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寶島來了一個姑娘（中）
郝夢暢情緒稍稍穩定，莊啟民像回到家一樣，從廚房提出個熱水壺，給郝夢暢倒了杯開水，涼在書桌上，他又去翻她的床頭櫃。
「莊書記，尋么子呢？」郝夢暢不快地問。
「老嫂子，你吃么子藥呢？」
「利血平。」
「哦！降血壓的，有硝酸甘油，救心丹麼？」
「過去我為大隊的鄉親備些，近幾年，興兒給我備有的。他叫我出門帶在身上，居家放在枕頭下，你要嗎？摸摸枕頭下吧！」
莊啟民從枕頭下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丹》放到書桌上。然後，他出去坪里，衝著正在照相的姑娘喊：
「念橋念橋，進來吧！」
「哎！」應答的姑娘收好相機，理理髮綹，款款地進到了屋裡。
她沒有伸手去接莊啟民端過來的熱茶，只是直直地看著坐在藤椅里的郝夢暢。
頭髮稀疏，身型乾瘦，眼神渾濁。
哪有爸爸給家裡人看的照片裡的美女影子。
她俯身細看，方從皺蹙的臉型，膚肌里看到了她逝去的白淨相貌影子。
莊啟民放下茶杯說：「念橋，她就是你迫不及待要尋找的大媽郝夢暢。」
「大媽！爸爸好想你啊！女兒好想見你啊！」
叫念橋的姑娘眼睛一紅，「撲通」跪地，哭喊著給郝夢暢磕起了響頭。
「大媽，爸爸，女兒？」郝夢暢一臉的茫然。
莊啟民說：「她是仕邦寶島的女兒念橋，仕邦派她來尋找你的。」
顯然莊啟民曉得郝夢暢的忌諱，跟著她說台灣為寶島。
「仕邦？仕邦寶島的女兒念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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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邦？刻骨銘心，念橋？仕邦寶島的女兒？何從說起。
郝夢暢身子微微的顫慄，沒有看跪在地上磕頭的姑娘，轉頭看著莊啟民。
「古仕邦台灣結婚成家生子啦？」遲早要戳穿的事，莊啟民感到沒有必要隱瞞了。
「仕邦，我的古仕邦？寶島結婚生子啦？」
「是的！」
「古仕邦，古仕邦寶島結婚生子啦？」
「是的！」莊啟民加重了語氣。
「胡說八道，我的古仕邦不會跟別個女人結婚生子的，他說好去到海南安頓部隊後，辭官回家種田，或來來來接我和興……興兒的。」
緊張，顫慄，她說不圓話了。
「大媽，真的，是爹爹給的地址叫我來尋找您的。看，這是您當軍醫的照片，這是您和爸爸的結婚照片。」古念橋起身，從肩包里摸出兩張五寸照片遞給郝夢暢。
郝夢暢瞄了一眼。
「天啊！我我我……」
她頭一沉，暈厥過去了。
「快快快，救心丹救心丹，開水開水……」
莊啟民古念橋一時手忙腳亂。
一會，郝夢暢醒了：「何是搞，何是活哦！汪汪汪……」
她伏著藤椅扶手放聲地痛哭。
古念橋只感覺突兀造訪招惹了大媽，又要伏身磕頭道歉。
莊啟民說「直身吧，大陸沒有這麼多禮節！我撣得到你大媽的，哭一會，哭醒了，她會好的。她一生欠個女兒，只想仕邦回家跟她生個女兒；對你她不會排斥的。」
「過去，你過去扶著她，親閨女樣地親妮她。」
古念橋順從的去到藤椅邊，跪地，頭扎進郝夢暢的懷裡，雙手捧著她冰涼的手輕輕地撫摸，搓揉。
手心暖了，哭聲小了，古念橋在郝夢暢懷裡輕聲地說「大媽，爹爹從來沒有忘記您，從來沒有不牽掛您，看您的眼神無光，是思念爸爸哭的嗎？爸爸也是一樣，思念您和哥哥，經常獨自去到海邊哭泣，哭得眼神無光快看不見了，做了手術才看得見的。」
