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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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院判回到太醫院之後,沒有寫方子,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了乾清宮。

  他跪在順治面前,把寧珂的病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末了,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都不願意相信的事:「皇上,臣斗膽問一句,是否該……給皇后娘娘準備後事了?老規矩,沖一衝喜,興許還有轉機。」

  順治坐在書案後面,聽完這句話,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到有些失真:「太醫院沒有辦法了,就來問朕要不要給皇后準備棺材?」

  劉院判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更不敢回答。

  順治沒有摔東西,沒有發脾氣,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朕知道了,下去罷。」

  劉院判退出去之後,順治一個人坐在書案前。那枚修好的小馬玉佩就放在案角,原本纏著的金線已經撤掉,裂縫中被澆鑄了黃金,只是再怎麼用金貴物品掩飾那也是裂痕。

  他伸手拿起來,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

  太后是在寧珂高燒的第三日親自來的坤寧宮。

  她來的時候,寧珂正燒得迷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偶爾是幾句漢話,偶爾是幾個聽不分明的詞,像是兩個不同的人在交替著使用同一副身體。

  太后在炕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探了探寧珂的額頭,手背觸到那股燙意的時候,手指微微縮了一下。她沒有說話,收回手,捻了一會兒佛珠,然後站起來,走出了西暖閣。

  太后離開坤寧宮直接去了承乾宮。

  太后極少踏足承乾宮,上一次來,還是這座宮院剛修繕完的時候。這一次她來,沒有讓人通報,直接走進了正殿。

  皇貴妃正在看帳冊,聽到殿外唱喏「太后駕到」,連忙起身行禮。太后沒有理會她的戰戰兢兢,走進殿內,站在殿中央,像是不耐煩做那些客套,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皇后病重,皇貴妃既統率六宮,理應先去侍疾。」

  皇貴妃的臉色白了一下,她沒有說不去——太后的命令,她不能說不。她低下頭應了一聲「是」,按照太后懿旨去了坤寧宮。

  皇貴妃在西暖閣待了不到半個時辰。

  她坐在寧珂炕邊的繡墩上,距離寧珂的榻有三尺遠,沒有碰寧珂的手,沒有替她換額上的帕子,甚至沒有多看寧珂的臉。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上,像是來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做完就可以走。

  半個時辰後,任務沒有完成。

  皇貴妃站起來,說要去一趟淨房,走出西暖閣的門,在廊下走了幾步,然後倒了下去。身邊的侍女尖叫了一聲,承乾宮的人手忙腳亂地把她扶起來,太醫被叫來診脈——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

  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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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貴妃有了身孕。

  消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順治正在批摺子。

  聽完吳良輔的稟報,放下筆,沒有去承乾宮看皇貴妃,坐在書案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來見朕。」

  皇貴妃到乾清宮的時候,臉色還是白的,她行了禮,被貼身宮女扶著站在殿中央,等著順治開口。

  順治沒有讓她等太久,他一揮手把所有人屏退,坐在書案後面,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壓著的涼意:「皇貴妃,皇后病重,太后懿旨讓你去侍疾,結果你不到半個時辰便暈倒了,朕想問一句,你是真的暈了,還是不想去?」

  皇貴妃的臉色更白了幾分,她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這幾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

  「不大爽利?」順治打斷了她,語氣里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冷,「那你告訴朕,你哪裡不爽利。」

  皇貴妃沉默了幾息,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臣妾……有了身孕。」

  她說完這句話,微微抬了一下頭,以為會在順治臉上看到驚訝、喜悅,至少是某種程度的動容。畢竟,宮內孩子不多,他難道不想要多一個皇子嗎?

  但她沒有在皇上臉上看到任何她預期的表情。

  順治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然後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沒有溫度的表情,說:「董鄂玥柔,你也知道你有了身孕,你要的東西朕可都給了,你答應給朕的東西還沒實現。如今皇后病得快要死了,你在坤寧宮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找藉口出來,怎麼,是準備讓皇后死了然後你再去找個來賠給朕?」

  玥柔整個人像是被迎面扇了一巴掌,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順治沒有再看她。他收回目光,語氣還是那種沒有溫度的平靜:「你真該慶幸自己有個好爹,回去罷,好好養你的胎。皇后那邊,不勞你了。」

  玥柔顫抖著身軀低下頭,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走出乾清宮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

  皇貴妃走後,順治終究還是批不進摺子,然後他站起來,去了坤寧宮。

  到坤寧宮的時候,太后還在西暖閣里坐著,順治沒有進去,站在門口,隔著那道帘子,一直保持沉默。

  其實從上次寧珂在慈寧宮暈厥開始,他就一直在後悔,可也一直沒能給自己找到能下的台階,廉價的『自尊』還在作祟。

  帘子那邊,寧珂躺在炕上,燒得臉頰通紅,呼吸又淺又急。順治站在那裡,沒有掀簾,沒有說話,站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轉身走了。

  太后看著炕上燒得臉頰通紅的寧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蘇麻喇姑說了一句:「你留下,皇后的病,你盯著。」

  蘇麻喇姑低聲應了一聲「是」。

  太后站起來,走到門口,說了一句:「哀家的話,皇帝不再會聽了。」

  蘇麻喇姑留下來之後,坤寧宮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水底。

  寧珂的高燒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好幾日,她在昏睡中做了許多混亂的夢——有時她還在現代,坐在格子間裡對著電腦屏幕;有時她站在科爾沁的草原上,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睛;有時她看到順治站在南苑的葡萄架下,手裡拿著那幅畫,嘴巴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她聽不到聲音。

  她在夢中問自己,是不是她改變得太多了?牛痘、羊毛、蒙古送子、紅薯,她把太多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推到了這個世界上。

  歷史的大框架能承受多少改動?她是不是已經推得太多了,多到這個時空開始排斥她?多到這個時空想把她擠出去?

  這個念頭在她高燒最嚴重的那幾日裡反覆出現,像一隻盤旋在頭頂的烏鴉,怎麼趕都趕不走。

  等到高燒漸漸退去、她終於能清醒地躺一會兒的時候,蘇麻喇姑坐在她炕邊,一邊擰帕子一邊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好像寧珂根本沒有在鬼門關邊上走一圈:「娘娘這回的病,是先天不足底子太虛,又趕上癸水初至陰陽未調,才鬧得這麼凶,跟別的沒有關係。」

  寧珂躺在炕上,聽完這句話,愣了好一會兒。

  先天不足。


  她躺在炕上,望著帳頂,高燒了將近十天,以為自己是在跟整個時空對抗,結果只是一個體弱少女的尋常病症;她差點把自己想像成了逆天改命的英雄,結果只是一個先天不足的病人。

  閉了一下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以後還是少做英雄主義幻想。

  然後讓如月把帳冊拿來,如月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蘇麻喇姑的臉色。

  蘇麻喇姑微微點了點頭,如月便把帳冊遞了過去。

  寧珂靠在引枕上,翻開帳冊,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她想,不管這個時空要不要她,她還沒做完的事,都要做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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