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應 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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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哦——哦——哦——

  啞——啞——啞——

  㕵——㕵——㕵——

  咯噠咯噠咯咯噠,咯咯——噠

  撲通——嘩,撲通撲通——嘩……

  ……

  院子裡雞飛狗跳一片混亂,河涌里鵝鴨卟水一片混亂。

  「天光了?」古月童醒了,微微拉開眼皮,黑著哩:「奶奶奶奶!不讓人睏覺啦?」他似嗔似怪地沖窗口吼著,邊吼邊蠕動蜷縮的身子,撩開撣在身上的薄被,又喊:「熱死啦熱死啦!」喊著吵著翻過身他還想睡。

  「日頭曬屁股啦?」奶奶身子佝僂耳朵不背,蒼老沙沙的聲音透過緊閉的窗戶從縫隙擠進來又透過厚厚的黑窗紗,顯得微小朦朧。

  「今兒你不是要去印餅(應聘)嗎?還不趕早!」

  「哦——死啦死啦!被媽媽害死啦。」他曉得昨晚媽媽又把窗簾拉死了,身上的被子也是她捂蓋的。

  古月童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落床。「媽媽,給我包兩個煨紅薯,趕路哩。」奶奶早起,媽媽會更早的。

  「雞蛋面放桌上呢,嗦幾口不耽擱吧!」蔡曉梅在廳屋裡回應著他。

  昨日一整天,他就貓在他的小屋裡整理求職書,設想出門求職可能碰到的窘迫和尷尬。

  大學第八學期實習,他去了一家公司二家工廠最後在市生態環境學會殺的尾。走馬觀花溜了七八個部門十幾個崗位,他的求職追求不斷地變,唯有寫好這篇千字求職書的初衷沒變。斟字酌句落成後,又跟老豆(父親)古仕清反覆地研磨,直到返校前一個月才敲定,未曾想帶去學校被同學看到傳播了,你抄我抄抄成了本屆畢業生求職書範文。

  糟不糟,千篇一律,還得改。


  小網撈小魚,大網撈大魚,此次求職他選擇中庸,定位出十六份簡歷,投十來家公司,夠了,良鳥擇木而居也夠了。

  證書獎狀之類在學校有製作有複印的,只是他覺得簡歷還是手寫的好,照片還是原照的好,裝訂也是傳統的好……入流不隨流,求人的事兒得有自個特色,出手的東西也要有滴滴個性……所以,他為畫好那十六帖敲門符十分地捨得十分地賣命。

  簡歷抄寫十六遍哩,手都累癱了。

  貼照片,他也搞了花樣,同款不同樣,博士裝,悠閒裝,西裝,中山裝……各種背景各種人物風格的都有,窮酸學生哥兒,不難嗎?別人是難他是真不難,在校他是分管文宣的學生會主席助理,拋頭露面的機會比同屆學子多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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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最後一道工序裝訂了,個把鐘頭的事兒,歇會吧!

  心情稍稍放鬆,他抹了把頭上臉上的汗珠。

  就感覺到脖子痒痒,背肌痒痒。

  他駕輕就熟地將後背貼緊椅靠撐擦,感覺掛在背心空擋的汗珠兒抹散了,滲透入皮肉了,背上濕潤油滑,完全沒有撓癢的感覺,隔靴搔癢哩?他拿起桌面上的三棱尺捅進背心,對著奇癢的後背一陣子亂捅。

  「啊啊——舒服舒服!」痒痒撓到了,他長長地舒口氣,自嗨一句,站起身還不情願地抽出三棱尺,就看到了三棱尺邊角的血污。

  「狠了,捅破皮了,自虐吧!」他自嘲著坐定定,怱地又站起了身:「呃——背上劃花滲血了,媽媽看到有事的啦:「喲——咋搞的咋搞的,莫感染莫感染快塗藥快快塗藥……」然後她手忙腳亂搞這搞那;「喲喲喲,你脖頸上又長痱子了呢,上火了上火了,我去給你煲清補涼……」沒完沒了的啦!這事兒得瞞著媽媽。

  他三把兩把脫下身上的白背心,撕拉扯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去!當擦腳布去。」他將布滿小洞洞的白背心丟去床腳,又從衣櫃裡尋出一件打羽毛球專用的藏紅背心。「好啦!血汗要滲滲去吧。」

