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月懷胎的煎熬
連綿的鄂西北深山一處山凹谷地，散居著十多戶人家。蔡曉梅的姑表哥居住在這裡。
天遠地遠，何來這麼一房親戚。
也是國難所賜。
日軍橫行華夏，廣陽淪陷，蔡曉梅的爺爺奶奶躲日軍逃難，遺失了七歲的姑姑。
她歷經磨難，被人販子賣到了此處。
落地生根，小姑就在這深山谷地生息繁衍，開枝散葉。
蔡曉梅到來時，小姑已離世，她聯繫的是大表哥陳紀廣，他是村幹部，不便接洽，安排他住進了細表哥陳紀元家。
出廣陽時，蔡曉梅的妊娠反應強烈，古仕清陪送她到表哥家的山區小縣城。
陳紀元是開著手扶拖拉機來接人的。他說：「村里查得緊哩，少招事，妹夫你送到縣城好了，打迴轉吧！」
蔡曉梅就一個人坐陳紀元的手扶拖拉機進了山。
從繁華鬧市到偏僻山野，從忙忙碌碌到無所事事，蔡曉梅只感到落寞。
開始一個月肚裡娃現身不明顯，還可出門；她繞著山道，聽著山澗流水，採摘野菜，追尋飛鳥，探尋古樹……好是新鮮，別樣的日子也還好過。
很快，肚子凸突明顯，表嫂限制她出門了。
她定的時間要麼天黑，要麼狂風暴雨後往來勞作的人稀少，還不放心，她必須出去轉一圈，確定路線確定不會碰到村裡的人了才放她出去轉轉，恰是坐監放風。
她曉得表嫂是為她好，也是怕自家受牽連。
她之前超生過一胎，家裡開銷大，兩口子舉債，要白白辛苦三年才還得清債。
由此，蔡曉梅到家來養崽，她對她約法三章，一要聽話，主要是聽她的話，其次是聽她家裡人的話。她背著兒子做事去了呢？紀元也做事去了，只有十四歲的外甥侄女荷花在家，不能納架子，要聽荷花的。
二要開工錢。不算蔡曉梅的把把戲戲開支，額外開一個人的保護費，護工費。
「灑灑水（小意思）啦！可保母子平安噠。」蔡曉梅還怪紀元表哥不待見他媽的娘家人，古仕清滿口應承了。
三要入鄉隨俗，山里不比城裡，粗茶淡飯春荒不管飽，當然很快收早稻，這種日子沒幾天的，表嫂表態寧可家裡人少吃少喝，也會管好蔡曉梅的兩張口。
她已認為蔡曉梅肚裡的娃在討吃討喝了。
寄人籬下，還能怎麼著。
胎兒長得猛，五個月，蔡曉梅的肚子大得狠，束腰都束不住，人們遠遠瞧著就是個孕婦，表嫂說要保胎護胎避人耳目，安排蔡曉梅住進了二樓。
細表哥家是一棟三扇三層木板屋，去二樓從廳屋木板樓梯上去。
三樓沒鋪樓板，從二樓可直看到屋頂的黑瓦，透過亮瓦可看到藍天白雲。
平時，表嫂也是把二樓當客房的。應是好久沒留客，屋裡空蕩蕩的，牆角布滿蜘蛛網，牆壁隔板糊的報紙，封的白塑料皮吊三吊四；木架子床上鋪的稻草也顯枯舊，輕輕一拍，灰塵蟲翼蟲屍飛起，叫人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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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嫂陪蔡曉梅上樓的，一看她緊鎖眉頭，趕緊喊大女兒：「荷花，上樓來給你小嬸嬸收拾房間。」
荷花上來了，她又交待：「以後小嬸嬸交給你啦，吃喝拉撒睡，端屎端尿，洗漱換衫看護全包，不能虧空你小嬸嬸。曉得麼？」
