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新家」的陳年往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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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佩仙掰著手指劃拉劃拉說:「剛才「豆杆」說得對,兩糧(公糧餘糧)負擔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稻穀產量低。老輩做田平常年畝產三四擔精谷,合三四百斤,如今生產隊壠里最好的田畝產才三百掛零,圳上嶺上的田畝產二百斤左右,都比老輩做田畝產差一二百斤。如果生產隊做田做到老輩的程度,每畝可增產一二百斤稻穀,隊裡一百八十畝田至少增產二萬多斤穀子,增產的稻穀一半分給各家,全隊三十四戶,平均每家至少多分三百斤,折合二百一拾斤大米,各家還缺糧吃不飽嗎?此是一說,另一說:將另一半萬把斤稻穀做餘糧賣給國家,支援社會主義建設,既得好名聲又多得二千多元,有了這筆錢,生產隊公益金厚實,國家分配的農藥化肥統統可買回來,滿足農業需要,提升田土產量。挖掘出這些潛力搞幾年,生產隊集體經濟起來了,社員就富足起來了,還缺糧食嗎?我的意見,如果是為農民著想,大可不必解散生產隊分田分土分資產單幹。」說到此,他吞咽著口水,加重語氣轉著圈問:「大家集體生產生活二十多年了,猛一分開各搞各的,能習慣,能適應嗎?」

  這話?明擺著是跟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唱反調噠,反對解散生產隊噠。

  公社秘書附在莊啟民耳際說:「這老傢伙思想沒做通,公開唱反調,影響極壞,叫民兵把他帶走嗎?」

  莊啟民說:「聽聽先,道理越辯越明,乾脆拉長會,聽聽社員的各種反應。任何一項新政出台,總有贊成和反對的,給兩派爭一爭,辯一辯,不就是一場群眾的自我教育麼,也給台上的同志一點啟發:改革是痛苦的。」

  秘書喏喏退去。

  真有人站出來了,古佩仙還沒說完,他身邊騰地站起一個小伙子,他直懟他:「『靈性老怪』你說得不對!」小伙子連花名都揀難聽的叫,可見敵對之深。

  古認真走到莊啟民身邊指著小伙子說:「他叫古豐收,家裡年年鬧個多月的饑荒。」

  莊啟民點點頭。


  同是共產黨的天下,人家分田分土單幹出成果了,廣陽還沒動靜,他心裡那個急啊!恨不得去搶縣官員的位了。可能嗎?只得等,今兒終於等到來真的了,他高興,不是一般的高興,是一個晚上睡不著覺的高興。

  天一亮,他嗦兩口青菜稀飯,以戶主的身份帶著凳子早早來到了曬穀坪,搶先坐在坪里中央前排,只等莊書記講話結束抓鬮分田了。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古佩仙轉著彎子表達出不能解散生產隊,不能分田分土的意願。他在跟政府唱反調嘞,政府是尊重農民意見的。他能量大,萬一把那些跟他同樣觀點的人,搖擺不定的人鼓動起來一鬧,把今天的事搞黃怎辦,不能由著他,不能讓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他就站了出來。

  「『靈性老怪,』你會掰手指算帳,我就不會嗎?你家人口多,孩子多,生產隊分的口糧夠管一家子飽飯了,當然不想生產隊解散啦!我呢?一家八口人,七個勞力,四個青壯男勞力,憑生產隊分的口糧加那點工分糧能吃飽飯嗎?

  古佩仙剛發完言,沒想到就有人衝著他來,一時不知所措,他「這這……」僵在了那裡。

  見他這樣,古豐收放緩口氣說:「你要是不明白,我也學你算算帳:假設生產隊生產一百斤糧,四十斤口糧,按人頭分的,人人有的;十斤公糧,交國家的;十斤公益糧,照顧烈軍屬,五保戶的;十斤種子糧,必須留的;這幾垞子統共去了七十斤,還剩多少?三十斤,這三十斤才是工分糧,我俚勞動力多的就只能從這三十斤工分糧里多分滴,你想啊,生產隊的重活髒活技術活都是青壯勞動力干,干多吃多,你懂的,可生產隊只要我俚干多,吃多哪個管?這公平嗎?又在哪方面體現了社會主義多勞多得的原則呢?這樣的生產隊還要保留嗎?」

