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新家」的陳年往事1
從「我舊家」到「我新家」，古路花感到新家比舊家好十倍百倍，可從市里體校學習訓練一段時間回來，她只感到「我新家」不怎麼樣了，不單比城裡那些高樓別墅差，比回家一路看到農家農戶屋場差，甚至跟古家村其他的農家農戶比都差，「我新家」的屋場不單是偏，而且舊，而且寒磣。她都不好意思帶同學來家裡玩了，學校欠了一屁股的人情債。
不是說農村人最大的事就是有個好家麼，好家的根基不是要有個好屋場，農村相親的新媳婦，都是先看屋場再看人的。「我新家」怎會淪落到這樣，親爹娘人不比別個差屋場卻如此差，是不是沒真本事？
她心裡兜不住事，去問奶奶。
奶奶說：「崽崽，你搞錯了，你親爹娘曾經很有本事的，不單在古家村，在鹹水港，甚至在望城鎮都要算個人物的。」
單瓊花就跟古路花說起了「我新家「的陳年往事。
先是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說起的。
那年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包產分田到戶，古仕清的鹹水港大隊一生產隊，既古家村是啖（吃）到頭鍋湯的，古仕清家是啖到開鍋第一勺湯的。
分田分土那天，生產隊的人烏壓壓擠滿曬穀坪，老人和戶主坐中間；姑娘媳婦小伙孩子站在周邊。端頭大榕樹下搭了個大台子，公社書記莊啟民，公社主任楊亦然，武裝部長蔡玉寬，九個生產大隊的大隊支書，主任；各大隊駐隊工作組組長，全社生產隊隊長四五十人坐在台上。
安徽學習取經回來，縣裡布置馬上全面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徹底分田分土分集體資產到戶。
萬事開頭難，好事不在忙中，莊啟民老土改，工作經驗足，他還是按抓試點樹立典型摸索經驗全面推廣的套路走。
於是，他帶著工作組進駐了鹹水港大隊第一生產隊，住到了古家村。
莊啟民認為可以的，比如深入調查解剖麻雀，比如工作組幹部駐隊跟社員「五同」（同吃同住同生產同學習同商量）縣（當時沒立市）里不太認可，大書記找小書記談話：「老莊，這種老套的工作方法收一收吧，按你的套路走下來，黃花菜都涼了，全國都在爭分奪秒，你要一耽擱，叫縣裡何時向地區報喜？地區何時向省里報喜……不換思想就換人，可不是我說的呀！」
還能拗著嗎，一個月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落實試點計劃，他只得草草收場，提前鋪開了。
好在工作組的同志從一開始就領會了他的意圖，也是日積累月的農村基層工作鍛鍊，工作組的幹部個個深入能幹，半個月「五同」成績顯現、他們摸清了生產隊的家底，消除了社員的顧慮，鑑定丈量了田土，同社員商討了分配方案……再有一個星期，完善農機農具禽畜的分配方案既可了。
準備到了這個程度，老套也開個現場會鋪開嗎？畢竟是第二次土改，畢竟吃慣了大鍋飯，幹部群眾都在摸著石頭過河，有個現場示範指引，全面鋪開會少走些彎路。
於是。就有了今天鹹水港古家村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分田分土現場會。
台前並排放三張辦公桌，每張桌上置一個抓鬮紙箱，紙箱是封閉的，中間開一個伸手摸鬮的洞，四面分別寫著上中下，中間桌上紙箱書寫上，左邊桌上紙箱書寫中，右邊桌上紙箱書寫下。
後四排是參觀學習的農村基層幹部。
在眾多人眼裡又是新鮮事務，而且是關乎各家各戶每個人的新鮮事務。古家村的人差不多全來了，鹹水港大隊的人也來了不少。
所以操場顯得十分的狹窄擁擠。
大會由鹹水港大隊古認真支書主持，遠處海關鐘聲響過九點，他走到莊啟民身邊附耳說：「書記，人齊了，準備好了。」
