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新家」的陳年往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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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古仕清對蔡曉梅說要到分的田裡去看看。


  「別打諢,我當老師容易嗎?六年級班主任,學校語文教學組組長,光批改作業就忙到半夜,還有編審教案,還有編排課程……」

  「行了行了,叫老爹一起去吧,往後耕田做土你是指望不上,只能請老人家出山來指導了」蔡曉梅曉得逗不出丈夫的情懷,壓壓心火淡淡地說。

  古仕清說:「看新分的田土一家子的大事,全去,你掛帥,坐船去!」

  「掛什麼帥,還不是要我划船。把老婆當苦力當丫頭是你的一貫作風,我早習慣了。」

  吃過早飯,蔡曉梅劃著名舢舨船載著丈夫古仕清,公公古佩文,婆婆單瓊花,女兒古響螺一家五口來到了三圍下壠井灣里。

  她家分的二畝半上好田在這一片。

  真是福地啊?古仕清考上師範生後就沒來過這個地方了,船一靠涌邊,他急不可待地撇下家人,爬上壠田中間一個已辟成勞作歇息的小山包,站在山尖稻草蓋頂的簡易涼亭放眼張望,瞬間萌發出些許詩意。

  遠方,一條由東向西的大江滾滾而來,聽不到咆哮卻十足地感覺到它在咆哮,氣勢捨我其誰,只感覺滅頂之災轉瞬會降臨到這裡。嘎然,橫刀立馬江中突兀一座長條孤島,利劍一樣將咆哮的江水一劈兩半,小半北上西行入海,大半威勢尚存繼續滾滾前行。應該沒有阻擋了,離縣城二十幾里處它莫名其妙地再分兩半,小半還是北上西行與前頭分流的江水匯合;大半強勢已末,像馴服的野馬平靜小小,繼續擦著縣城匆匆入海。

  這是豐收年分吧,多風多雨天不是這樣子的。

  天地稍有動盪,它又似脫韁的野馬,放蕩不羈,橫衝直闖,把廣陽攪得顆粒無收。

  不是人定勝天嘛?廣陽人民真做到了。

  那一年,縣裡的領導帶著全縣人民苦戰,開拓出了一條穿縣城而過的運河,將肆虐的江南「大半」從腰際引流一半入萬頃灘涂。

  如是,洶湧奔騰的大江被征服。

  如今的運河清澈如碧玉,轉彎處滯水壩處的拱橋上車水馬龍,拱橋下魚蝦驚起跳躍……

  運河水靜靜地從縣城北邊繞過後,一段一段弱化成分支,變成魚尾狀的小河小涌,造就形狀各異的水網窪地。

  治江治水為治田,廣陽雖為魚米之鄉,卻是十年六澇一旱三豐收,老天肆虐廣陽的多,打點的少。糧食產量總是突不上去,人民生活徘徊在溫飽線。

  不奢求老天,組織起人民來戰天鬥地,自力更新吧!運河修成後,縣、公社不停地組織人民群眾構築圍堤阻擋水澇,墾復良田,一圍二圍三圍……將形狀各異的窪地改造成了涌為經,堤作緯的棋盤地,俗稱壠田地。

  眼下一圍一圍壠田秋收已畢,除部分冬曬田,冬浸田,大部分壠田種上了紫雲英肥田草。

  種草也是政府想到的,分田不荒田,分田不誤田。包產分田傳聞一出,人心早已散亂了,生產隊勉勉強強組織社員完成晚稻收割,再無能力組織冬種了。

  往年兩季稻一季蒜或一季麥的三季耕種要撂荒一季了。

  縣社領導急!緊急調撥一批紫雲英草籽給各生產隊播種。

  這傢伙好,放干水稻田一撒了事。恰逢今年暖冬,草籽出苗快生長旺盛,加上田埂上尚綠的芭蕉,邊角地尚翠的桑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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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仕清極目遠眺,滿眼蔥鬱,恰似天地間鋪就著一張碩大無比的翠綠絨錦,流動其間的河湧水網在陽光照耀下,一會泛藍一會泛白,恰似縫製絨錦的五彩絲線;相間留置的冬浸水田波光粼粼,儼然絨錦裝飾的金屬風片……

  觸景生情古仕清心中滿是感懷,引而有發,靈感驟至,他自己來了一首:

  「啊——雲贛高原發條河,滾滾東來變妖魔,天公賜與降魔島,不如人間開運河。啊——人定勝天出奇……」

  「古仕清,你發癲?神經兮兮吼么子吼!還不快下來攙扶媽媽,帶響螺到山上亭子歇歇!」

  「這裡好風景嘞!你帶他們一起上來歇歇吧!」

  「歇你個頭,我要錨船哩!」

  「噢——噢!我下來接人。」古仕清只得斷詩卻意,情歸現實。

  古佩文不願意上山,蔡曉梅喊,「仕清:你帶媽媽,妹妹上山歇歇噠,錨好船我陪老爹壠田轉轉。」

  「歇歇?」還搞生產隊那一套:「八點出工九點到,吧著旱菸聽點卯,要歇回家去歇噠。」古佩文想起生產隊的出工,他認為兒媳到自家田也要搬弄這一套。

  他急:

  「快告訴我,家裡分的田在哪裡?要歇歇你們歇去,我去探探田先。唉!過去生產隊幹部操心划算的事,往後得各家各戶自個操心划算囉!曉梅,你要還來老一套做業(做事),一家子等著喝西北風吧!」

  「爹!你沒聽明白,我叫他們歇歇,不是我要歇歇。」

  「到了田頭地頭就做業(事),農民祖祖輩輩這樣來的,只是生產隊這一時段被人帶歪了。今兒既然分田到家了,出工先歇歇再幹活,幹活一個時辰,歇歇半個時辰,像做業嗎?這種陋習不能從生產隊帶到家裡來。」古佩文不依不饒。

  今兒老頭怎的這般挑刺?蔡曉梅輕聲應著「是!」其它不敢多嘴了。她也不指點他去哪,側身繞過古佩文去到前頭,徑直去到一片冬浸田。

  這裡曾經是生產隊留的秧田,長年畜水養田。

  幾條水牛在田裡打滾,一條大公牛站在田裡,斜仰著頭,一邊牛角頂著田埂磨撐,磨完一角,又磨另一角:尺多寬的田埂被它頂得稀爛,戽起的水又將它浸得溜滑。經此處,蔡曉梅關顧著古佩文說:「爹!田埂又窄又濕,小心滑倒。」

  「我種了五十年田,走田埂要你來告(教)」

  老爹不止挑刺了,是哪得罪他呢?古仕清死鬼,還不快來救我!你來幫我打個圓場也好唦。

  是不是知禮的媳婦好欺侮,柿子揀軟的捏,蔡曉梅只覺得今兒老爹怪,特怪。

  她嘴上「嗯啊嗯啊」應對著古佩文,心裡卻想著如何擺脫他。

  古仕清呢?正一手牽著響螺,一手攙扶著單瓊花來到涼亭陽光處坐定。見老爹老婆沒跟上來,他說:」媽!你帶著響螺在這裡歇著!我去跟爹爹划算田裡的事去。」

  單瓊花「去吧去吧!」揮手打發他走。

  一陣涼風吹過,單瓊花微微一顫,古仕清趕緊脫下外套披到她身上,「山上風大,媽別吹著風感冒啦!」

  服侍好母親,他對響螺說:「妹,陪好奶奶,不准奶奶走開哦,她的細腳走不慣山路下坡路田埂路的!」

  「哎——」響螺手裡攥著一把狗尾巴草,正想緾著奶奶扎貓貓狗狗玩哩。媽媽說奶奶沒當媽媽奶奶前,是望城乞巧節上的巧妹。

  蔡曉梅默默地領著古佩文來到一片冬浸田端頭,指著一塊三角田說:「我家的好田這裡一垞,諾!這塊三角田,五分,隔幾丘田,她指著一塊長條田說,五分,井邊四方田,四分。」

  古佩文問:「切豆腐塊呀,分得咯樣(那麼)的散?」

  蔡曉梅說:「我家還算好的,幾丘上好田都在這一片,只是沒相連,抬眼可見,有的人家分的上好田幾丘在壠西,幾丘在壠東,相隔二里田埂路哩,不曉得往後他們如何耕種。」

  「車到山前必有路,單幹了,你這個婦聯主任省省心吧!還放不下別個家種田土的事。」

  「是。」

  古仕清沒聽兩人聊,聽到井邊的四方田他家的,他徑直去到了井邊。

  這是一口隱于田角的小水井,一窪腳盆大的清水略低于田埂,芳草相圍,青苔布底,小魚小蝦游弋其中。他俯身伸手入水一探,水冰涼浸骨,他舀起半掌水入口,純淨甘甜,這不是地表滲入地下又溢出的水,是地下泉水。水井緊挨著自家的田哩,是個寶啊!井水至少可保周邊田的灌溉。

  他讚嘆蔡曉梅抓鬮的手氣,雖然只有四分田,隔壁田的人家用水,還得求我哩!

