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武昌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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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武昌堅城

  咸豐二年十一月初三,長江之上晨霧濃重,水天混沌。

  靖湘號旗艦破霧而行,緩緩駛入武昌以西三十里的金口水域,與先期抵達的羅大綱水師前鋒會合。

  林啟屹立船頭,手中單筒望遠鏡掃過朦朧江岸。

  遠處武昌城牆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如一頭蟄伏於江畔的巨獸。

  旗艦主艙內,炭火驅散著深秋江面的濕寒。

  一張新繪的武昌城防圖鋪展在長桌上,墨跡猶潤。

  這是過去半月間,阿火的偵察旅與晏仲武摩下「漁鷹」水鬼隊冒死勘測,再結合趙啟瑞等降將記憶拼湊而成的心血。

  諸將肅立兩側:左首是以羅大綱、李世賢、林啟榮為首的陸師將領:右首是唐正財、晏仲武等水營將領。參謀司以張文為首,值得注意的是,前清軍游擊趙啟瑞亦列席其側。

  歷經岳州整訓及多次獻策,趙啟瑞以其對湖北地理、清軍內情的熟稔,以及在蒲圻、咸寧攻略籌劃中展現的務實態度,漸獲林啟信任。

  此刻,他被林啟授予了一個特殊身份「作戰參謀」。

  並非無人對這稱謂感到陌生。

  羅大綱曾直言不諱:「丞相,這參謀」————是何職司?俺老羅只知軍師、師帥、旅帥。」

  林啟解釋:「此職非天國定製,乃我為集思廣益、查漏補缺而臨時設之。參」,參詳謀劃;謀」,獻計獻策。趙啟瑞熟悉武昌乃至湖北清軍布防、將領脾性、城池虛實,此乃我軍急缺。其職便是以其所知,為我大軍攻取武昌參贊軍務、剖析敵情、拾遺補闕,使謀劃更趨周全。如同古之幕僚策士,然專精於軍務攻防之細節。他並非直接領軍之將,亦非決策之人,其言供我等參詳,用與不用,權在主帥。日後若有類似熟知敵情地利之才,亦依此例。」

  這番話既賦予「參謀」一個符合傳統認知中幕僚策士的解釋,又明確了其職責邊界,只提供信息參考、拾遺補闕,無指揮權,化解了可能的疑慮。

  趙啟瑞知道後,當即表示:「卑職蒙丞相不棄,委以重任,敢不盡心竭力,參效犬馬之勞!定將所知清妖虛實,和盤托出,以供丞相與諸位將軍參詳定奪。」

  「諸位。」林啟此時放下望遠鏡,指尖點在武昌城圖之上,「眼前便是武昌。此城一破,天兵東下金陵門戶洞開;若久攻不克,我等便困於湖湘,進退維谷。」

  他目光環視艙內:「我軍眼下形勢如何,先報上來。」

  張文執冊上前,聲音清晰平穩:「自十月底至今,各軍進展分明。東線陸師方面,江忠源將軍所率靖湘左二軍六千五百人,已於十月二十九攻克咸寧。清軍守備王錦繡率殘部三百餘人北逃,我軍繳獲糧米八百石、火藥兩千斤。江將軍留黃呈忠旅帥領一旅守城,親率主力五千人昨日已抵武昌西南的紙坊鎮,距城僅十五里。」

  「水師方面,」張文繼續道,「羅大綱將軍、唐正財總領所率戰船三百餘艘,已完全控制金口至武昌段江面。十一月初一,我水師擊潰清軍自漢口派出的偵察船隊七艘,焚其四、俘其一。眼下清妖水師殘部龜縮於漢陽門內河汊,不敢再戰。」

  「中軍方面,丞相親率李世賢親兵師、林啟榮預備師及直屬各部八千五百人,今日已全數抵達金口。」

  「西線亦有戰報。」張文翻過一頁,「益陽李秀成將軍最新塘報稱,王鑫部湘勇仍在滄水鋪深溝高壘,未見進攻跡象。羅大牛將軍所率一千五百援兵已與李將軍會合,益陽守軍現達五千之眾,城防固若金湯。左宗棠先生信中亦言,曾國藩雖在湘鄉大營加緊編練新勇,然成軍至少尚需兩三月之久。」