莊啟民點點頭：「開始吧！」古認真走到台上右側豎著的麥克風前大聲宣布：「廣陽縣望城公社鹹水港大隊第一生產隊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暨分田分土大會現在開始，首先，請公社張啟民書記講話。鼓掌！」
「噼啪噼啪」掌聲不溫不火。
莊啟民起身習慣性地高舉雙手對台下揮手止掌，一看不要止，就裝模作樣指指周邊站立的群眾說：「請坐，請找座位坐。」然後急步走到麥克風前。
公社張紅衛秘書趕緊過去將麥克風調整到書記講話的高度，貼近他輕聲說：「書記，包里的講話稿沒拿，我去拿來！」
「不用，我脫稿講！調侃式講。」
說著，他右手有意無意地碰下麥克風，「呯——」很響，相信不用大聲坪里人都能聽到他講話「咳咳」，他清好嗓子，才擺開架式開講：
「公社大隊幹部同志們，與會的生產隊長同志們，一隊的社員們：今天鹹水港大隊一隊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最關鍵的一環分田分土，除了一隊的社員，還來了一大批與一隊無關的人，這些人來是向一隊的學習的，是來現場取經的，分田分土一隊先行了一步，在駐隊工作組的幫助指導下，醞釀了半個月，摸索出了一條路子，我覺得他們的路子是通的，是切實可行的，今天就展示給大家，希望與會的同志認真看，虛心學，把一隊的試樣帶回去，依葫蘆畫瓢落實到你們生產隊的分田分土，搞好人民共和國後的第二次土改。社員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能不能做到！」
「能！」
不愧是解放軍指導員轉業的，好會給團隊提精氣神。
「好！」莊啟民話鋒一轉說到另一檔子事去了「剛才務虛，下來務個實，民以食為天，先講講今天台上與會者的午餐安排。」
「今天要開會，要看現場，半天肯定搞不定，中午得吃飯啊！來了這麼多人，去哪吃嘞，反正我沒有準備，只知道古家村一隊的社員群眾農閒吃濕，農忙吃干，災害年只能吃半濕半干也就是半個飽。我不知道今天古家村各家各戶有沒有午餐，有，是干還是濕？我是對古認真書記說了要他解決大傢伙午飯的，大致可想到他會安排各位去各家各戶吃碰飯。這是我們鄉鎮幹部下鄉的光榮傳統呀，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後，我想這樣的機會大傢伙不會多的了，可要珍惜呀！講話完畢，謝謝！」
「嘩——」掌聲驟起，會場氣氛上來了。
莊啟民揮手止住掌聲，又有了話頭，說謝謝了還捨不得鬆手麥，想一想又說：「剛才說到吃飯問題，我就想，你們人均半分自留地種菜種雜糧，一家老少菜吃不完，還有剩餘的拿去市場賣或送城裡的親友，為何生產隊人均一畝五六分田，種的稻穀不夠吃，還要忙時吃干閒時吃濕，雜以紅薯瓜菜半飢半飽過日子呢？社員大爺大嬸大哥小哥嫂子媳婦姑娘們，誰能回答我？」
台下開了鍋，嘰嘰喳喳議論開了，「還不是吃大鍋飯。」
稍傾，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忽地站起說：「公公公糧餘糧交交得多，隊裡分的狗（口）狗糧工工分糧不夠我我家六個月月糧。」小伙高大幹瘦，長得像豆杆，花名也叫豆杆。他說話結巴，似乎心裡憋了很多話要說說不出，臉憋得通紅，說完幾句，他「嗨」地對著嘴巴一巴掌，悻悻然坐回了板凳。
「我來說兩句！」坪中央一個年近六十的老漢站出來，他「卟」地吐掉嘴裡的喇叭煙煙屁股，慢條斯理地拍打著身上的菸灰。他叫古佩仙，花名「靈性判官」一隊早年的記工員。
