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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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全國人口普查登記古仕清打聽到一個振奮全家的好消息,國策鬆動了,計生政策稍稍變化了,黑戶黑娃可入戶了,只是要還舊帳。他審時度勢也是將信將疑提心弔膽接回了二女兒。生米煮成熟飯,孩子都十歲了還能怎樣?罰款處分唄!生完兒子,蔡曉梅婦女主任復出別指望了;古仕清老師也到頭了。古仕清跟蔡曉梅也是跟自己說:「公家飯碗不重要,錢不重要,人重要,曉梅你說是嗎?」

  「是的是的,人重要,人重要!哇——」她沒憋住心中的痛苦放聲哭起來。人就這德行,有,沒什麼,沒有了,感覺有的就是命。

  夫妻掩飾著內心的焦慮,捏著三萬元的罰單,強顏歡笑領著二女兒去派出所登記戶口。

  「叫什麼名字?」民警問。

  「落花,陳落花,耳東陳,落花生的落,落花生的花」夫妻還在商量呢,女兒搶答了,懂得蠻多的。

  「誰這麼叫你的。」蔡曉梅趕緊將女兒拽到一邊,躲計生處處設防,夫妻囡妹囡妹念叨她,一直沒給她取正名。

  「那邊娘。」

  「你喜歡嗎?」蔡曉梅想起生她那年正是落花生開花時節。

  「算喜歡吧!」

  蔡曉梅跟古仕清商量:「女兒都習慣了,姓改過來,名隨她吧!」古仕清一臉的懵逼,無奈地說:「只怕帶不親囉,名隨她可以,得把落花生的落改成路邊的路。」

  那邊是落花,這邊是路花,那邊是女人看輕,這邊是男人看輕,換湯不換藥,叫我娃如何做人哦!蔡曉梅一陣嘆息:「改吧改吧!反正她還沒啟蒙識字,落路音相近,她搞不清的。」蔡曉梅只得寬好自個的心。

  黑戶十年,古路花終於有字名有自家了。

  辦完戶口回到家,古仕清如釋重負長長地舒口氣:「找人辦事真累,我的腿跑細腰伸不直了,歇一會。」說著他癱倒在廳屋的竹床上。蔡曉梅沒停歇,趕急給古路花找張小凳子,給她泡杯蜂蜜糖水。小凳子古路花沒坐,蜂蜜糖水她抿了一口,急急地跟蔡曉梅說:「娘,我新家有事做嗎?沒事做我想出去玩一會。」

  辦完入戶,古路花多了個家,為搞清白,她把陳家叫我舊家,古家叫我新家。

  「妹妹,囡崽,你不累就去玩吧,不要到沙涌邊去!」蔡曉梅眼圈兒紅了,小小年紀只惦記著做事,我的女兒寄人籬下受苦了啊!

  「妹妹?我是娘的妹妹嗎?」囡崽古路花聽得懂,儘管沒人這樣叫過她,我舊家那邊大人叫親兒子親女兒她聽到過,心裡痒痒的,娘叫女兒妹妹她卻聽不懂了。

  管他,又不是真妹妹,娘叫叫而已,大人有時會犯迷糊的,她不上心了,蔡曉梅一鬆口,她迫不及待地蹦到了院裡。

  我新家還行,四方院,四方三層平頂屋,水泥灰砒磚牆,破舊點還牢固,室內更是大方客氣;院子有點雜亂:柴草垛塌了,餵雞鴨的盆盆罐罐東一個西一個滿地扔,娘說家裡還有個老奶奶,走親戚去了,她回來拌倒咋辦?這幾日爹娘為我的事老忙哩,呆會得幫娘收拾收拾。

  「不要去沙涌邊玩!」娘說的沙涌邊是後院這條小小河吧?哪是河,涌也算不上,到處是水浮蓮,阻得水都流不動,涌邊污黑污黑的泥草翻著泡泡,鼓出的氣比茅屎坑的屎尿還臭。這地方叫我來玩都不會來的。

  其它還好,院前隔座小山有一條寬敞的馬路,車來車往;馬路上一條高架鐵路,恰巧一列子彈頭火車呼嘯而過,那個快,眨眼不見了蹤影;火車坐過,從我舊家到我新家,坐了二天一夜的火車,還沒見過這麼快的火車;嗡嗡嗡……呃!天上還有哩,!她抬頭張望,一架飛機正從頭頂飛過,銀白色的機體反射的陽光晃瞎眼。

  嗚——嗚——太陽落山那邊的工廠放氣了,很快高大的煙囪冒出黑煙,很快,她聞到了煤焦味;冷不丁迎面吹來一陣風,煤灰碴碴吹進眼裡刺癢刺癢,她輕輕一揉,淚水決堤一樣嘩嘩地流,比哭鼻子慘多了,難怪我新家大熱天窗戶關得死死的。不玩了,快快進屋避避吧!就要轉身回家,呃!淚眼汪汪親爹娘看到會怎麼想?「死鬼!哭哭哭,爹娘還沒死哩。」她哭,我舊家娘是這樣罵她的,我新家娘會這樣罵她嗎?剛進到我新家,別搞誤會挑事了,整整,她停住腳背過身從褲口袋掏出新家娘送的花手帕擦眼淚。