  林啟微微頷首:「西線暫可無虞。東線敵情如何?」

  阿火應聲出列,展開另一卷細圖:「丞相,我軍在城內已布有眼線,其中有一帳房先生,乃偵察旅月前通過江湖渠道聯絡上的天地會武昌香堂成員。彼等在武昌碼頭、商鋪潛伏多年,對清妖布防了如指掌。其堂主傳話,若天兵攻城,願率會眾內應。」

  他手指圖上標記,繼續稟報:「據城內線報及近日俘虜哨官供述,武昌守軍虛實已明。城中雖號稱守軍兩萬,實額僅一萬三千餘人。其中湖北提督雙福直屬綠營兵四千,裝備尚可但欠餉三月;

  荊州駐防八旗兵兩千,裝備精良卻驕橫難制;其餘多為武昌、漢陽臨時徵募的鄉勇五千,實乃烏合之眾,餘下便是充數的衙役團丁。」

  「守將方面,」阿火頓了頓,「湖北巡撫常大淳雖為主帥,實權卻在提督雙福手中。常大淳乃書生出身,不通軍事,主張堅守待援」;雙福是滿將,性情暴烈,力主出城浪戰。二人矛盾已公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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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底時,雙福欲派兵奪回紙坊,被常大淳以勿中賊誘敵之計」駁回,雙福竟當眾摔杯而去。」

  「布防上,城周九里,城門九座。臨江的漢陽門、平湖門、文昌門是重點,各有千斤以上舊炮十至十五門。城東南的賓陽門、忠孝門城牆相對低矮,但守軍亦多。」

  「但是糧儲尤為堪憂。」阿火聲音壓低,「城內官倉存米僅三萬石左右,僅夠軍民兩月之需。

  鹽、藥皆短缺。富戶囤糧居奇,米價已漲至每斗兩千文,民怨日深。」

  「外援更是渺茫。」他最後道,「荊州方向探報,清廷雖嚴令湖廣總督徐廣縉、和春、向榮速援武昌,然徐廣縉在衡州堅守不出;和春自長沙一敗後,始終尾隨牽制,與對峙長沙的向榮皆為驚弓之鳥。短期內,武昌實為孤城。」

  艙內一時寂靜。

  這些情報勾勒出的,確是一個內部矛盾重重、外援無望的武昌。

  羅大綱率先打破沉默,聲若洪鐘:「丞相,照這麼說,武昌不就是個紙糊的燈籠?咱們水陸大軍五六萬,一擁而上,踩也踩平了!」

  「羅將軍勇毅可嘉。」趙啟瑞忽然開口,語氣謹慎,「然武昌城高池深,非岳州可比。卑職昔年在湖北當差時,曾登武昌城頭,其牆高近四丈,基厚兩丈余,外有護城河引江水灌注,寬達五丈。若強攻,傷亡必重。」

  李世賢皺眉:「那趙參謀有何高見?」

  趙啟瑞拱手:「卑職愚見,當效法戰國名將王翦滅楚之策一不急不躁,以勢壓之。先絕其外援,再斷其糧道,疲其守軍,亂其人心。待其內潰,一擊可破。」

  林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趙啟瑞所言,正暗合他心中方略。

  他走到窗邊,望著江霧中武昌的方向,心中思緒翻湧。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太平軍攻克岳州後,於咸豐二年十一月下旬始攻武昌。

  十一月底,翼王石達開率前鋒占領城東洪山、小龜山等制高點。

  十二月初,大軍合圍,楊秀清採納「穴地攻城」之策。

  十二月四日黎明,文昌門地道火藥爆發,城牆崩塌二十餘丈,林鳳祥、李開芳率眾先登,午時全城陷落。

  從圍城到破城,歷時約一月。但如今,歷史已然改變。

  林啟轉過身,聲音清晰堅定:「趙參謀所言,深得我心。武昌必取,然不可硬取。我軍優勢有三:一有水師控江;二有土營善掘;三有內應可恃。清軍劣勢亦三:將帥不和,糧餉不濟,外援無望。」

  他走回地圖前,目光如炬:「故我決意,此戰分為四步。」

  「第一步,鎖江絕援。」林啟看向羅大綱、唐正財,「水師分作三隊。一隊繼續封鎖武昌江面,擊沉任何企圖出入之船;二隊溯漢水而上,控制蔡甸、新溝,阻荊州清軍水師南下;三隊向東巡弋至黃州、鄂城,威懾下游,防江西清軍溯江來援。我要讓武昌變成一座死城!」

  羅大綱、唐正財齊聲抱拳:「遵令!」

  「第二步,掃清外圍。李世賢聽令:親兵師明日登陸,與江忠源部會合紙坊。你二人合力,旬日之內,須將武昌城外所有據點——城東洪山、小龜山,城南鯰魚套,城西十里舖—全部拔除!