恰似肚裡的胎兒在向媽媽訴說著母子相連又相隔的身世，郝夢暢只感到希望，她輕聲地說：「他還活著？好嗎？」
「活著，好！爸爸好！他柱著拐杖還可走遠路，就怕看不到您了，『兩岸三通』一開，他急火火地叫我來探路。要是今兒報信您和哥哥安好。他會拼命過來看您和哥哥的。」
「大媽，您不要怪爸爸，更不要怪我媽媽，我媽媽曉得爸爸心裡對您的情愛，她是看到爸爸孤身無人照顧，時日難熬，身體垮得快，怕他實現不了落葉歸根的夙願，才委身爸爸幫您照顧他的。」
「其實，最想爸爸回大陸和您團圓的是媽媽，這次打發我回……」
「別說了，念橋，再說我心都碎了，汪汪汪……」
郝夢暢搶斷了古念橋的話。
莊啟民回去，留下古念橋來陪伴郝夢暢。
是夜，郝夢暢執意要古念橋睡木架子正床，她去睡軍黃行軍床。
怎麼能這樣，這不是禮性倒過來了嗎？古念橋百般地不肯。
郝夢暢說：「過去，我跟你爸爸吵架，也是爭著睡這張行軍床的，今兒，我要再跟他吵場架。」
「四十年了不搭理我俚母子，年年歲歲我寫的信都石沉大海，那一灣清水就這麼難渡嗎？非得等我到陰曹地府才得他個音信，才得他個相會？」
「我要去夢裡尋他問個明白：當到將軍了還這般沒份量，這般的窩囊。相隔四十年，他錯？我錯？只怕真實相會不到的啦！只怕沒個對證的啦！沒個對證，叫我到死如何瞑目？跟他夢裡去吵吵先！」
「你不上正床睡，這裡也沒得別的地方好睡，你就站著吧！別攪滾我，睡啦！我會你爸，會我的郎君去啦！」
大媽很幽默的。
古念橋從心底喜歡郝夢暢了。
郝夢暢上到行軍床一會，真的夢來了。
深夏，三里銀沙灘，高大帥氣的男人在前面慢跑，她逗著歲半的兒子「咯咯咯」追跑。
三口歡快著哩！「突突突」一輛軍綠三輪摩托車「嘎吱」橫在了古仕邦面前。
「團座，電報！」參謀跳下摩托，行軍禮，將一個文件夾遞給了他。
古仕邦脫下大檐軍帽遞給追到身邊的郝夢暢，接過她遞過來的毛巾，解開風扣上扣擦一把，伸手接過電報看一遍，又看一遍。
他嘆息一聲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然後，他四處摸口袋，尋鋼筆？
「你教兒子寫『古月興』三字，鋼筆擱書房了吧！來！用我的，郝夢暢從衣口袋掏出她的「金星鋼筆」遞給他簽收電報。
「夫人真是我的貼身，我要官升一級，爬到少將師座，配副官秘書么子的，首選你！」
「官迷！兵荒馬亂，升么子升，聽老爹老母的，辭官回來保條命吧！」
「是是，聽你的，我把部隊帶到海南島，立馬辭官回家種田。」
於是家分兩路，他帶部隊去了海南島，她帶兒子古月興回到了廣陽古家村。
銀沙灘一會，也成了郝夢暢對古仕邦的最後記憶。
她無時無刻都想更新這番記憶，無時無刻都想再次一家三口，四口，五口……追逐著銀沙灘。
想不到的只是哭泣。
獨守空房的哭泣，獨自帶著兒子送終二老的哭泣，兒子不聽話打哭他的哭泣，兒子能讀書訴告他的哭泣，兒子考上大學的哭泣……
哭垂了眼帘，哭渾了眼神，哭幹了眼淚……
「仕邦仕邦！慢，慢——點，興兒追，快追，快追爸……」
郝夢暢伴著夢睡，她手舞足蹈一陣，歇一陣；手舞足蹈一陣，歇一陣，實在沒氣力了，她仰面朝天躺在行軍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大媽大媽！怎麼啦？怎麼啦？」
古念橋驚醒，彈起身跑到行軍床邊，她握著郝夢暢的枯手呼喊。
冰冷冰冷。
她趕緊給她口裡含了幾粒救心丹。
