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新家」的陳年往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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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完生產隊的資產後,蔡曉梅只覺得有一種失落,一打聽,不止她,那些留戀人民公社「一大二公」集體生產生活的人都有這種感覺,公社莊書記也有這種感覺。既然這樣,生產隊搞一次散夥聚餐唄。

  她的想法傳到莊啟民耳里。「古家村生產隊不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分田試點的嗎!就當試點,不問由頭,給他們搞去。」

  蔡曉梅就攛掇生產隊長,賣了二擔公益糧,湊夠三百元,全隊男女老少八十多人在曬穀坪好酒好菜,大魚大肉飽餐了一頓。

  多稀罕,古家村的人四處炫耀:「散夥飯吃得好啊,不單沾了肉星,解了多年的饞,還化解了在生產隊跟鄰居家結的梁子,兩家的崽子手拉手上學啦!」

  存在決定意識,原來這麼簡單的。莊啟民聽到傳言,立馬想到正能量。他召來幾個公社幹部碰頭,集體拍板決定給順利完成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解散生產隊,大隊改村,生產隊改組,分田分土分資產徹底的原生產隊補貼五百元聚餐。

  只是不能說散夥聚餐,要說是生產隊最後的集體聚餐。

  領導就是領導,別小看莊啟民的五百元,足可叫各個生產隊眼紅了。

  不是要順利,不是要徹底嗎?我就搞順利,我就搞徹底。

  各個生產隊卯足勁地往前沖了,那些還在觀望,還在游離,還在磨蹭的生產隊也不敢怠慢了。

  古家村分田現場會後二個月,望城公社(現在是鄉)全面實現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經省縣聯合工作組考核驗收,過關!

  有樣學樣,這事兒大,隔鄰省市不是流行報喜麼,老書記也玩點新花樣吧!莊啟民就帶著全鄉的村、組代表敲鑼打鼓去縣委,縣政府報喜去了。

  他帶了個好頭,大大推進了全縣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進程。

  老土改成了改革開放的領頭羊。那一年,莊啟民升上副縣長。

  鄉黨官員的凳子沒坐熱,他到縣政府上班了。

  搞得那些虎視眈眈盯著位子做事的年青鄉鎮幹部腦子痒痒,屁股痒痒。

  面對升遷,莊啟民卻氣定神閒。

  官場多事,有事做事,沒事不搞事,正道無邪地對路老百姓去做事。

  這二十六個字他把它奉為座右銘。

  不就是為人民服務嗎?明確表達得了。


  去縣裡看他的社員大爺大哥大嫂從他辦公室出來說:「老書記縣太爺的位置坐得穩當。

  再說蔡曉梅吧!

  大隊生產隊散夥後,她還任大隊婦女主任,還當鹹水港二百多婦女的家。

  只是婦女主任改村婦聯主任,從重點抓婦女的維權,生產生活變為重點抓計劃生育了。

  自個家哩?鐵打的江山流水的兵,鐵打的江山鐵打的當家人,阿公阿婆老了,二老當家於心不忍,古仕清兩眼不問窗外事,一心只教孩兒書。他是獨子,從小包養慣了,別指望他當家。

  生產隊一散,一家子吃喝拉撒睡都要當家人真真實實地操持,她不扛,也散夥?

  可能嗎?

  蔡曉梅只能里外兼顧,一肩雙挑。

  當家人擔子重啊,重過過往任何時候。

  生活多有難處,當家媳婦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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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要了卻古仕清的添丁湊好夙願。

  蔡曉梅只感到自己要豁出去了。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後,除了單獨分到田土山林犁耙,蔡曉梅家還合「靈性判官」古佩仙家,「刺頭」古仕義家分到一條青壯大水牛;合郝夢暢家分到一隻舢板船。

  她家人丁不敵古佩仙,更不敵古仕義,大水牛她家只占一條腿,還沒有飼養權和支配權,只有他們兩家完全同意才有使用權,還得分擔四分之一的飼料費,一年六十幾塊錢哩!可養半個兒了。

  舢板船就好說多了,郝夢暢是去台灣的國軍團長古仕邦送回家的太太,國軍打共軍,她還受人待見做得起人,共軍打國軍她做不起人了,古仕邦拋妻棄子帶著敗軍去了台灣,她徹底抬不起頭了。

  她是奔著古仕邦一腔熱血打日本鬼子,才堅定地嫁給她的,沒想到年紀輕輕要帶著孩子守活寡,還看不到盡頭。

  情何以堪!

  她嫁得不好,心卻超級的好,做人超級的活泛。

  通透人情事故,土改時她家的田土沒收了,家產沒收了,她被大隊民兵營長古洪水帶人押到古仕邦祖宅邊的偏屋,同分到她家屋場的四戶貧僱農擠在了一起,他們住的還是正屋。

  她服管教,也服安置。說:「」有安身之所就好,屋大屋小無所謂,偏屋正屋無所謂,人就一坨百十斤的肉,二十幾方的屋子可擺床可擺凳還可擺個衣櫃,夠攤兩屍的了。」

  她就帶著二歲的兒子古月興心安理得不爭不吵地住進了那間偏屋。

  日子過得還算安生,左右鄉鄰從不為難她,大隊生產隊甚至公社幹部也不為難她。再火爆的運動她都平安無事。反之,她有求助,人們爭相去幫她,全是真心實意的。

  她當然有獨到之處:

  她是學醫的,哪家老人孩子傷風感冒,她會不急不火地出現在那一家,除了教會家長治療護理,嚴重的她還會送去粒粒或片片西藥,這藥一服就靈。也是能耐,十幾年她就這麼不聲不響地做好事,也不知她哪弄來的這麼多藥。

