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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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貴妃統率六宮之後,坤寧宮真正沉寂了下來。

  從前每天從早到晚不斷的人來人往,各宮妃嬪來請安、管事嬤嬤來對帳、十三衙門的人來遞文書、針線局的宮女來送樣衣,現在全都沒了。

  所有的事務都流向了承乾宮,坤寧宮像一條被改了道的河流,河床還在,水已經乾涸。

  如花和如月剛開始那幾天還有些不知所措,習慣性地早起準備迎接各宮來請安的人,結果等到日上三竿也沒人來。

  如花在西暖閣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轉身回去把準備好的茶盞收了。如月去御膳房取早膳,發現不用再排隊等,御膳房的人對坤寧宮的態度又變了一次,從『怠慢』變成了『客氣』,那種因為完全不需要再把你放在眼裡而表現出的、禮貌的客氣。

  寧珂注意到了這些變化,只是在西暖閣的窗前坐下來,翻開如雪新送來的樣片,繼續看她自己的東西。

  宮斗?去見見新鮮出爐的皇貴妃?別了,她沒興趣。

  無事可做的日子,寧珂反而把更多時間放回了那些她一直在推的事情上。

  種痘的帳目她讓如花定期匯總給她看,雖然不再是她的職責,但她要看,不是為了管,是為了知道進度。

  羊毛那邊也一樣,周工匠又帶出了幾個新徒弟,第一批精紡毛線已經開始織樣衣了,綽爾濟的第三批原料已經在路上。

  有時候佟氏會帶著玄燁過來坐一坐,玄燁每次來都要給寧珂看他新學會的東西:一個新詞、一首短詩、一幅畫在紙上的歪歪扭扭的圖案。

  他說皇阿瑪給他請了先生,開始教他認字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孩子特有的驕傲。

  寧珂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想的是——再過幾年,這個孩子就要開始他漫長而傳奇的一生了,現在他只是一個會為了學會一個新字而高興半天的普通孩子。於是摸了摸他的頭,誇了他一句「真聰明」,他便笑得更開心了。

  唯一讓她有些掛心的是紅薯,開春時種下去的那批試驗田,入秋後收了一茬,管事送來的報告上說,個頭比野生的稍大了一些,但離『能入口』還差得遠。

  寧珂看了報告,沒有失望,選種育種本來就是要花好幾年的事。她回了一封信,讓管事明年繼續種,選最大的幾顆做種,再試一年。

  各宮妃嬪的日子,也在悄悄地變化著。

  皇貴妃掌管六宮,規矩比寧珂在的時候嚴了許多。

  寧珂管事的時候,雖然也看帳冊、核份例,但從不剋扣,也不刁難。各宮該有的東西,一樣都不會少;該給的日子,一天都不會拖。

  但皇貴妃管事之後,一切都開始變得精確而嚴格,份例按品級一分不多,冰例按人數一毫不差,誰想要額外的東西,得寫條子遞到承乾宮,批不批看皇貴妃的心情。

  低位的妃嬪們不敢抱怨,她們只是默默地發現,從前偶爾能從坤寧宮多要到的一兩樣東西——孩子生病時多一盆炭火、換季時多一匹細棉布——現在沒有了。

  承乾宮不給人添東西,也不給人行方便。一切都按規矩來,規矩之外,沒有商量。

  有人開始懷念皇后管事的日子,但沒有人敢說出來。

  順治很久沒有去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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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去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宮亂,前朝卻好似一灘死水, 他現在什麼都還沒做成,去了坤寧宮連個藉口都拿不出來,不過自取其辱。

  而且他奪了她的權,她沒有反應。他封了皇貴妃,她沒有反應。他用太后的名義大赦天下,她還是沒有反應。他做過的每一件事,她都沒有反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有時候會遠遠地看到寧珂,在宮道上,在御花園的拐角,她穿著素色的衣裳,走得不快不慢,身後跟著如花或如月,像一幅移動的畫。