  肅清外圍後,於城外築壘挖壕,作長期圍困之勢。」

  李世賢肅然:「末將領命!」

  「第三步,攻心亂敵。」林啟看向張文,「立即草擬《告武昌軍民書》,內容要旨:天兵討胡,只誅滿洲貪官;漢官漢兵漢民,皆我同胞。凡開城迎降者,保全身家;凡助清頑抗者,城破之

  日,嚴懲不貸。抄印萬份,以箭射入城中,或遣細作密散。」

  「再施反間之計。」林啟冷笑,「可另擬密信,偽作常大淳筆跡,言雙福跋扈,欲奪巡撫權,已密奏朝廷,設法讓此信落入雙福手中。再偽作雙福信,言常大淳懦弱誤國,欲棄城而逃,讓常大淳得之。二人本有嫌隙,見此偽信,必疑神疑鬼,互不信任。」

  趙啟瑞眼睛一亮:「丞相高明!守城協調一亂,破城易矣!」

  「第四步,穴地破城。」林啟聲音一沉,「周鐵柱!」

  土營旅帥周鐵柱大步出列:「卑職在!」

  「你土營全員,即刻開始勘測。重點在城牆東南、西南兩隅一此處地基相對鬆軟,且遠離江邊,地下水少,便於開挖。我要你在二十日內,至少掘通三條地道,直抵城牆根下!火藥準備如何?」

  周鐵柱信心滿滿:「稟丞相,岳州繳獲硝磺已配製火藥三萬斤!匠作營新制的爆破罐」試驗成功,威力比尋常火藥包大三成!只要地道挖通,定能把武昌城牆轟上天!」

  林啟頷首:「劉紹,匠作營全力配合土營,所需工具、材料,優先供給。」

  「遵命!」劉紹應聲。

  部署方畢,林啟又問起西線:「左先生最近信中,對湘勇評價如何?」

  張文抽出信箋:「左先生言,王鑫部紮營滄水鋪後,一直按兵不動,只是每日操練、加固營壘。其營制確實嚴謹:壕溝深一丈五,寬兩丈;柵欄雙重;營內道路分明。士卒晨起操練,午後習字,傍晚點評賞罰。與綠營相比,確有一番新氣象。」

  「然則,」他話鋒一轉,「左先生也指出其弱點:其一,兵皆新募,未經血戰,真到刀兵相接時能撐多久,尚未可知;其二,火器匱乏,鳥槍、抬槍不足五百杆,更無火炮;其三,曾國藩本人仍在湘鄉,並未親臨前線,可見其用兵極為謹慎一甚或遲疑。」

  林啟榮忍不住道:「這麼說,湘勇也就是樣子好看?真要打起來,未必經打?」

  趙啟瑞沉吟道:「林將軍,卑職以為不可輕敵。曾國藩編練鄉勇,其法雖新,其心甚固。觀王鑫營壘便知,此人深得結硬寨」之要義。他不動,是在等,等曾國藩後續兵力,等武昌戰局變化,等我軍出現破綻。此種對手,不急不躁,最為難纏。」

  林啟深以為然。

  歷史上湘軍初期屢戰屢敗,咸豐四年靖港之戰,曾國藩水師幾乎全軍覆沒,曾本人投水自盡被救;湖口之戰再遭慘敗。

  但正因這些敗績,才磨礪出後來那支的虎狼之師。

  如今的湘勇,不過是一支紀律較好的民兵罷了。

  「傳令李秀成,」林啟決斷,「益陽方向,繼續堅守。可每夜派小股部隊襲擾王鑫營寨,專攻其取水、砍柴的隊伍,疲敵擾敵即可,不必決戰。我們的主戰場在武昌,不在益陽。」

  軍議將散時,親兵送來兩份急信。

  第一封蓋著東王印綬。林啟拆看,是楊秀清催促東進的諭令,語氣已顯不耐:「————林啟接令速攻武昌,不得遷延。天王與本王率天朝大軍即將自長沙開拔,不日將抵岳州。若待大軍至時武昌未下,恐傷將士銳氣————」

