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寶島來了一個姑娘（下）
折騰到天亮，郝夢暢清醒了。
古念橋攙扶她到床上。
床頭射燈下她和古仕邦的結婚照光彩奪目，她酸酸地問：「你媽比我賢慧漂亮嗎？」
古念橋扶她靠著床頭坐好，摸出一張全家福照片遞給郝夢暢。
射燈下，五寸彩色照片清晰明了；灰牆藍瓦的別墅庭院，兩男一女三個年青人簇擁著一西裝老頭和一素妝中年女人。
郝夢暢一眼認出古仕邦，她乾瘦的手顫微微伸去照片，停在古仕邦的臉上。她輕輕地撫摸，嘴唇顫動著呢喃：「仕邦老啦！屬馬，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三日寅時生人，比我大九歲，七十四囉！」
「大媽好記憶，爸爸的生辰我都記不清，您記得如此精準。」是要分散郝夢暢的關注，古念橋挑好聽的話來討好她。
「牽掛他呀，寧可他負我，不可我負他的呀！委身於這個男人，我就是這樣子想的。不期想，你爸爸不這樣子想。」
適得其反，郝夢暢又跌落到了她的關注。
古念橋只得就事論事，直接衝著照片來了。
她指著古仕邦身邊的女人說：「這個是我媽媽，漂亮講不上，絕對不如年青時的您；賢慧，沒得講的，爸爸老年，她是家裡的守護神，操盤手，爸爸的專門保姆，專門醫生，專門護士。言而總之，總而言之，沒得媽媽，沒得爸爸的今日，沒得我俚這個家，也沒有您看到的這張照片。」
「大媽，您也不可能再見到爸爸。」
這時，古念橋才說這張照片是她來大陸尋親前一天，請人在她家庭院拍的。
郝夢暢沉默。
古念橋曉得郝夢暢有所理解了，她接著說：「大媽，你曉得大陸對金門的炮擊嗎？」
郝夢暢說：「曉得！只要是關乎寶島的大事，我莊莊件件都曉得，都記得清清楚楚。大陸對金馬的炮擊是一九五八年八月開始的。」
「沒錯，就是那次炮擊，爸爸為保護美國顧問負了重傷，送到駐軍醫院救治，就相遇了媽媽。」
「你媽媽是軍醫？」
「是的，剛從軍醫大畢業的年青軍醫。」
「這就對了，古仕邦抗日時有過一次死裡逃生的負傷經歷，送到軍醫院剛好碰到我，一個年少無知的女軍醫。」
「他就利用傷痛博取了我的敬佩同情，俘獲了我的心。」
「要不我怎麼會來到這麼個鬼地方。」郝夢暢吐露了心中壓抑已久的憤懣。
「爸爸說了，您是上海人。」
「想必你媽媽也是這樣子的，頂不住你爸爸的死纏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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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的，我媽媽說，不是爸爸追她。」
「那是你媽媽追你爸爸。」
「不是，不是！」爸媽的感情，古念橋一時說不清，急了。
「那是你媽媽看到他是將軍，攀高……」
「不是，不是！」古念橋急得要哭了，也生氣了：
「大媽，你要這樣子胡掰亂扯，我不搭理你的啦！」
「好好好！我只聽你講，不說話了。」郝夢暢裝模作樣自己捂著了自己的嘴巴。
搞笑！古念橋只得說下去。
「其實，媽媽只想要爸爸活下來。」
此話一出，郝夢暢繃緊了神經。
媽媽說：
爸爸送到醫院時，呢軍服撕裂，身上十幾處彈片劃痕處處流血，傷得最重的是面部，他的右眼眶箝著一塊彈片，左眼珠直接翻轉出來。
