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寶島來了一個姑娘（上）
郝夢暢做夢都沒想到，台灣有人要來看她。
村支書古認真昨晚通知的。何人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她問，古認真說鄉政府電話通知的，不要迎送，只要他趕緊過來告訴她。
其它一一他一概不知。
電話通知的？要支書趕緊過來告訴？
冥冥中，郝夢暢只感覺這次不是鄉親逗她開心的善意謊言，是真的了。
她半睡半醒等了一個晚上。
清早，開門，偏屋門前小坪已布滿了雞屎鴨屎鵝屎，她不養雞鴨鵝，一是不會，國軍軍官太太淪為村婦後，她試著養過雞，養多少死多少，養一批死一批，搞得她懷疑自個的生存能力。
二是嫌髒，這些家禽操擔，不餵雞飛鴨跳鵝叫，餵了院裡屋裡拉屎，拉得她進出門沒個落腳的地方。
她不養，土改分到她家屋場的鄰居養，而且都是放養。
是的，放養，農村世代就是這樣子的，那家圈養家禽豈不成笑話。再說，郝夢暢夫家的屋場，她帶著兒子住寬敞，相當地寬敞，土改擠進五戶人家，合二十幾口人，就顯得狹小憋屈了，哪還有空地圈養家禽嘞。各家各戶只能在自家屋邊角挖個地洞，湊合一個家禽夜宿之窩。
郝夢暢原本以為自個不養家禽，會得到一方清靜乾淨。未曾想鄰家的雞鴨鵝各有領地，互不准侵犯，唯獨她家周邊和門前小坪沒有自家家禽維護，成了別家家禽的公地，你方唱罷我登場，趕走這家的雞鴨鵝，那家的雞鴨鵝又來了。
晨掃午掃晚掃，一日三遍屋前屋後，坪里坪外地清掃，還是掃不勝掃。
曉得這樣，不如養些雞鴨鵝，有自家的「它們」維護領地，至少不會「髒亂臭」到這般程度。
苦於她不會，早年放棄，晚年更不想撿起來了。
久而久之，她懈怠了，也是習慣農村這種人禽人畜共生的生活了。
房前房後清掃從一天三次變成一天二次，一天一次，隔天一次……
這幾天，她頭暈，四肢泛力，賴床，好幾天沒打掃屋子周邊了。
應是地面堆積了不少禽畜糞便，床邊小窗口隨風飄進一些她聞慣又沒聞過的惡臭，出門一看，屋子靠山的一面牆角，竟然堆著幾坨牛糞，幾坨狗屎。
如此環境，不說有客人來，客人不來，她都覺得也要好好地掃一掃了。
昨晚一夜沒睡，頭還是暈，手腳還是泛力。
她強撐著身子，操把竹枝大掃帚，清早在門口坪里忙碌。
幾天不清掃，那些禽畜糞便巴結掃不動了，她彎著腰，執著掃帚探地掃幾下，表層的糞便掃去，底層的糞便巴粘著三合土地面，掃不動。
得扣松。
她又回到屋裡尋到一把除草釘耙，佝僂著背一坨一坨地用耙齒扣著干禽糞。
「仕邦嬸嬸，早晨！」隔鄰一個早起的小媳婦過來問候。
嫁進古家村的女人沒有娘家名份的，稱呼都是隨著丈夫來的，儘管許多年青人沒見過她丈夫，卻記得她丈夫名字班輩，記得她是仕邦嬸嬸，或仕邦奶奶，或仕邦嫂嫂。還有幾個古家學童叫他夢暢姐姐，他們是源字輩或佩字輩，是古仕邦的爺爺輩，父親輩，按輩分應叫她仕邦侄媳，仕邦孫媳，年齡不相配，鄉下人就統稱輩分小，年齡大的男子哥，女子姐。
郝夢暢年青時由他們叫姐可以，年紀大了，這些年青年少的上輩再這麼叫顯然不合適了，她就糾正他們叫她婆婆或者老婆婆。
剛才問候的鄰家小媳婦的丈夫是她兒子古月興的月字同輩，她叫她仕清嬸嬸是按輩分叫的。
不說她，她公公都沒見過古仕清，古家族人對她丈夫名字、輩分完全瞭然於心，全是一代一代口口相傳，死記不忘。
這些相傳不斷，死記不忘，把古仕邦的根死死地焊結在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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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廈皆是。