  老實說我新家的地方比我舊家地方好,到處是高樓,到處是工廠,轉了轉,看不到農地了,這裡的人吃么子呢?,聽新家娘說這裡年底有錢分的,大人小孩都有份,真的嗎?哪個拿這麼多錢來分啊。這事真有我舊家那邊的人饞死了。不過,我新家好也不是全好,工廠放氣太多灰太多,小河涌的水發黑,不知泥鰍黃鱔咋樣,魚蝦肯定不得活的,說山山水水還是我舊家好,那個好至少強過這裡一百倍。怪了!我新家爹娘幹嘛把屋子建在這麼個鬼地方?擦乾眼淚回到家時,她的小腦瓜里裝滿了新問題。

  家裡沒見到娘,爹爹坐在屋門檻上拿著水杯給一根竹筒灌水,那竹筒二尺多長,兩頭一般粗,金黃油亮,低處斜直直插一根三寸長小指粗的銅管。

  「爹,我來幫你!」她見古仕清笨手笨腳水老倒在竹筒外濕了一地,趕緊過去要幫他扶竹筒。

  「不用,搞好了。」說著,古仕清放下水杯將竹筒歪倚在大腿上,從懷裡摸出一包菸絲,從中撮一小砣指間捏磨成團裝進小銅管,又從上衣口袋掏出打火機「叭——」地打著火點著菸絲,低頭試吸一口,不等竹筒肚裡吸起的水「咕嚕咕嚕」停住,又猛地抽幾口。眨眼間小銅管的菸絲變成了小火球,又變成白灰,抽吸夠了足了,他抬起頭,很是享受地張開嘴吐煙,一股股濃濃的煙霧從他口裡鼻孔里湧出,一圈一圈在他頭頂盤旋,隨著一絲風悠悠然飄上了二樓、飄上了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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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杆子水煙筒,沒見過嘢!古路花只覺得新奇,竹筒口子那麼大,爹爹的嘴那么小,咋就封死筒口隔水吸上煙的?她想靠上前看個明白。

  「咳——咳——咳咳……」古仕清猛地咳嗽起來。

  這煙真沖,我都嗆得喉嚨痒痒,爹爹還猛抽深吸,能不咳嗽嗎?她趕緊將探視他抽菸的動作改為幫他捶背的動作。

  蔡曉梅回來了,進門就嘈古仁清:「叫你戒菸你不聽,說多你抽多,跟我對著幹是不?要氣死我是不?」


  「抽悶煙花銷就來了?管屁用,趕緊想法子呀!」

  「想法子,我一個教書匠除了當老師還能做么子,如果教師證不沒收,我還能開個輔導班或做個課外輔導老師賺點小錢,現在工作、證件都沒了,你要我去看大門掃大街嗎?」

  「天無絕人之路,難不成活人還叫尿憋死?說到看大門掃大街,我還真攬到一份掃大街的事兒了。剛才村支書古認真叫我承包村里公共場所清潔衛生,每月八百元。」

  「切!你成心要我去丟人現眼?婆婆子(老婆),我是餓死也不去干掃大街這等事的!」

  「你餓死沒人痛你!可媽媽呢?孩子呢?滿滿的六張口啊,那點分紅夠嗎?還有兩個娃讀——不,二妹子回來了,即刻三個娃讀書,你我不放下身段做事掙錢,一家子等死呀!要不,你給我尋個體面的事來做?」

  「唉——」古仕清又要搗鼓菸絲往銅管子裝。「叭——」蔡曉梅抬手一巴掌,打落了他手裡的菸絲。「回應我!」

  「你——你——咳——咳咳……」古仕清清瘦的臉咳得通紅,漸漸翻白又變青,稍歇氣,他顫微微地舉起右手,對著蔡曉梅張開了巴掌。

  「娘,我不讀書,我不會等死,我會自己養活自己,我要跟爹娘去做事掙錢,我粗事細事都會做的,納鞋底打草鞋,挖土種菜,擔煤做煤餅經常做的,我舊家娘說我做事麻利能吃苦長大會掙錢的。請親親爹娘相信我……」爹娘爭吵的話古路花聽明白了,也想到了後邊將要發生的事,她邊哭邊吊著古仕清舉起的右手臂膀。

  「妹妹,大人的話你不要聽,回屋去!」古仕清咕嚨咕嚨咽回口水,緩緩氣,慢慢地將舉起的手轉向古路花,在她的小腦瓜上輕輕地拍了拍。

  還不放心,古路花吊著他的膀子一動不動。

  蔡曉梅不耐煩了,過來狠勁地推她一把:「到家沒兩天就不聽話了,去,回到你的屋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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