然後緩緩地撫摸著她的脖頸，胸口，附在她耳際輕輕地呼喚：
「大媽醒醒，大媽大媽，你快醒醒……」
「莊書記，尋么子呢？」郝夢暢不快地問。
「老嫂子，你吃么子藥呢？」
「利血平。」
「哦！降血壓的，有硝酸甘油，救心丹麼？」
「過去我為大隊的鄉親備些，近幾年，興兒給我備有的。他叫我出門帶在身上，居家放在枕頭下，你要嗎？摸摸枕頭下吧！」
莊啟民從枕頭下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丹》放到書桌上。然後，他出去坪里，衝著正在照相的姑娘喊：
「念橋念橋，進來吧！」
「哎！」應答的姑娘收好相機，理理髮綹，款款地進到了屋裡。
她沒有伸手去接莊啟民端過來的熱茶，只是直直地看著坐在藤椅里的郝夢暢。
頭髮稀疏，身型乾瘦，眼神渾濁。
哪有爸爸給家裡人看的照片裡的美女影子。
她俯身細看，方從皺蹙的臉型，膚肌里看到了她逝去的白淨相貌影子。
莊啟民放下茶杯說：「念橋，她就是你迫不及待要尋找的大媽郝夢暢。」
「大媽！爸爸好想你啊！女兒好想見你啊！」
叫念橋的姑娘眼睛一紅，「撲通」跪地，哭喊著給郝夢暢磕起了響頭。
「大媽，爸爸，女兒？」郝夢暢一臉的茫然。
莊啟民說：「她是仕邦寶島的女兒念橋，仕邦派她來尋找你的。」
顯然莊啟民曉得郝夢暢的忌諱，跟著她說台灣為寶島。
「仕邦？仕邦寶島的女兒念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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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邦？刻骨銘心，念橋？仕邦寶島的女兒？何從說起。
郝夢暢身子微微的顫慄，沒有看跪在地上磕頭的姑娘，轉頭看著莊啟民。
「古仕邦台灣結婚成家生子啦？」遲早要戳穿的事，莊啟民感到沒有必要隱瞞了。
「仕邦，我的古仕邦？寶島結婚生子啦？」
「是的！」
「古仕邦，古仕邦寶島結婚生子啦？」
「是的！」莊啟民加重了語氣。
「胡說八道，我的古仕邦不會跟別個女人結婚生子的，他說好去到海南安頓部隊後，辭官回家種田，或來來來接我和興……興兒的。」
緊張，顫慄，她說不圓話了。
「大媽，真的，是爹爹給的地址叫我來尋找您的。看，這是您當軍醫的照片，這是您和爸爸的結婚照片。」古念橋起身，從肩包里摸出兩張五寸照片遞給郝夢暢。
郝夢暢瞄了一眼。
「天啊！我我我……」
她頭一沉，暈厥過去了。
「快快快，救心丹救心丹，開水開水……」
莊啟民古念橋一時手忙腳亂。
一會，郝夢暢醒了：「何是搞，何是活哦！汪汪汪……」
她伏著藤椅扶手放聲地痛哭。
古念橋只感覺突兀造訪招惹了大媽，又要伏身磕頭道歉。
莊啟民說「直身吧，大陸沒有這麼多禮節！我撣得到你大媽的，哭一會，哭醒了，她會好的。她一生欠個女兒，只想仕邦回家跟她生個女兒；對你她不會排斥的。」
「過去，你過去扶著她，親閨女樣地親妮她。」
古念橋順從的去到藤椅邊，跪地，頭扎進郝夢暢的懷裡，雙手捧著她冰涼的手輕輕地撫摸，搓揉。
手心暖了，哭聲小了，古念橋在郝夢暢懷裡輕聲地說「大媽，爹爹從來沒有忘記您，從來沒有不牽掛您，看您的眼神無光，是思念爸爸哭的嗎？爸爸也是一樣，思念您和哥哥，經常獨自去到海邊哭泣，哭得眼神無光快看不見了，做了手術才看得見的。」
恰似肚裡的胎兒在向媽媽訴說著母子相連又相隔的身世，郝夢暢只感到希望，她輕聲地說：「他還活著？好嗎？」