讓四方遊子情何以堪。
小媳婦問：「仕邦嬸嬸，好幾天沒見你出門嘞，今個清早搞大掃除，是不是省城的月興哥今個回來？」
「沒嘞！他去外國考察，不曉得回沒回到省城，今天是有寶島的客人來。」
解放初，丈夫帶著他的部隊逃去台灣，那塊地方成了她的牽掛和企盼，提起就情緒震盪，她不敢對人說台灣，只說寶島，開始把人搞得雲裡霧裡，她叨咕多了，人們理解了，跟著她叫台灣為寶島了。
「喲！那可要好好搞一搞衛生。嬸嬸，耙頭重，我來幫您扣這些巴著的糞便，您拿掃帚清掃吧！」
說著，小媳婦從邊上撿起竹掃帚遞給郝夢暢，接過了她手中的釘耙。
一隻大公雞帶著一群妻妾「咕咕咕」叫喚著過來了。
「哦哧——」郝夢暢揚起掃把踉蹌去驅趕。
「哦！哦！嬸嬸，是我家的雞，不曉得您家有客人來，放早了，我把它趕回窩裡去。順便叫別個家今天也不要放雞鴨鵝了，不然你前腳掃，這些咯殺肉吃的傢伙後腳跟進來，又把屋場埋汰了。」
「好啊好啊！」郝夢暢正愁掃不勝掃哩，小媳婦一說，她高興得直點頭。
小媳婦滿屋場吆喝鄰里關好雞鴨鵝，迴轉帶著丈夫提著簸箕糞耙幫忙來了。
真是大掃除了，郝夢暢把屋外交給小兩口，自個清理屋內去了。
清掃告一段，媳婦領著丈夫去清理屋旁的牛狗屎。
「哧溜」，一台篷布吉普車開來，停在了郝夢暢剛打掃完的小坪里。
副縣長莊啟民從車上下來：
「仕邦老嫂嫂，清早大動干戈做么子呢？」
「出門聽到喜鵲喳喳叫，原來是大縣長來呀，當然得大掃除迎接貴客訕！」莊啟民當公社書記時，時不時來家造訪，兒子也是他力薦讀上高中的，她對他懷有感恩之情，說話也直白沒拘謹。
「哎！」隨著一聲清脆的回應，「嘎吱」車門一開，從後排跳下一個年青貌美，活力四溢的姑娘。
二十五六歲，鵝蛋臉，蓋耳短髮，上下一身挑紗牛仔，高筒白球鞋，顯得幹練健美。
車上帶個姑娘，郝夢暢認為是莊啟民的隨員，粗粗地瞄一眼，轉頭對莊啟民說，「進屋吧！」
兩人進屋，姑娘沒有進屋，她從肩包里掏出一個精巧的相機，繞著屋場「咔嚓咔嚓」拍起照來。
這是一間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新際改造的傳統與時尚結合的一居室。分成兩半，進門左側防火木板相隔，簡單的廚房廁所；右側約三十平方，客房臥室。
門口擺放著一張半圓靠背藤椅，一張軍黃帆布摺疊躺床，房間右手靠牆擺放一張木架子木板床，床頭掛著一張鏡框鑲嵌泛黃的，她和古仕邦的結婚照。床邊一張一櫃一屜床頭櫃，對邊擺著一張去了桐油漆，裸露木紋，中間桌面磨得凹痕可見的三抽屜書桌……
看到這些居家物件，莊啟民心頭一熱，哽咽說：「屋子改造了，家私還是原樣沒動？」
郝夢暢說：「屋子我都不給興兒搞的，他說我歲數大了，晚上上茅屋不方便，就整個了馬桶坐廁，一併搞了個室內廚房，算半個城裡人的居室吧！」
喘息片刻，郝夢暢又說：「他還要換家私的，我堅決不給換，這些咯東西，是時代，是念想，他們年青人不懂的。」
說著說著，郝夢暢眼圈兒紅了，身子骨軟了，她偏偏倒倒坐進門邊藤椅，大口大口地喘息。
土改，古仕邦家那些名貴的紅木家私，東式西式家私分給了貧僱農，郝夢暢的鎏金雕花床分給了古佩文，書房桌椅拆分給了分到她家屋子的五戶人家。
郝夢暢和兒子古月興被民兵趕出主屋搬到這間偏屋。
她一看，屋內空空如野，有了窩還得有張床呀，再怎麼著，兒子大點讀書，得有張凳有張桌呀！」