  目光平視前方,像是真的沒有看到他。

  順治有時候會想,皇后到底在不在意他。

  已經不是愛不愛的問題,他幾乎已經確定她不愛他,但他想知道的是,他這個人對她來說,到底算什麼。是一個『皇帝』,一個『需要管理的對象』,一個『合作者』——還是一個『人』。

  皇后有沒有哪怕一個瞬間,把他當成夫君來看待過。

  臘月里下了一場大雪。

  寧珂站在廊下,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院子裡積成白白的一層。

  去年下雪的時候,順治冒著大雪來坤寧宮,坐在她暖閣的炕上,兩個人隔著窗看雪。今年他肯定不會來,她也不覺得遺憾,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雪,然後轉身回了屋裡,關上了門。

  快到年關的時候,綽爾濟的信又來了。信上說羊毛的事一切順利,問她過年要不要什麼,他讓人捎進京來,信的末尾附了一句:「閨女,你在宮裡好好的,阿布在草原上給你祈福。」

  寧珂看完信,把信折好,收進匣子裡。她沒有回信說宮裡發生了什麼,那些事,說了只會讓阿布擔心,她只是提筆寫了一封簡短的平安信:一切都好,不必掛念。

  窗外的雪還在下,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讓如月送了出去。

  臘月二十八,寧珂第二次月信來了。

  跟上一次一樣,來勢洶洶——低燒、噁心、眩暈,小腹像被人攥著一團繩子,一下一下地擰。躺在暖炕上,蓋著厚厚的棉被,依然覺得手腳冰冷,如月端了薑湯來,喝了兩口,胃裡翻湧了一陣,又原樣吐了出來。

  皇貴妃主持了今年的除夕家宴,按制皇后需要出席。

  除夕當日寧珂換上了朝服,在西暖閣里坐了好一會兒養精神,才撐著身子去了宴上。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從頭到尾沒有露出任何異樣,有人向她敬酒,便端起酒杯抿一口;有人跟她說話,便點頭應一句,沒有人看出來她正在發著低燒。

  實際上她感覺整個大殿像是被霧氣籠罩,連成為皇貴妃的玥柔如今是什麼樣都沒看清。

  宴散之後,回到坤寧宮,脫下朝服,倒在炕上便起不來了。

  接下來的幾日,寧珂一直低燒不退。

  太醫來看過,開了方子,喝了幾天不見好,又換了一副,還是不見好。

  寧珂白天勉強撐著處理一些必要的事,到了夜裡便燒得更厲害些,反反覆覆,像一鍋煮不開的水。

  如月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如花一天要去御膳房催好幾回藥,但催回來的藥,寧珂喝下去也作用不大。

  最折磨人的不是發燒本身,是那種『以為要好了』的錯覺。

  每次她的體溫降下去一些,意識清醒一些,能喝進半碗粥了,便以為自己終於熬過來了。

  然後第二天,熱度又會毫無理由地重新躥上來,把剛剛攢起的那一點力氣又一次全部打散。

  反覆了幾次之後,她不再相信自己『快要好了』,每次熱度退下去的時候,只是安靜地躺著,等著它再回來。

  到了元宵節那日,寧珂徹底起不來了。

  那日清晨便沒有起得來,不是不想起,是試圖坐起來的時候,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天花板的紋路像一條流動的河,她抓不住任何可以固定視線的東西。

  她躺了回去,聽到如月在外間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層水。她想開口喚一聲,但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低燒持續了七八天,寧珂純粹是靠著各種粥和參湯在續命。

  到正月底,忽然變成了高燒。

  那副溫吞吞煮不開的水,像是終於燒乾了鍋底,熱度一下子躥了上來,寧珂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呼出的氣都是燙的。

  她開始間歇性地失去意識,有時候醒過來,看到如月紅腫的眼睛,想說什麼,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然後又昏睡過去。

  太醫院院判劉太醫被叫來,他診完脈之後,在外間站了很久,對著如花和如月,說了一句她們最不想聽到的話:「臣等……盡力了,該用的藥都用了,皇后的身子太虛,藥力進不去,進去了怕是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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