應是痛，他死死地咬著牙一聲不吭。
媽媽怕他咬傷舌頭，掰開他的嘴，小心翼翼地塞進一塊清涼紗布。
他痛楚地微微睜開右眼，看著媽媽輕蔑地問：「你給我做手術？」
「不是！我是術前準備的醫生，院長給你做手術，他馬上來。」
「你叫什麼？」
「張玉琴。」
「小張，我頭暈暈快頂不住了，聽好，我的眼睛要救，救一隻也行，如果眼睛沒得救了，其它也不要救了。記好！」
「放心，能救的醫院會……」
媽媽把爸爸的話轉達給了院長，適得其反，院長害怕，不敢做手術了。
也是，駐軍醫院給將軍做重傷手術頭一遭，院長不敢擔責。
駐軍只得派直升機送爸爸到台北榮軍醫院做手術。媽媽是陪同醫生。
耽擱了搶救時間，爸爸保住了右眼，左眼完全失明了。
」唉！好人多難，他是第二次重傷了，難怪我看他的左眼不對勁。」郝夢暢的手又伸去照片，在古仕邦的左眼處摩挲。
古念橋說：「爸爸的左眼珠是假的。」
「以後的事大媽您應該猜得到了。爸爸失去了左眼，右眼視力下降。他害怕右眼也會瞎。整天吵吵要媽媽帶他去海邊看大陸，看大陸的西北家鄉方向。媽媽曉得大陸去台的老兵都有這種情懷，每次爸爸說去海邊，她都依從了他。
直到有一天夜間，爸爸在夢裡又哭又喊：「我的眼睛瞎了，瞎了就不能帶兵反攻大陸。夢暢，夢暢，我的命好苦啊！本來想藉故反攻大陸，回家來見你和興兒，現在沒了，希望都沒……」
爸爸一通夢話，嚇壞了媽媽，她趕緊捂著爸爸的嘴，直到把他捂醒。
媽媽就曉得爸爸為情所困，負傷後完全不能自拔了。
她就想到他老是這麼哭鬧下去，左眼連累右眼，可能會全瞎。
要命的是他睡夢中不能自己，說出那些出格的話，別的醫生護士聽到難免傳出，要命的，要古仕邦命的。
爸爸睡覺時，媽媽不敢離了。
爸爸養傷三個月，媽媽廝守三個月，沒空過一夜。
如此一心一意體恤他人，只為他人著想的女人，哪個男人不感化。
一次睡起恍惚間，爸爸一把抱著媽媽：夢暢，夢暢地呼叫。
委屈求全，媽媽依從了爸爸。
就有今天古仕邦的寶島之家，就有了這張五口之家照片。
古念橋「爸爸媽媽」的一通說，似乎化解了郝夢暢的心結：
她「唉——」一聲嘆息。
古念橋感染似的，長舒口氣，認為沒事了，就想去門外透氣。
郝夢暢又把她叫住：「咦！古家族譜記的取名班輩到你們上下三代是『源佩仕月榮正昌』，你爹爹記性好，不會忘記的！你寶島的哥，弟輩分都從『月』，幹嘛你不從『月』要取名念橋呢？」
「哦！這個這個，小時我也覺得奇怪，還怪爸媽重男輕女沒把我的名分入到古家輩分，後來媽媽告訴我，爸爸是要紀念他和大媽您的第一次約會。」
郝夢暢瞪大了眼睛。
古念橋故意停頓不語，憋了一會，她忽地問：
「大媽，您是不是在上海黃浦江邊一座石拱橋上，跟爸爸這個這個了。」古念橋做了一個摟抱親吻的動作。
「死丫頭，這個也問，還做那麼噁心的動作，你像個黃花閨女嗎？」
郝夢暢眼睛泛光，臉色泛紅，責怪只是掩飾心態了。
「大媽，實話告訴你吧！爸爸和媽媽結婚那天，他跟她提了個條件；生崽取名從古家輩分，生女取名隨他大陸那段婚姻。
他說他跟大媽相親在上海黃浦江邊的一座石拱橋，他要永遠銘記那座橋，紀念那座橋，生女必須取名念橋。
「我還沒蹦到娘肚裡，爸媽就把我的名兒定了。大媽，您說這算么子事嘛！」
「正事，算正事，在你爸，在我，也許在你媽，甚至在你們兄妹，都算是正事，絕對的正事。」
說著說著，郝夢暢的眼圈兒潤了，似乎眼淚流出來了。
她的眼淚早流幹了，上次這樣的流淚，是八年前兒子古月興考上大學，她在她和古仕邦的結婚照前訴說。