郝夢暢沒有一味地求人，看到土改工作隊的莊啟民面善好說話，她帶兒子找到他說：「領導：感謝政府罪不罰我，罪不帶兒。田土屋子口糧貧下中農有的給我也留了一份。按理，基本生活是可維持的了，可我去到留給我的那間偏屋，除了隨身帶的一張破藤椅，一張行軍床，鍋碗盆瓢等雜件，再無它物。大件家私床櫃桌椅一件沒有。我一個婦道人家，帶著不滿二歲的娃去哪裡搬弄這些大件呢？請領導體恤，准我去搬空的屋場看看，能不能撿幾件回來用；借用也行，等我死了，不給兒子，歸還給政府是了。」
莊啟民思忖一會，翻開土改政策小冊子看了又看說：「是哦！政府分地富反的家產，政策規定要保障他們基本生產生活的，不能過分。體恤你，我立馬帶你去你家屋場轉轉，剩下有合適的，開個口，我叫人送去你家偏屋。
郝夢暢就從土改分剩的雜物堆里，挑了這張木架子床，這張床頭櫃，這張書桌。
這會，莊啟民一看眼熟，跟著心熱了。
「老嫂子，過去的事過去就過去了，舊政府整死了幾千萬共產黨人，共產黨和新政府都不計前嫌，從牢是放了舊官僚，舊將領；現在更好，搞兩岸三通，似想國共第三次合作，統一中國，讓中國人民世代和平安寧地在華夏大地生產生活，過好日子。不是嗎？你雖然是國民黨軍的官太太，不也是日子越過越好，超過常人了嗎？向前看，老嫂子要向前看噠。」莊啟民很認真地過來安撫郝夢暢。
「是的，是的，我是搭幫兒子有出息，也是政府和你的幫襯，苦盡甘來，現在日子過好了，越來越好了。我剛才念想這些，是看到是好人好官，沒有你哪有這些咯家私，哪有現在的好日子，我是睹人思舊，睹物思人吶！老書記別誤會，我絕不是在翻舊帳，或是過去說的翻變天帳。你今天的話我記住了，向前看，一切向前看，一心一意念著共產黨好，人民政府好，領導好，古家族人……」
郝夢暢又念起了她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當著莊啟民的面，叨叨不停了。
村支書古認真昨晚通知的。何人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她問，古認真說鄉政府電話通知的，不要迎送，只要他趕緊過來告訴她。
其它一一他一概不知。
電話通知的？要支書趕緊過來告訴？
冥冥中，郝夢暢只感覺這次不是鄉親逗她開心的善意謊言，是真的了。
她半睡半醒等了一個晚上。
清早，開門，偏屋門前小坪已布滿了雞屎鴨屎鵝屎，她不養雞鴨鵝，一是不會，國軍軍官太太淪為村婦後，她試著養過雞，養多少死多少，養一批死一批，搞得她懷疑自個的生存能力。
二是嫌髒，這些家禽操擔，不餵雞飛鴨跳鵝叫，餵了院裡屋裡拉屎，拉得她進出門沒個落腳的地方。
她不養，土改分到她家屋場的鄰居養，而且都是放養。
是的，放養，農村世代就是這樣子的，那家圈養家禽豈不成笑話。再說，郝夢暢夫家的屋場，她帶著兒子住寬敞，相當地寬敞，土改擠進五戶人家，合二十幾口人，就顯得狹小憋屈了，哪還有空地圈養家禽嘞。各家各戶只能在自家屋邊角挖個地洞，湊合一個家禽夜宿之窩。
郝夢暢原本以為自個不養家禽，會得到一方清靜乾淨。未曾想鄰家的雞鴨鵝各有領地，互不准侵犯，唯獨她家周邊和門前小坪沒有自家家禽維護，成了別家家禽的公地，你方唱罷我登場，趕走這家的雞鴨鵝，那家的雞鴨鵝又來了。
晨掃午掃晚掃，一日三遍屋前屋後，坪里坪外地清掃，還是掃不勝掃。
曉得這樣，不如養些雞鴨鵝，有自家的「它們」維護領地，至少不會「髒亂臭」到這般程度。
苦於她不會，早年放棄，晚年更不想撿起來了。
久而久之，她懈怠了，也是習慣農村這種人禽人畜共生的生活了。
房前房後清掃從一天三次變成一天二次，一天一次，隔天一次……
這幾天，她頭暈，四肢泛力，賴床，好幾天沒打掃屋子周邊了。
應是地面堆積了不少禽畜糞便，床邊小窗口隨風飄進一些她聞慣又沒聞過的惡臭，出門一看，屋子靠山的一面牆角，竟然堆著幾坨牛糞，幾坨狗屎。