  「所以,我堅決支持政府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堅決支持分田分土分生產資料到各家各戶單幹。」

  「我支持!」古豐收話沒說完,有人站起身表態支持他了。

  「支持的人叫古仕義,四十多歲,天生嘴巴多,牢騷怪話多,有事論事,沒事搞事。他口裡出的東東,有時是正人,大多是損人。」古認真又過來小聲報告莊啟民。

  莊啟民斥道:「別亂扣帽子,具體點!」

  「那年他路過隔鄰公社,看到一個公社幹部帶著人在水庫大壩上寫標語,那位老兄圖簡單,也是為省點石灰,將「國」字寫成「口」字。古仕義看到歪說了:「國都空了,還有什麼指望。」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的話被那個幹部的競爭對手聽到了,對手到書記那裡打了小報告,活生生把人家的飯碗打掉了。

  「這事聽說過,原來禍從他口裡出的,不翻舊帳還真是個人才嘞。」

  「這傢伙要不是僱農,我早把他送去農村社會主義教育學習班了。」

  古認真會來事,見莊啟民還在認真聽,他又添油加醋把古仕義的老底兜了出來:「他家也是勞動力占優,只要他在生產隊勞動,牢騷多著嘞:犁田,他說:這一犁是給古蓮華家(多子女家)犁的,那一犁是給胡連英家(四屬戶)犁的;插秧:他說:這把禾是給「病殼子」家(無勞力家)插的;這把是給古惑仔(孤兒)插的……只要他一出工,儘是牢騷,不是說在為人作嫁,就是說在受人剝削。」

  莊啟民邊聽古認真叨咕,邊關顧著會場,見台下爭爭吵吵沒新東西了,台上跟著台下爭吵的議論也平息了,他抬頭看看天,太陽快當頂了,應該達到道理越辯越明的目的,該打住了。

  他起身去到麥克風前「呯呯「敲了兩下。

  「書記要拍板定調啦!」場上有人一吆喝,曬穀坪即刻安靜下來。

  莊啟民就作了他認為接地氣的小結。

  他說:「好啦,剛才我拋出的問題大家爭吵很熱烈,我高興:說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分田分土的事兒在一隊社員群眾中扎了根,人人參與,個個琢磨了。是不是跟政府文件都對得上號呢?你們心中有數,我心裡也有數。我的評估是這事兒至少今天可在一隊,在古家村落實了,下面我跟大傢伙再拉拉呱扯一……」

  「嗡嗡嗡」一隻大牛虻飛過來,「嗡」地扎到了他右臉頰,屁股吐出一根細針,「唧」地扎進了他的右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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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丟嗨媽!更呆!」(媽的,這麼大),情急中,莊啟民懟著右臉一巴掌。

  牛虻即刻碎屍萬段,他的右臉紅了一大塊。

  台上台下「哈哈哈……」笑翻了天。

  「嚴肅嚴肅!」公社秘書站去台前吆喝。

  莊啟民大概經歷多了,見怪不怪,他將血污的手往身上一擦,屈指彈去臉上粘連的牛虻殘骸,伸長脖子問台下:「剛才講到哪啦?」

  一幫男仔女仔爭相喊叫:「拉拉呱扯一,拉拉呱扯一,」

  「哦——拉拉呱扯一扯是嗎?本來我有一肚子的話要扯的,大家看到沒?剛才飛來那隻牛虻。」

  「看到,看到。」

  「那是只公的,我把它拍死了,看,看!那隻母的飛過來報仇了。如果你們不想莊書記被盯得鼻青臉腫,讓我去躲一躲吧!」他指著無垠的天際。

  「哈哈哈……」台上台下又樂翻了天。

  莊啟民道聲「謝謝!」把麥交給古認真,帶著秘書跑去示範分田現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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