古佩仙平時話不多，生產隊開工收工大小活動他只管點人頭，哪個到哪個沒到哪個遲到哪個早退他一清二楚。隊裡一戶外姓社員（古姓外的）是半邊戶（四屬戶）叫胡連英，老公是糖廠職工，居住在公社附近，要往返十來里出工，來去毫無規律；有時早到有時晚到，有時干一整天活有時只干半天活，有時帶大兒子來，有時一家子全來，她家的工分特難記，胡連英一個人出工好說，點卯記時按女工全日七工分計時核算登記得了。可她帶著崽女來呢？全家來呢？他老公幹農活根本不在行，算全勞力還是大半勞力，記十工分還是八工分？三個崽女又怎樣算，大兒子十四五歲可算半勞力記五工分，女兒一個十二歲一個八歲，十二歲的做點邊邊角角的事可記三工分，八歲的純是帶來玩的，她也說是來出工的，怎麼記工分。
等等等等，總之，為記胡連英家的工分他傷透了腦筋，要比常人多付十倍的工作量；可她還牛岔，每天晚上各家代表集中記工分時她不來，隔得遠也來不了。可過了十天半月，她拿著個自製的記工本來對數了，特難緾。好在古佩仙工作做得細，登記清楚。五六年，除了她自評的工分跟社員集體評定的工分有幾天的偏差，其它都精準無誤。久而久之三對兩對，她打心眼裡佩服古佩仙了，不知從哪裡獲得靈感，她給他取了個「靈性老怪」的花名。
這事搞大了，縣裡公社都知道鹹水港大隊一隊有個對工作認真負責，一絲不苟的老記工員叫「靈性老怪」，公社推薦他當了縣勞模，縣裡又推他當了省勞模，開會坐了好幾次主席台。
後來，古佩仙感覺年紀大了，天天出工四處盯人腿腳吃力了，主動把記工員工作交給了一個回鄉知青，工作交了花名還在，跳皮的有點文化的後生仔將他的花名做了個大大的修改；「靈性老怪」改為「靈性判官」。後生仔這樣改花名並不是無厘頭取鬧，而是名符其實：古佩仙卸任記工員後，做了兩件頗有影響的事：一是精準推理判斷確定方位，幫生產隊找回了走失的耕牛；二是提前一年預判了右派分子會得到評反覆職，提醒大隊生產隊幹部群眾對下放本隊勞動改造的右派分子伍尋尖要好一點，留好後路，說不準往後有事得求人家關照哩。
如此民間達人怎能是老怪？判官！上識天文下識地理博古通今的判官。後生仔這麼一改，社員群眾也是認可，「靈性老怪」「靈性判官」參雜著叫一段，大多數社員能夠精準定位了，他的「靈性判官」花名定型了。
今日他開口「我來說兩句」驚擾全場，一隊的社員群眾只覺得他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特別是分田分土分生產隊的集體資產有高見，坪里剎那安靜，人們個個尖起耳朵來聽他說了。
不是說農村人最大的事就是有個好家麼，好家的根基不是要有個好屋場，農村相親的新媳婦，都是先看屋場再看人的。「我新家」怎會淪落到這樣，親爹娘人不比別個差屋場卻如此差，是不是沒真本事？
她心裡兜不住事，去問奶奶。
奶奶說：「崽崽，你搞錯了，你親爹娘曾經很有本事的，不單在古家村，在鹹水港，甚至在望城鎮都要算個人物的。」
單瓊花就跟古路花說起了「我新家「的陳年往事。
先是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說起的。
那年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包產分田到戶，古仕清的鹹水港大隊一生產隊，既古家村是啖（吃）到頭鍋湯的，古仕清家是啖到開鍋第一勺湯的。
分田分土那天，生產隊的人烏壓壓擠滿曬穀坪，老人和戶主坐中間；姑娘媳婦小伙孩子站在周邊。端頭大榕樹下搭了個大台子，公社書記莊啟民，公社主任楊亦然，武裝部長蔡玉寬，九個生產大隊的大隊支書，主任；各大隊駐隊工作組組長，全社生產隊隊長四五十人坐在台上。
安徽學習取經回來，縣裡布置馬上全面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徹底分田分土分集體資產到戶。
萬事開頭難，好事不在忙中，莊啟民老土改，工作經驗足，他還是按抓試點樹立典型摸索經驗全面推廣的套路走。
於是，他帶著工作組進駐了鹹水港大隊第一生產隊，住到了古家村。
莊啟民認為可以的，比如深入調查解剖麻雀，比如工作組幹部駐隊跟社員「五同」（同吃同住同生產同學習同商量）縣（當時沒立市）里不太認可，大書記找小書記談話：「老莊，這種老套的工作方法收一收吧，按你的套路走下來，黃花菜都涼了，全國都在爭分奪秒，你要一耽擱，叫縣裡何時向地區報喜？地區何時向省里報喜……不換思想就換人，可不是我說的呀！」