  第二封則是私人信函,來自翼王石達開。

  信中先賀岳州之功,繼而寫道:「————聞弟已兵臨武昌城下,兄在衡州欣甚。然東殿近日動作頻頻,侯謙芳屢至我營,言語間多探聽弟之動向。兄觀天京之議漸起,東王似有急取金陵之意。弟克武昌後,恐有新任,宜早做綢繆————兄已命曾錦謙率三千精兵東進,約旬日可至武昌,聽弟調遣。此軍皆我翼殿老兄弟,弟可放心用之————」

  林啟將石達開的信在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楊秀清的催促在意料之中,這位東王九千歲既要他打開東進通道,又怕他功勞太大、尾大不掉口石達開的示好則是雪中送炭,三千翼殿老兵,這是實實在在的支持。

  「丞相,」唐正財忽道,「還有一事。近日江上漁民傳說,武昌城內漁勇」舊部暗中串聯,領頭者姓晏,說是————說是晏仲武頭領的堂弟。」

  晏仲武猛地抬頭,眼中進出光彩:「丞相,可是晏小五?他去年被清妖強征入武昌水營,我一直尋他不得!」

  林啟心念電轉:「阿火,立即聯絡城內帳房」,查實此事。若真,設法與晏小五接上頭。告訴他,天兵破城之日,凡倒戈內應者,重重有賞!若能獻門,封官授田!」

  「是!」

  軍議持續至申時方散。諸將領命而去,艙內唯剩林啟一人。

  他推開舷窗,江風撲面。午後的陽光終於驅散霧氣,武昌城牆清晰地矗立在江東岸。

  城頭旗幟在風中無力飄搖,守軍身影如蟻。

  歷史上,這座城將被太平軍攻克,然後放棄,成為湘軍與太平軍反覆爭奪的戰場。

  武昌三陷三復,血染長江。

  但這一世,既然我林啟來了,就要讓這座城池,成為事業真正的起點。

  他握緊欄杆,想起左宗棠那日私語:「————武昌若下,丞相作何打算?隨大軍東下金陵,還是當時他未答。

  此刻答案已清晰。

  金陵固然是天國夢想所系,但兩湖才是龍興之地。

  有長江之利,有洞庭之富,有湘鄂之民。

  若能經營得當,進可順江直取東南,退可據守湖湘自立。

  更何況,西面有曾國藩在臥薪嘗膽,此人絕不會因一次益陽受挫就放棄。

  湘勇就像一根刺,扎在湖南腹地,必須有人時刻盯著。

  而最合適的人選————

  林啟望向西方,仿佛看到長沙城中那位重傷初愈的西王。

  蕭朝貴欠他兩條命,西殿勢力是他天然的盟友。

  若蕭朝貴能以養傷為名留守武昌,自己輔佐在側,楊秀清縱有疑慮,也難以反對。

  「前提是,」林啟自語,「武昌必須打得漂亮。既不能傷亡太重,折了本錢;又不能拖得太久,讓東王找到換將的藉口。」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是張文,手中捧著剛擬好的《告武昌軍民書》草稿。

  「丞相,請您過目。」

  林啟接過,快速瀏覽。文辭犀利,直指滿洲統治之弊,申明漢家復興大義。

  末尾一句尤為有力:「————城中漢官漢將漢民,本皆同胞。迷途知返,猶未為晚。若執迷不悟,甘為胡虜殉葬,則城破之日,勿謂言之不預也!」

  「好。」林啟提筆,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凡獻城門者,賞銀千兩,授田百畝。擒斬雙福、

  常大淳者,封侯。」

  他擱下筆:「立刻抄印。今夜,就讓這萬份書信飛進武昌城。」

  「是。」

  張文退下後,林啟再次看向武昌。

  城牆依舊巍峨,但在他眼中,已能看見它崩塌的模樣。

  非為武力強行摧毀,而是從內部開始腐爛、鬆動,終將在一陣轟鳴中,化為齏粉。

  「雙福,常大淳,」林啟低聲,「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江風驟緊,戰旗獵獵。

  金口江面上,數百艘戰船開始移動,如同甦醒的群鯊,向著獵物緩緩逼近。

  武昌之戰,序幕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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