「曉得，那我不做其它的事哦？」荷花十四歲，顯得天真爛漫。
她讀完完小便幫著家裡幹活。
蔡曉梅就被表哥一家死死限制在他家二樓，無異於坐監。
不是怕人看到大肚子嗎？去窗口吹吹風行麼？憋了三天，蔡曉梅實在憋不住，去窗口探了探頭。
恰恰被院裡做煤球的細表嫂看到，她立馬上樓：
「妹子，不要這樣搞啊！家裡藏個大妹子，三五天可說是我家的親戚，一月二月我講不清的啊！鄰里看到一吵吵，到時你我吃不了兜著走，我對你家都沒個好交待的啊！你要忍不住，我只得把窗戶釘死的啊！」
說到做到，她真的將窗戶釘死了。
如果不是屋頂上的幾片亮瓦，屋裡一片黢黑，她連陽光都見不到了。
此時，已入三伏，山里清涼些，可如此封閉，也是酷熱，她成天以汗洗澡，熱得煩躁不安，胎兒在腹中也是躁動不安。
夜幕來臨，封閉的屋裡不曉得哪裡鑽進這麼多的蚊蟲，「嗡嗡嗡」成群成群地往臉上身上撞，不叮不咬，聽著飛鳴嚇死個人。
蔡曉梅伸手一拍，掌上烏黑一片，蚊蟲屍漿四濺。
荷花取來干蒿草燒熏驅趕蚊蟲。
不熏屋裡沒法呆，熏久怕胎兒受不了。
她只得叫荷花熏一會歇一會，折騰到天蒙蒙亮，蚊蟲鬧騰累了，躲藏去了。
她叫荷花回去睡，她和衣倚靠著床頭，搖著大蒲扇安撫胎兒。
靠蒿草熏煙驅蚊蟲過夜，山里人還這般的土。
是日，蔡曉梅掏錢，托陳紀元去縣城買了四頂蚊帳，一床一頂，幫助表哥一家向文明邁進了小小步。
山里暑期去得早，冬寒也來得早。
肚裡娃九個月光景，一天夜裡，只聽屋外刮著風，下著雨。
蔡曉梅不能坐了，不能蜷縮了，她仰面朝天，叉開一個大字躺在床上。
就看到到亮瓦上「噠噠噠」沙子跳躍。
「下雪啦！下沙雪啦！」荷花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跑上樓來向蔡曉梅報告。
「下雪，我一輩子還沒見到過下雪嘞！來來來，扶我去窗縫裡看看。」蔡曉梅側身要下床。
「哎呀呀！小傢伙不讓，踢我，（他）她踢我，吵著不讓不讓呢。」
她只得躺平，叉開腿。
荷花過來給她掖好被子說：「你不能動就不要亂動了，山里下雪的日子多嘞，以後有得你看的。眼下不急，不急，啊！」
蔡曉梅只得作罷，這時，她看到亮瓦彈跳的雪粒越積越多，慢慢地覆蓋了整片亮瓦，看不到雪粒跳躍，卻看到雪了。
忽地身子一哆嗦，她打了個寒噤。
本來就冷，她看到雪，只覺得冷上加冷了。
娃兒冷嗎？她一摸雙臂，冷嗖嗖的，肚裡娃兒又踢人了，回應他（她）冷哩。
她沒想到寒冬來得這麼快，還沒準備冬衣衫哩，細嫂嫂也不提個醒。
她掏出一紮人民幣叫荷花交給她爹，給她去辦皮衣褲，毛衣褲……
細嫂嫂上來說「妹子，咯滴衣衫要去縣城才買得到，封山了，下不去嘞！要不你先穿我的棉衣褲湊合十天半月？」
頭次聽到雪封山，長見識了，去廣陽有滴話說了。
哪曉得那年冰凍個多月，封山個多月。
她只能窩在臥室里，被窩裡。
手腳還是凍傷了，皮膚膿腫開裂流水，怕傷著肚裡的娃，她又不敢打針吃藥，任由凍傷發膿潰爛。
她痛得吃不下睡不著。
細嫂嫂從灶邊拿來一個滾燙的烤蘿蔔在她凍傷上滾，又是扎心的痛.....在廣陽哪受過這般的苦喲！心身的傷痛誰人可知？古仕清你死去哪裡了啊！人都整瘋了，她捂著被子哭了。