  直到大隊有了赤腳醫生,她才擺點架子有請才上門送醫送藥。

  只這一招,在大隊生產隊積了不盡的口德。

  古家人的紅白喜事,她也一家不拉,一事不拉。

  平常人家隨份子,族中老者尊者;國家幹部集體幹部她隨了份子還會送一件小物件,女人送耳環手鍊手鐲,男人送戒指煙荷包鋼筆……

  曾經的族佬古佩宏六十大壽,她很虔誠地奉上了一個錫金水煙壺:「大伯大嬸,仕邦無德浪跡台灣,不能跟前盡孝,侄媳代行添壽之禮,這把陳舊煙壺還請笑納!」說著她撲通跪地,舉壺齊眉送到古佩宏腳下。

  那可是出自清宮的無價之寶,樂壞了這個古佩宏。

  「笑納笑納,侄媳客氣,客氣!」老頭兒還是遠近聞名的古玩達人,取過錫金水煙壺端祥片刻,樂癲癲地揣進懷裡,騰出雙手要去攙扶郝夢暢。老婆一腳踢他方清醒:「侄媳快起身,請快快起身!」

  長此以往,郝夢暢在鹹水港在古姓家族在第一生產隊完完全全落地生根,完完全全應對自如,比較貧下中農,只差國民黨軍官太太的帽子沒法摘。

  對兒子古月興,郝夢暢也有獨到的教育;滿二歲,她把兒子抱到曬穀坪:「興興;給媽媽撿個東西回來!」她要測試兒子的靈性。

  小月興滿坪里跑,招來了一大堆細落個(小孩子)跟著跑,小半天他回來了,交給郝夢暢一個拇指大的銅菩薩,「喲——八仙中的韓湘子,興興,哪來的?」

  「冬冬帽子上掉落的。」

  「去!送回去給冬冬!」

  「不!我要。」

  「別人的東西不能要?」

  「我撿到的我就要!」

  「打你!」郝夢暢舉起左手拉開打他的架式。

  她是左撇子,所以絕頂聰明。

  「我要,我要!」古月興怕她,此時卻不怕她,那小銅人兒太好玩了。

  打他屁股,他雙手捂著小銅人趴到地上,隨媽媽打,不喊不哭,反正小銅人不給,打死也不給。

  「唉——你老爹在,我只管生,那還要我教哦!你個討帳鬼仔,你爹折騰我不夠,還要生你來折騰我。」

  「命苦啊!我的苦何時是個頭啊?我前世做了么子?閻王竟安排兩代人來折騰我……」

  她是上海人,久居古家,脫本歸鄉了。

  兒子耍賴,她只得把眼淚憋回去,回到家翻箱倒櫃,找出兒子一歲戴的貂皮帽,拽下八仙過海頭飾中的韓湘子跟兒子換。

  「不換不換,你個大不好含口裡,我這個恰恰好,只要這個。」古月興還是認死理。

  無奈,郝夢暢只得扯下貂皮帽的全套銀頭飾換回冬冬家那套銅頭飾。

  銀換銅,大換小,在別人看她虧大了,在她看隨緣,兒子喜歡,不為其它所動,是隨緣,無價可估。

  但願興興似湘子,專於技藝,灑脫人生。

  冥定兒子志向後,她著神了:不厭其煩地抬出丈夫對兒子念叨:你爹爹聰明過你嘢,三歲識字,五歲打算盤;你爹爹活泛過你嘢,開汽車,開鐵甲車,槍法百發百中,還有,鬼子那頭炮口一閃光,他看看表,就曉得炮彈幾秒飛到頭上,此技救過媽媽醫院好多人的命哩;你爹爹愛書讀書著神過你嘢,有個手不釋卷的形容詞是吧!他就是這樣子讀書的:回到家坐著讀書,躺著讀書,抱著你還在讀書。

  ……

  古月興對爹爹沒有任何印象,卻又有著不可磨滅的印象。他想方設法地模仿媽媽口中的爹爹,卻總覺得不如爹爹,郝夢暢也總說他這裡那裡不如爹爹:初中高中他憑著考分頂尖,先公社後縣教育局特批他讀了縣一中。

  如此學霸,她還說兒子讀書不如爹爹。直到古月興七八年高考考進國立中大,四年本科畢業進到華南理工學院當老師,她才中止那套教兒的爹爹說。

  一段時間,人們很是懷疑郝夢暢土改時隱瞞了財產,轟轟烈烈只沒收到她半個國民黨軍官太太的資產,不然她那能四處布達人情,哪來寡淡不斷炊的生活,哪有錢帶兒子求師拜學。

  久而久之,人們不問了,不計較了,完全忘卻了,好事者追隨者還贊她聰慧精明會過日子了。

  這次包產分田分土兒子古月興是要接她去省城,完全脫離農村生活的。

  她說:「得守著你爹的老宅子噠!指不定他冷不丁回來尋根尋我呢?」

  不過她對外不是這樣說,只說古家山水好,領導好,社員群眾好,古姓族人好上加好!得留下來享受這些咯好。

  她的「四好一享」說出去,人們只差把她當媽祖,當王母娘娘供奉了,何況她身後還站著個准教授兒子。

  新時代,不用給族佬獻殷勤了,給個孤寡老人獻殷勤不行麼?

  就這樣一位看透世界熟透紅塵有文化懂醫道的老婦人,有何不可相合的,她那一畝三分田蔡曉梅拿來耕種又如何。

  合分的舢板船就留在了蔡曉梅家,只是她要時不時問問郝夢暢用不用船,其它事兒要不要幫忙。

  走了這一步,合用的船兒就可當自家的船兒落心落意地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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