還能拗著嗎，一個月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落實試點計劃，他只得草草收場，提前鋪開了。
好在工作組的同志從一開始就領會了他的意圖，也是日積累月的農村基層工作鍛鍊，工作組的幹部個個深入能幹，半個月「五同」成績顯現、他們摸清了生產隊的家底，消除了社員的顧慮，鑑定丈量了田土，同社員商討了分配方案……再有一個星期，完善農機農具禽畜的分配方案既可了。
準備到了這個程度，老套也開個現場會鋪開嗎？畢竟是第二次土改，畢竟吃慣了大鍋飯，幹部群眾都在摸著石頭過河，有個現場示範指引，全面鋪開會少走些彎路。
於是。就有了今天鹹水港古家村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分田分土現場會。
台前並排放三張辦公桌，每張桌上置一個抓鬮紙箱，紙箱是封閉的，中間開一個伸手摸鬮的洞，四面分別寫著上中下，中間桌上紙箱書寫上，左邊桌上紙箱書寫中，右邊桌上紙箱書寫下。
後四排是參觀學習的農村基層幹部。
在眾多人眼裡又是新鮮事務，而且是關乎各家各戶每個人的新鮮事務。古家村的人差不多全來了，鹹水港大隊的人也來了不少。
所以操場顯得十分的狹窄擁擠。
大會由鹹水港大隊古認真支書主持，遠處海關鐘聲響過九點，他走到莊啟民身邊附耳說：「書記，人齊了，準備好了。」
莊啟民點點頭：「開始吧！」古認真走到台上右側豎著的麥克風前大聲宣布：「廣陽縣望城公社鹹水港大隊第一生產隊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暨分田分土大會現在開始，首先，請公社張啟民書記講話。鼓掌！」
「噼啪噼啪」掌聲不溫不火。
莊啟民起身習慣性地高舉雙手對台下揮手止掌，一看不要止，就裝模作樣指指周邊站立的群眾說：「請坐，請找座位坐。」然後急步走到麥克風前。
公社張紅衛秘書趕緊過去將麥克風調整到書記講話的高度，貼近他輕聲說：「書記，包里的講話稿沒拿，我去拿來！」
「不用，我脫稿講！調侃式講。」
說著，他右手有意無意地碰下麥克風，「呯——」很響，相信不用大聲坪里人都能聽到他講話「咳咳」，他清好嗓子，才擺開架式開講：
「公社大隊幹部同志們，與會的生產隊長同志們，一隊的社員們：今天鹹水港大隊一隊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最關鍵的一環分田分土，除了一隊的社員，還來了一大批與一隊無關的人，這些人來是向一隊的學習的，是來現場取經的，分田分土一隊先行了一步，在駐隊工作組的幫助指導下，醞釀了半個月，摸索出了一條路子，我覺得他們的路子是通的，是切實可行的，今天就展示給大家，希望與會的同志認真看，虛心學，把一隊的試樣帶回去，依葫蘆畫瓢落實到你們生產隊的分田分土，搞好人民共和國後的第二次土改。社員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能不能做到！」
「能！」
不愧是解放軍指導員轉業的，好會給團隊提精氣神。
「好！」莊啟民話鋒一轉說到另一檔子事去了「剛才務虛，下來務個實，民以食為天，先講講今天台上與會者的午餐安排。」
「今天要開會，要看現場，半天肯定搞不定，中午得吃飯啊！來了這麼多人，去哪吃嘞，反正我沒有準備，只知道古家村一隊的社員群眾農閒吃濕，農忙吃干，災害年只能吃半濕半干也就是半個飽。我不知道今天古家村各家各戶有沒有午餐，有，是干還是濕？我是對古認真書記說了要他解決大傢伙午飯的，大致可想到他會安排各位去各家各戶吃碰飯。這是我們鄉鎮幹部下鄉的光榮傳統呀，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後，我想這樣的機會大傢伙不會多的了，可要珍惜呀！講話完畢，謝謝！」