嫁到古家，她是第一次背後痛罵男人，第一次痛苦到哭。
天遠地遠，何來這麼一房親戚。
也是國難所賜。
日軍橫行華夏，廣陽淪陷，蔡曉梅的爺爺奶奶躲日軍逃難，遺失了七歲的姑姑。
她歷經磨難，被人販子賣到了此處。
落地生根，小姑就在這深山谷地生息繁衍，開枝散葉。
蔡曉梅到來時，小姑已離世，她聯繫的是大表哥陳紀廣，他是村幹部，不便接洽，安排他住進了細表哥陳紀元家。
出廣陽時，蔡曉梅的妊娠反應強烈，古仕清陪送她到表哥家的山區小縣城。
陳紀元是開著手扶拖拉機來接人的。他說：「村里查得緊哩，少招事，妹夫你送到縣城好了，打迴轉吧！」
蔡曉梅就一個人坐陳紀元的手扶拖拉機進了山。
從繁華鬧市到偏僻山野，從忙忙碌碌到無所事事，蔡曉梅只感到落寞。
開始一個月肚裡娃現身不明顯，還可出門；她繞著山道，聽著山澗流水，採摘野菜，追尋飛鳥，探尋古樹……好是新鮮，別樣的日子也還好過。
很快，肚子凸突明顯，表嫂限制她出門了。
她定的時間要麼天黑，要麼狂風暴雨後往來勞作的人稀少，還不放心，她必須出去轉一圈，確定路線確定不會碰到村裡的人了才放她出去轉轉，恰是坐監放風。
她曉得表嫂是為她好，也是怕自家受牽連。
她之前超生過一胎，家裡開銷大，兩口子舉債，要白白辛苦三年才還得清債。
由此，蔡曉梅到家來養崽，她對她約法三章，一要聽話，主要是聽她的話，其次是聽她家裡人的話。她背著兒子做事去了呢？紀元也做事去了，只有十四歲的外甥侄女荷花在家，不能納架子，要聽荷花的。
二要開工錢。不算蔡曉梅的把把戲戲開支，額外開一個人的保護費，護工費。
「灑灑水（小意思）啦！可保母子平安噠。」蔡曉梅還怪紀元表哥不待見他媽的娘家人，古仕清滿口應承了。
三要入鄉隨俗，山里不比城裡，粗茶淡飯春荒不管飽，當然很快收早稻，這種日子沒幾天的，表嫂表態寧可家裡人少吃少喝，也會管好蔡曉梅的兩張口。
她已認為蔡曉梅肚裡的娃在討吃討喝了。
寄人籬下，還能怎麼著。
胎兒長得猛，五個月，蔡曉梅的肚子大得狠，束腰都束不住，人們遠遠瞧著就是個孕婦，表嫂說要保胎護胎避人耳目，安排蔡曉梅住進了二樓。
細表哥家是一棟三扇三層木板屋，去二樓從廳屋木板樓梯上去。
三樓沒鋪樓板，從二樓可直看到屋頂的黑瓦，透過亮瓦可看到藍天白雲。
平時，表嫂也是把二樓當客房的。應是好久沒留客，屋裡空蕩蕩的，牆角布滿蜘蛛網，牆壁隔板糊的報紙，封的白塑料皮吊三吊四；木架子床上鋪的稻草也顯枯舊，輕輕一拍，灰塵蟲翼蟲屍飛起，叫人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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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嫂陪蔡曉梅上樓的，一看她緊鎖眉頭，趕緊喊大女兒：「荷花，上樓來給你小嬸嬸收拾房間。」
荷花上來了，她又交待：「以後小嬸嬸交給你啦，吃喝拉撒睡，端屎端尿，洗漱換衫看護全包，不能虧空你小嬸嬸。曉得麼？」
「曉得，那我不做其它的事哦？」荷花十四歲，顯得天真爛漫。
她讀完完小便幫著家裡幹活。