古念橋攙扶她到床上。
床頭射燈下她和古仕邦的結婚照光彩奪目，她酸酸地問：「你媽比我賢慧漂亮嗎？」
古念橋扶她靠著床頭坐好，摸出一張全家福照片遞給郝夢暢。
射燈下，五寸彩色照片清晰明了；灰牆藍瓦的別墅庭院，兩男一女三個年青人簇擁著一西裝老頭和一素妝中年女人。
郝夢暢一眼認出古仕邦，她乾瘦的手顫微微伸去照片，停在古仕邦的臉上。她輕輕地撫摸，嘴唇顫動著呢喃：「仕邦老啦！屬馬，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三日寅時生人，比我大九歲，七十四囉！」
「大媽好記憶，爸爸的生辰我都記不清，您記得如此精準。」是要分散郝夢暢的關注，古念橋挑好聽的話來討好她。
「牽掛他呀，寧可他負我，不可我負他的呀！委身於這個男人，我就是這樣子想的。不期想，你爸爸不這樣子想。」
適得其反，郝夢暢又跌落到了她的關注。
古念橋只得就事論事，直接衝著照片來了。
她指著古仕邦身邊的女人說：「這個是我媽媽，漂亮講不上，絕對不如年青時的您；賢慧，沒得講的，爸爸老年，她是家裡的守護神，操盤手，爸爸的專門保姆，專門醫生，專門護士。言而總之，總而言之，沒得媽媽，沒得爸爸的今日，沒得我俚這個家，也沒有您看到的這張照片。」
「大媽，您也不可能再見到爸爸。」
這時，古念橋才說這張照片是她來大陸尋親前一天，請人在她家庭院拍的。
郝夢暢沉默。
古念橋曉得郝夢暢有所理解了，她接著說：「大媽，你曉得大陸對金門的炮擊嗎？」
郝夢暢說：「曉得！只要是關乎寶島的大事，我莊莊件件都曉得，都記得清清楚楚。大陸對金馬的炮擊是一九五八年八月開始的。」
「沒錯，就是那次炮擊，爸爸為保護美國顧問負了重傷，送到駐軍醫院救治，就相遇了媽媽。」
「你媽媽是軍醫？」
「是的，剛從軍醫大畢業的年青軍醫。」
「這就對了，古仕邦抗日時有過一次死裡逃生的負傷經歷，送到軍醫院剛好碰到我，一個年少無知的女軍醫。」
「他就利用傷痛博取了我的敬佩同情，俘獲了我的心。」
「要不我怎麼會來到這麼個鬼地方。」郝夢暢吐露了心中壓抑已久的憤懣。
「爸爸說了，您是上海人。」
「想必你媽媽也是這樣子的，頂不住你爸爸的死纏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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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的，我媽媽說，不是爸爸追她。」
「那是你媽媽追你爸爸。」
「不是，不是！」爸媽的感情，古念橋一時說不清，急了。
「那是你媽媽看到他是將軍，攀高……」
「不是，不是！」古念橋急得要哭了，也生氣了：
「大媽，你要這樣子胡掰亂扯，我不搭理你的啦！」
「好好好！我只聽你講，不說話了。」郝夢暢裝模作樣自己捂著了自己的嘴巴。
搞笑！古念橋只得說下去。
「其實，媽媽只想要爸爸活下來。」
此話一出，郝夢暢繃緊了神經。
媽媽說：
爸爸送到醫院時，呢軍服撕裂，身上十幾處彈片劃痕處處流血，傷得最重的是面部，他的右眼眶箝著一塊彈片，左眼珠直接翻轉出來。
應是痛，他死死地咬著牙一聲不吭。
媽媽怕他咬傷舌頭，掰開他的嘴，小心翼翼地塞進一塊清涼紗布。
他痛楚地微微睜開右眼，看著媽媽輕蔑地問：「你給我做手術？」