「嘩——」掌聲驟起，會場氣氛上來了。
莊啟民揮手止住掌聲，又有了話頭，說謝謝了還捨不得鬆手麥，想一想又說：「剛才說到吃飯問題，我就想，你們人均半分自留地種菜種雜糧，一家老少菜吃不完，還有剩餘的拿去市場賣或送城裡的親友，為何生產隊人均一畝五六分田，種的稻穀不夠吃，還要忙時吃干閒時吃濕，雜以紅薯瓜菜半飢半飽過日子呢？社員大爺大嬸大哥小哥嫂子媳婦姑娘們，誰能回答我？」
台下開了鍋，嘰嘰喳喳議論開了，「還不是吃大鍋飯。」
稍傾，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小伙忽地站起說：「公公公糧餘糧交交得多，隊裡分的狗（口）狗糧工工分糧不夠我我家六個月月糧。」小伙高大幹瘦，長得像豆杆，花名也叫豆杆。他說話結巴，似乎心裡憋了很多話要說說不出，臉憋得通紅，說完幾句，他「嗨」地對著嘴巴一巴掌，悻悻然坐回了板凳。
「我來說兩句！」坪中央一個年近六十的老漢站出來，他「卟」地吐掉嘴裡的喇叭煙煙屁股，慢條斯理地拍打著身上的菸灰。他叫古佩仙，花名「靈性判官」一隊早年的記工員。
古佩仙平時話不多，生產隊開工收工大小活動他只管點人頭，哪個到哪個沒到哪個遲到哪個早退他一清二楚。隊裡一戶外姓社員（古姓外的）是半邊戶（四屬戶）叫胡連英，老公是糖廠職工，居住在公社附近，要往返十來里出工，來去毫無規律；有時早到有時晚到，有時干一整天活有時只干半天活，有時帶大兒子來，有時一家子全來，她家的工分特難記，胡連英一個人出工好說，點卯記時按女工全日七工分計時核算登記得了。可她帶著崽女來呢？全家來呢？他老公幹農活根本不在行，算全勞力還是大半勞力，記十工分還是八工分？三個崽女又怎樣算，大兒子十四五歲可算半勞力記五工分，女兒一個十二歲一個八歲，十二歲的做點邊邊角角的事可記三工分，八歲的純是帶來玩的，她也說是來出工的，怎麼記工分。
等等等等，總之，為記胡連英家的工分他傷透了腦筋，要比常人多付十倍的工作量；可她還牛岔，每天晚上各家代表集中記工分時她不來，隔得遠也來不了。可過了十天半月，她拿著個自製的記工本來對數了，特難緾。好在古佩仙工作做得細，登記清楚。五六年，除了她自評的工分跟社員集體評定的工分有幾天的偏差，其它都精準無誤。久而久之三對兩對，她打心眼裡佩服古佩仙了，不知從哪裡獲得靈感，她給他取了個「靈性老怪」的花名。
這事搞大了，縣裡公社都知道鹹水港大隊一隊有個對工作認真負責，一絲不苟的老記工員叫「靈性老怪」，公社推薦他當了縣勞模，縣裡又推他當了省勞模，開會坐了好幾次主席台。
後來，古佩仙感覺年紀大了，天天出工四處盯人腿腳吃力了，主動把記工員工作交給了一個回鄉知青，工作交了花名還在，跳皮的有點文化的後生仔將他的花名做了個大大的修改；「靈性老怪」改為「靈性判官」。後生仔這樣改花名並不是無厘頭取鬧，而是名符其實：古佩仙卸任記工員後，做了兩件頗有影響的事：一是精準推理判斷確定方位，幫生產隊找回了走失的耕牛；二是提前一年預判了右派分子會得到評反覆職，提醒大隊生產隊幹部群眾對下放本隊勞動改造的右派分子伍尋尖要好一點，留好後路，說不準往後有事得求人家關照哩。
如此民間達人怎能是老怪？判官！上識天文下識地理博古通今的判官。後生仔這麼一改，社員群眾也是認可，「靈性老怪」「靈性判官」參雜著叫一段，大多數社員能夠精準定位了，他的「靈性判官」花名定型了。
今日他開口「我來說兩句」驚擾全場，一隊的社員群眾只覺得他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特別是分田分土分生產隊的集體資產有高見，坪里剎那安靜，人們個個尖起耳朵來聽他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