如此環境，不說有客人來，客人不來，她都覺得也要好好地掃一掃了。
昨晚一夜沒睡，頭還是暈，手腳還是泛力。
她強撐著身子，操把竹枝大掃帚，清早在門口坪里忙碌。
幾天不清掃，那些禽畜糞便巴結掃不動了，她彎著腰，執著掃帚探地掃幾下，表層的糞便掃去，底層的糞便巴粘著三合土地面，掃不動。
得扣松。
她又回到屋裡尋到一把除草釘耙，佝僂著背一坨一坨地用耙齒扣著干禽糞。
「仕邦嬸嬸，早晨！」隔鄰一個早起的小媳婦過來問候。
嫁進古家村的女人沒有娘家名份的，稱呼都是隨著丈夫來的，儘管許多年青人沒見過她丈夫，卻記得她丈夫名字班輩，記得她是仕邦嬸嬸，或仕邦奶奶，或仕邦嫂嫂。還有幾個古家學童叫他夢暢姐姐，他們是源字輩或佩字輩，是古仕邦的爺爺輩，父親輩，按輩分應叫她仕邦侄媳，仕邦孫媳，年齡不相配，鄉下人就統稱輩分小，年齡大的男子哥，女子姐。
郝夢暢年青時由他們叫姐可以，年紀大了，這些年青年少的上輩再這麼叫顯然不合適了，她就糾正他們叫她婆婆或者老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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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她，她公公都沒見過古仕清，古家族人對她丈夫名字、輩分完全瞭然於心，全是一代一代口口相傳，死記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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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媳婦問：「仕邦嬸嬸，好幾天沒見你出門嘞，今個清早搞大掃除，是不是省城的月興哥今個回來？」
「沒嘞！他去外國考察，不曉得回沒回到省城，今天是有寶島的客人來。」
解放初，丈夫帶著他的部隊逃去台灣，那塊地方成了她的牽掛和企盼，提起就情緒震盪，她不敢對人說台灣，只說寶島，開始把人搞得雲裡霧裡，她叨咕多了，人們理解了，跟著她叫台灣為寶島了。
「喲！那可要好好搞一搞衛生。嬸嬸，耙頭重，我來幫您扣這些巴著的糞便，您拿掃帚清掃吧！」
說著，小媳婦從邊上撿起竹掃帚遞給郝夢暢，接過了她手中的釘耙。
一隻大公雞帶著一群妻妾「咕咕咕」叫喚著過來了。
「哦哧——」郝夢暢揚起掃把踉蹌去驅趕。
「哦！哦！嬸嬸，是我家的雞，不曉得您家有客人來，放早了，我把它趕回窩裡去。順便叫別個家今天也不要放雞鴨鵝了，不然你前腳掃，這些咯殺肉吃的傢伙後腳跟進來，又把屋場埋汰了。」
「好啊好啊！」郝夢暢正愁掃不勝掃哩，小媳婦一說，她高興得直點頭。
小媳婦滿屋場吆喝鄰里關好雞鴨鵝，迴轉帶著丈夫提著簸箕糞耙幫忙來了。
真是大掃除了，郝夢暢把屋外交給小兩口，自個清理屋內去了。
清掃告一段，媳婦領著丈夫去清理屋旁的牛狗屎。
「哧溜」，一台篷布吉普車開來，停在了郝夢暢剛打掃完的小坪里。
副縣長莊啟民從車上下來：
「仕邦老嫂嫂，清早大動干戈做么子呢？」
「出門聽到喜鵲喳喳叫，原來是大縣長來呀，當然得大掃除迎接貴客訕！」莊啟民當公社書記時，時不時來家造訪，兒子也是他力薦讀上高中的，她對他懷有感恩之情，說話也直白沒拘謹。
「哎！」隨著一聲清脆的回應，「嘎吱」車門一開，從後排跳下一個年青貌美，活力四溢的姑娘。
二十五六歲，鵝蛋臉，蓋耳短髮，上下一身挑紗牛仔，高筒白球鞋，顯得幹練健美。
