斬釘截鐵。
「是！」張文領命而去。
林啟獨自站在沙盤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岳州的模型。
東面是堅城武昌和即將到來的天國主力，西面是嶄露頭角、咄咄逼人的湘勇曾國藩，北有向榮殘部虎視，南有長沙內部的韋昌輝掣肘。
這局面，真如履薄冰。
但他眼中沒有畏懼，只有越發堅定的光芒。
穿越至此，歷經生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擁有了改變一些事情的資本和地盤，他絕不會輕易讓任何人、任何勢力奪走！
無論是清妖，還是內部的權謀者，抑或是那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湘軍！
他挺直腰板，天生神力帶來的充沛精力，驅散了連日操勞的細微疲憊。
軍帳外，軍營的燈火在寒夜中次第亮起，與滿天星辰交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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