  一輩子我求人,人求我,日子就這樣子過來的。多人求我總是好。

  他耕田做土不行,腦子卻充滿了經營田土的想法。站在四方田田埂上,他就想到把這塊田先做秧田,然後做育種田。然後將稻種拿去市場賣。

  沒有人民公社「一大二公,一平二調」了,搞市場經濟,稻種國家不會再分配了,各家各戶要自己育,那些不會育種的人家何是搞?去市場買唄!稀少,就得出高價了。

  好田育好種,我這幾丘上好田,做稻種田來種,產出的稻種拿去市場賣,還怕沒人買?虧我想到這一招,啖到頭盞湯,贏麻了,肯定贏麻了。

  他走到蔡曉梅身邊把想法一說,蔡曉梅嘴角一翹,稍露不屑。

  古仕清特敏感,轉身就告退,蔡曉梅睡醒般驚異地問:「等等,你剛才說么子來著?」

  「大人說話小孩聽,沒聽懂不要問!」古仕清頭也不回上山陪老媽孩子去了。

  留給蔡曉梅一個犯想。

  不夠她記住古仕清的想法,以後還真走了這條路。

  「這塊四方田四分,那塊長條田五分,那塊三角田五分,四加五加五,共一畝四分。呃!我家不是分了二畝半好田嗎?還有一畝一分田哩?」古佩文站在田頭掰著手指盤算。

  」曉梅,我家還有好田呢?」

  「在西一點點,你要不怕難,過陣帶你去。」

  「好好的壠田,人民公社大集體剛整出來,剛用上拖拉機,又扯個稀爛!又要東奔西跑牛耕人種了。這就是你們幹部說的社會進步嗎?呸!」古佩文猛啐一口,唾沫飛到了蔡曉梅臉上。

  煙氣味好濃,蔡曉梅心裡難受不敢表現,退一步說:「爹!你不要看一時,看長遠唦!你框死農民只能耕田做土過活嗎?不一定的,改革開放全國各行各業都活泛了,保不准那一天農民也會活泛起來,不單靠耕田做土過活哩。不信你看香港的農民,過去窮得褲穿洞,廣陽沒人看得起他們,現在,他們富得流油,誰家要攤上個香港親戚,或當年逃港的人做了香港人,都說是祖墳冒青煙的了。」

  你說分田分土一搞,我俚也會成為香港人?」

  不是成為香港人,是可能過上香港人那種不愁吃穿用度的生活,可能還會比他們好滴。

  「我還是不明白。」

  「那我聽你的嗎。」

  「幹嘛聽我的,聽黨的,聽政府的。」

  「你是我家的黨員,大隊幹部,在家聽你的得啦!」

  「這樣子的?」蔡曉梅從來沒想到有人這樣子想,這樣子看。原來黨員幹部在群眾眼中還有這一面的。

  她噎住了。

  「好啦好啦!我也不是要跟你掰扯解散生產隊,分田分土分集體資產的對錯,是感念我俚家沒有了生產隊依靠,下來耕田做土裡里外外的擔子壓到你肩上,擔心你吃不消,就幫你發幾句牢騷。不扯那些咯不著邊際的事了,指著盤子講肉,你叫仕清過來,我俚一起划算划算耕田做土的事吧!」

  說著,他脫掉鞋襪,「撲通」跳進了冬浸田裡。

  「爹!水涼涼,你下田做么子唦?」蔡曉梅伸出手去拉他。

  「我試試泥巴田裡是不是還走得動,開春好幫你耕田呀!」

  「要你幫嗎?爹!你是沒看到過我耕田做土是不?姑娘家時,我可是娘家生產隊的鐵姑娘隊隊長哩!」

  「犀利(厲害),不要打腫臉充胖子哦!耕田做土有事叫一聲,仕清不在身邊,我可招呼古家你那些堂兄堂弟幫忙的。畢竟是女兒身,莫霸蠻!」

  「行!行!」

  原來爹爹今天的怪脾氣不是衝著我來的,對我,他仍然是一如既往地關愛著。

  蔡曉梅從田裡拉起古佩文,眼淚都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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