「活著，好！爸爸好！他柱著拐杖還可走遠路，就怕看不到您了，『兩岸三通』一開，他急火火地叫我來探路。要是今兒報信您和哥哥安好。他會拼命過來看您和哥哥的。」
「大媽，您不要怪爸爸，更不要怪我媽媽，我媽媽曉得爸爸心裡對您的情愛，她是看到爸爸孤身無人照顧，時日難熬，身體垮得快，怕他實現不了落葉歸根的夙願，才委身爸爸幫您照顧他的。」
「其實，最想爸爸回大陸和您團圓的是媽媽，這次打發我回……」
「別說了，念橋，再說我心都碎了，汪汪汪……」
郝夢暢搶斷了古念橋的話。
莊啟民回去，留下古念橋來陪伴郝夢暢。
是夜，郝夢暢執意要古念橋睡木架子正床，她去睡軍黃行軍床。
怎麼能這樣，這不是禮性倒過來了嗎？古念橋百般地不肯。
郝夢暢說：「過去，我跟你爸爸吵架，也是爭著睡這張行軍床的，今兒，我要再跟他吵場架。」
「四十年了不搭理我俚母子，年年歲歲我寫的信都石沉大海，那一灣清水就這麼難渡嗎？非得等我到陰曹地府才得他個音信，才得他個相會？」
「我要去夢裡尋他問個明白：當到將軍了還這般沒份量，這般的窩囊。相隔四十年，他錯？我錯？只怕真實相會不到的啦！只怕沒個對證的啦！沒個對證，叫我到死如何瞑目？跟他夢裡去吵吵先！」
「你不上正床睡，這裡也沒得別的地方好睡，你就站著吧！別攪滾我，睡啦！我會你爸，會我的郎君去啦！」
大媽很幽默的。
古念橋從心底喜歡郝夢暢了。
郝夢暢上到行軍床一會，真的夢來了。
深夏，三里銀沙灘，高大帥氣的男人在前面慢跑，她逗著歲半的兒子「咯咯咯」追跑。
三口歡快著哩！「突突突」一輛軍綠三輪摩托車「嘎吱」橫在了古仕邦面前。
「團座，電報！」參謀跳下摩托，行軍禮，將一個文件夾遞給了他。
古仕邦脫下大檐軍帽遞給追到身邊的郝夢暢，接過她遞過來的毛巾，解開風扣上扣擦一把，伸手接過電報看一遍，又看一遍。
他嘆息一聲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然後，他四處摸口袋，尋鋼筆？
「你教兒子寫『古月興』三字，鋼筆擱書房了吧！來！用我的，郝夢暢從衣口袋掏出她的「金星鋼筆」遞給他簽收電報。
「夫人真是我的貼身，我要官升一級，爬到少將師座，配副官秘書么子的，首選你！」
「官迷！兵荒馬亂，升么子升，聽老爹老母的，辭官回來保條命吧！」
「是是，聽你的，我把部隊帶到海南島，立馬辭官回家種田。」
於是家分兩路，他帶部隊去了海南島，她帶兒子古月興回到了廣陽古家村。
銀沙灘一會，也成了郝夢暢對古仕邦的最後記憶。
她無時無刻都想更新這番記憶，無時無刻都想再次一家三口，四口，五口……追逐著銀沙灘。
想不到的只是哭泣。
獨守空房的哭泣，獨自帶著兒子送終二老的哭泣，兒子不聽話打哭他的哭泣，兒子能讀書訴告他的哭泣，兒子考上大學的哭泣……
哭垂了眼帘，哭渾了眼神，哭幹了眼淚……
「仕邦仕邦！慢，慢——點，興兒追，快追，快追爸……」
郝夢暢伴著夢睡，她手舞足蹈一陣，歇一陣；手舞足蹈一陣，歇一陣，實在沒氣力了，她仰面朝天躺在行軍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大媽大媽！怎麼啦？怎麼啦？」
古念橋驚醒，彈起身跑到行軍床邊，她握著郝夢暢的枯手呼喊。
冰冷冰冷。
她趕緊給她口裡含了幾粒救心丹。
然後緩緩地撫摸著她的脖頸，胸口，附在她耳際輕輕地呼喚：
「大媽醒醒，大媽大媽，你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