車上帶個姑娘，郝夢暢認為是莊啟民的隨員，粗粗地瞄一眼，轉頭對莊啟民說，「進屋吧！」
兩人進屋，姑娘沒有進屋，她從肩包里掏出一個精巧的相機，繞著屋場「咔嚓咔嚓」拍起照來。
這是一間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新際改造的傳統與時尚結合的一居室。分成兩半，進門左側防火木板相隔，簡單的廚房廁所；右側約三十平方，客房臥室。
門口擺放著一張半圓靠背藤椅，一張軍黃帆布摺疊躺床，房間右手靠牆擺放一張木架子木板床，床頭掛著一張鏡框鑲嵌泛黃的，她和古仕邦的結婚照。床邊一張一櫃一屜床頭櫃，對邊擺著一張去了桐油漆，裸露木紋，中間桌面磨得凹痕可見的三抽屜書桌……
看到這些居家物件，莊啟民心頭一熱，哽咽說：「屋子改造了，家私還是原樣沒動？」
郝夢暢說：「屋子我都不給興兒搞的，他說我歲數大了，晚上上茅屋不方便，就整個了馬桶坐廁，一併搞了個室內廚房，算半個城裡人的居室吧！」
喘息片刻，郝夢暢又說：「他還要換家私的，我堅決不給換，這些咯東西，是時代，是念想，他們年青人不懂的。」
說著說著，郝夢暢眼圈兒紅了，身子骨軟了，她偏偏倒倒坐進門邊藤椅，大口大口地喘息。
土改，古仕邦家那些名貴的紅木家私，東式西式家私分給了貧僱農，郝夢暢的鎏金雕花床分給了古佩文，書房桌椅拆分給了分到她家屋子的五戶人家。
郝夢暢和兒子古月興被民兵趕出主屋搬到這間偏屋。
她一看，屋內空空如野，有了窩還得有張床呀，再怎麼著，兒子大點讀書，得有張凳有張桌呀！」
郝夢暢沒有一味地求人，看到土改工作隊的莊啟民面善好說話，她帶兒子找到他說：「領導：感謝政府罪不罰我，罪不帶兒。田土屋子口糧貧下中農有的給我也留了一份。按理，基本生活是可維持的了，可我去到留給我的那間偏屋，除了隨身帶的一張破藤椅，一張行軍床，鍋碗盆瓢等雜件，再無它物。大件家私床櫃桌椅一件沒有。我一個婦道人家，帶著不滿二歲的娃去哪裡搬弄這些大件呢？請領導體恤，准我去搬空的屋場看看，能不能撿幾件回來用；借用也行，等我死了，不給兒子，歸還給政府是了。」
莊啟民思忖一會，翻開土改政策小冊子看了又看說：「是哦！政府分地富反的家產，政策規定要保障他們基本生產生活的，不能過分。體恤你，我立馬帶你去你家屋場轉轉，剩下有合適的，開個口，我叫人送去你家偏屋。
郝夢暢就從土改分剩的雜物堆里，挑了這張木架子床，這張床頭櫃，這張書桌。
這會，莊啟民一看眼熟，跟著心熱了。
「老嫂子，過去的事過去就過去了，舊政府整死了幾千萬共產黨人，共產黨和新政府都不計前嫌，從牢是放了舊官僚，舊將領；現在更好，搞兩岸三通，似想國共第三次合作，統一中國，讓中國人民世代和平安寧地在華夏大地生產生活，過好日子。不是嗎？你雖然是國民黨軍的官太太，不也是日子越過越好，超過常人了嗎？向前看，老嫂子要向前看噠。」莊啟民很認真地過來安撫郝夢暢。
「是的，是的，我是搭幫兒子有出息，也是政府和你的幫襯，苦盡甘來，現在日子過好了，越來越好了。我剛才念想這些，是看到是好人好官，沒有你哪有這些咯家私，哪有現在的好日子，我是睹人思舊，睹物思人吶！老書記別誤會，我絕不是在翻舊帳，或是過去說的翻變天帳。你今天的話我記住了，向前看，一切向前看，一心一意念著共產黨好，人民政府好，領導好，古家族人……」
郝夢暢又念起了她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當著莊啟民的面，叨叨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