蔡曉梅就被表哥一家死死限制在他家二樓，無異於坐監。
不是怕人看到大肚子嗎？去窗口吹吹風行麼？憋了三天，蔡曉梅實在憋不住，去窗口探了探頭。
恰恰被院裡做煤球的細表嫂看到，她立馬上樓：
「妹子，不要這樣搞啊！家裡藏個大妹子，三五天可說是我家的親戚，一月二月我講不清的啊！鄰里看到一吵吵，到時你我吃不了兜著走，我對你家都沒個好交待的啊！你要忍不住，我只得把窗戶釘死的啊！」
說到做到，她真的將窗戶釘死了。
如果不是屋頂上的幾片亮瓦，屋裡一片黢黑，她連陽光都見不到了。
此時，已入三伏，山里清涼些，可如此封閉，也是酷熱，她成天以汗洗澡，熱得煩躁不安，胎兒在腹中也是躁動不安。
夜幕來臨，封閉的屋裡不曉得哪裡鑽進這麼多的蚊蟲，「嗡嗡嗡」成群成群地往臉上身上撞，不叮不咬，聽著飛鳴嚇死個人。
蔡曉梅伸手一拍，掌上烏黑一片，蚊蟲屍漿四濺。
荷花取來干蒿草燒熏驅趕蚊蟲。
不熏屋裡沒法呆，熏久怕胎兒受不了。
她只得叫荷花熏一會歇一會，折騰到天蒙蒙亮，蚊蟲鬧騰累了，躲藏去了。
她叫荷花回去睡，她和衣倚靠著床頭，搖著大蒲扇安撫胎兒。
靠蒿草熏煙驅蚊蟲過夜，山里人還這般的土。
是日，蔡曉梅掏錢，托陳紀元去縣城買了四頂蚊帳，一床一頂，幫助表哥一家向文明邁進了小小步。
山里暑期去得早，冬寒也來得早。
肚裡娃九個月光景，一天夜裡，只聽屋外刮著風，下著雨。
蔡曉梅不能坐了，不能蜷縮了，她仰面朝天，叉開一個大字躺在床上。
就看到到亮瓦上「噠噠噠」沙子跳躍。
「下雪啦！下沙雪啦！」荷花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跑上樓來向蔡曉梅報告。
「下雪，我一輩子還沒見到過下雪嘞！來來來，扶我去窗縫裡看看。」蔡曉梅側身要下床。
「哎呀呀！小傢伙不讓，踢我，（他）她踢我，吵著不讓不讓呢。」
她只得躺平，叉開腿。
荷花過來給她掖好被子說：「你不能動就不要亂動了，山里下雪的日子多嘞，以後有得你看的。眼下不急，不急，啊！」
蔡曉梅只得作罷，這時，她看到亮瓦彈跳的雪粒越積越多，慢慢地覆蓋了整片亮瓦，看不到雪粒跳躍，卻看到雪了。
忽地身子一哆嗦，她打了個寒噤。
本來就冷，她看到雪，只覺得冷上加冷了。
娃兒冷嗎？她一摸雙臂，冷嗖嗖的，肚裡娃兒又踢人了，回應他（她）冷哩。
她沒想到寒冬來得這麼快，還沒準備冬衣衫哩，細嫂嫂也不提個醒。
她掏出一紮人民幣叫荷花交給她爹，給她去辦皮衣褲，毛衣褲……
細嫂嫂上來說「妹子，咯滴衣衫要去縣城才買得到，封山了，下不去嘞！要不你先穿我的棉衣褲湊合十天半月？」
頭次聽到雪封山，長見識了，去廣陽有滴話說了。
哪曉得那年冰凍個多月，封山個多月。
她只能窩在臥室里，被窩裡。
手腳還是凍傷了，皮膚膿腫開裂流水，怕傷著肚裡的娃，她又不敢打針吃藥，任由凍傷發膿潰爛。
她痛得吃不下睡不著。
細嫂嫂從灶邊拿來一個滾燙的烤蘿蔔在她凍傷上滾，又是扎心的痛.....在廣陽哪受過這般的苦喲！心身的傷痛誰人可知？古仕清你死去哪裡了啊！人都整瘋了，她捂著被子哭了。
嫁到古家，她是第一次背後痛罵男人，第一次痛苦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