「不是！我是術前準備的醫生，院長給你做手術，他馬上來。」
「你叫什麼？」
「張玉琴。」
「小張，我頭暈暈快頂不住了，聽好，我的眼睛要救，救一隻也行，如果眼睛沒得救了，其它也不要救了。記好！」
「放心，能救的醫院會……」
媽媽把爸爸的話轉達給了院長，適得其反，院長害怕，不敢做手術了。
也是，駐軍醫院給將軍做重傷手術頭一遭，院長不敢擔責。
駐軍只得派直升機送爸爸到台北榮軍醫院做手術。媽媽是陪同醫生。
耽擱了搶救時間，爸爸保住了右眼，左眼完全失明了。
」唉！好人多難，他是第二次重傷了，難怪我看他的左眼不對勁。」郝夢暢的手又伸去照片，在古仕邦的左眼處摩挲。
古念橋說：「爸爸的左眼珠是假的。」
「以後的事大媽您應該猜得到了。爸爸失去了左眼，右眼視力下降。他害怕右眼也會瞎。整天吵吵要媽媽帶他去海邊看大陸，看大陸的西北家鄉方向。媽媽曉得大陸去台的老兵都有這種情懷，每次爸爸說去海邊，她都依從了他。
直到有一天夜間，爸爸在夢裡又哭又喊：「我的眼睛瞎了，瞎了就不能帶兵反攻大陸。夢暢，夢暢，我的命好苦啊！本來想藉故反攻大陸，回家來見你和興兒，現在沒了，希望都沒……」
爸爸一通夢話，嚇壞了媽媽，她趕緊捂著爸爸的嘴，直到把他捂醒。
媽媽就曉得爸爸為情所困，負傷後完全不能自拔了。
她就想到他老是這麼哭鬧下去，左眼連累右眼，可能會全瞎。
要命的是他睡夢中不能自己，說出那些出格的話，別的醫生護士聽到難免傳出，要命的，要古仕邦命的。
爸爸睡覺時，媽媽不敢離了。
爸爸養傷三個月，媽媽廝守三個月，沒空過一夜。
如此一心一意體恤他人，只為他人著想的女人，哪個男人不感化。
一次睡起恍惚間，爸爸一把抱著媽媽：夢暢，夢暢地呼叫。
委屈求全，媽媽依從了爸爸。
就有今天古仕邦的寶島之家，就有了這張五口之家照片。
古念橋「爸爸媽媽」的一通說，似乎化解了郝夢暢的心結：
她「唉——」一聲嘆息。
古念橋感染似的，長舒口氣，認為沒事了，就想去門外透氣。
郝夢暢又把她叫住：「咦！古家族譜記的取名班輩到你們上下三代是『源佩仕月榮正昌』，你爹爹記性好，不會忘記的！你寶島的哥，弟輩分都從『月』，幹嘛你不從『月』要取名念橋呢？」
「哦！這個這個，小時我也覺得奇怪，還怪爸媽重男輕女沒把我的名分入到古家輩分，後來媽媽告訴我，爸爸是要紀念他和大媽您的第一次約會。」
郝夢暢瞪大了眼睛。
古念橋故意停頓不語，憋了一會，她忽地問：
「大媽，您是不是在上海黃浦江邊一座石拱橋上，跟爸爸這個這個了。」古念橋做了一個摟抱親吻的動作。
「死丫頭，這個也問，還做那麼噁心的動作，你像個黃花閨女嗎？」
郝夢暢眼睛泛光，臉色泛紅，責怪只是掩飾心態了。
「大媽，實話告訴你吧！爸爸和媽媽結婚那天，他跟她提了個條件；生崽取名從古家輩分，生女取名隨他大陸那段婚姻。
他說他跟大媽相親在上海黃浦江邊的一座石拱橋，他要永遠銘記那座橋，紀念那座橋，生女必須取名念橋。
「我還沒蹦到娘肚裡，爸媽就把我的名兒定了。大媽，您說這算么子事嘛！」
「正事，算正事，在你爸，在我，也許在你媽，甚至在你們兄妹，都算是正事，絕對的正事。」
說著說著，郝夢暢的眼圈兒潤了，似乎眼淚流出來了。
她的眼淚早流幹了，上次這樣的流淚，是八年前兒子古月興考上大學，她在她和古仕邦的結婚照前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