  閉門造車,這句成語對他這幾年苦讀最貼切,打初二開始,他就把他這間十幾平方的小屋當做他最私密最神聖的地方,絕對地封閉,絕對地堅守,家裡除他五口人,奶奶自然無須設防,她只關心她的雞鴨鵝和那張陪嫁帶來古家的四方櫃;老爹不請不會自來;兩個姐姐:大姐古響螺漂亮能幹,有時他病了或媽媽病了她會代替媽媽進他屋裡打理,也就半年,他考上高中她就出嫁了;二姐古露花沒收扎(不自律)喜歡滿屋子鑽,看他的筆記拿他的零食拿他的趣味故事書拿他的……逮著好幾回懟她好幾回了還不思悔改,對她他沒有別的招,在門口貼了張《非請勿進》管用三天,三天過後她視而不見了。她特殊有原因:打小一家子護著她,縱著她,多年養成的,叫她改也難。

  他曾挑逗整過她一次,那是他中考的時候。

  設了個局,他從褲口袋摸出一塊巧克力糖,小咬一口含在嘴裡,然後將大半塊壓在大話西遊故事書底下,然後出門衝著在廳屋做事的二姐臉蛋猛地哈口氣,嚇得她忽地跳起,她還沒轉過神,他卻喳吧喳吧嘴兒沒事一樣走了。

  「好香,童仔,么子好吃的?」

  「巧克力糖,沒吃過嗎,我幫同學做作業賺的,欠(饞)嘴嗎?」

  「哼!我才不希罕。」她橫了他一眼,又轉身做她的事去了。體校回家就做事,這也是她的養成。

  「就曉得做事!」他以為沒戲了,徑直走去了家院。

  「我聞不得那個味兒」才走兩步,她的話兒追上來。

  「哈哈——有戲囉!她惦記著巧克力糖香味哩。」

  他打小愛看算命先生算命,學到滴滴揣摩人心的本事。

  打轉回來,二姐已經不在廳屋了。

  「魚兒上勾了,」他急匆匆趕去房間。

  古露花手裡捏著那半塊巧克力糖正要出門,被他堵在了門口。

  「童仔,這個這個是巧克力糖嗎?剩半塊你不要了是麼?多浪費呀!你不想吃姐幫你吃,謝謝啦!。」

  「不是,我是用來提神醒腦的,捨不得吃才抿一小口,放著慢慢吃的,你偷去食了我就沒有的啦!中考複習就沒法子搞好的啦,搞不好我考不上好高中你要負責的啦!」他邊嚷嚷邊拽著古露花去到爹媽房間。

  兒子讀書大過天,古仕清心火忽地騰地,他揚起了巴掌。

  老爹要打人囉,弟弟拉著又沒法子躲,倒霉透!古露花趕緊垂手話招:「爹爹別打,不敢!我再不敢進他屋裡,再不敢拿他的東西,再不敢擾滾(攏亂)弟弟讀書了。」

  她不知所措還顯得十分地可憐,眼珠滴溜溜轉,四處尋找媽媽來說情,攥在手心的半塊巧克力糖早已溶化,焦黃的糖汁順著她的指縫間流出,毫無察覺,為掩飾心中的慌亂她雙手不停地在身上搓摩,半新的碎花連衣裙被她弄得斑駁陸離,髒得不堪入目。

  就要如此效果,看你還來擾滾我,古月童忍不住「撲哧」一笑。

  古仕清曉得他搞怪為難姐姐,默默地收回了巴掌。

  媽媽過來趕緊帶著女兒回去房間換衫了。

  那年古月童十四歲,古露花十六歲。

  經此一事,他的讀書小屋徹底地清靜了。

  除了那份鬥爭得來的清靜,他還覺得增長了見識:巧克力糖的香甜對女孩挺誘惑的呢;它的硬脆是包裝的,經不起熱攥在手心會溶化的。他還死死記住二姐那條被巧克力糖污染的碎花裙子,直到他的孩子獲得巧克力糖自由隨時隨地可得到巧克力糖了,他也不准他(她)將巧克力糖攥在手心裡,放在貼身的衣褲口袋裡,包包里。兒時的姐弟打鬧會讓人牢記一輩子,所以人的情感出奇的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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