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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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乾清宮的旨意到了南苑。

  沒有繞彎子,沒有商量,直接讓皇后準備回宮。理由是皇貴妃的冊封禮定在十二月初六,按制需要皇后在場主持,旨意上說得很清楚:這是國禮,皇后不可缺席。

  寧珂看完那封旨意,沒有說什麼,把聖旨卷好,放在桌上。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南苑的夏天再長,也有到頭的時候。她只是沒有想到,順治會用這種方式來叫她回去,不是派人來接,不是來問她願不願意回去,是下旨,是命令。

  寧珂沒有立刻動身,她花了三天時間,把南苑的一切安頓好,佟氏她們住的屋子收拾乾淨,孩子們玩過的院子掃了一遍,在葡萄架下多坐了一會兒,然後帶著所有人,在九月的秋風裡,回了紫禁城。

  回宮之後,寧珂沒有去見皇帝,順治也沒有來坤寧宮,兩個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你不來,我也不去。

  九月二十八日,順治諭禮部,奉聖母皇太后諭,內大臣鄂碩之女董鄂氏,敏慧端良,應立為皇貴妃。著禮部查照典禮,於十二月初六吉期行冊封禮。同時放出風聲:冊封之日,要大赦天下,用的還是太后的名義。

  消息傳開的時候,寧珂正在西暖閣看自己嫁妝里的遊記,聽完如花的稟報,翻遊記的手沒有停。

  如花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任何反應,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娘娘,皇上用的是太后的名義,若是您……或是太后那邊……」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還有兩個月,兩個月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如果皇后想阻止,如果太后想阻止,這兩個月就是留給她們的動作時間。

  寧珂翻完最後一頁書,抬起頭來,看了如花一眼,她的目光平靜,說:「太后都不急,本宮急什麼。」

  如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兩個月里,順治一直在等。

  把日子定在十二月初六,留下將近兩個月的空檔,不是因為他需要時間籌備,是故意留的。

  他在等皇后出手,等她親自來乾清宮找他,等她去慈寧宮請太后出面,等她用她手裡最後的籌碼來跟他談條件。


  一個月過去,寧珂沒有來。

  兩個月過去,寧珂還是沒有來。

  她每天早起,看帳冊,回信,看遊記。

  坤寧宮的燈按時亮,按時熄,像一台精準的座鐘,不差一分一秒,她甚至沒有去過慈寧宮,更沒有召見任何一個妃嬪。

  太后也沒有找過她,那兩個月里,慈寧宮和坤寧宮之間沒有任何動靜,像是兩個人同時約好了,誰也不先出手。

  順治坐在乾清宮裡,面對著案上那堆禮部送來的儀程草案,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留出兩個月的時間等皇后來,而她根本沒有來。

  皇后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留了兩個月,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她不在乎。她不在乎他封誰做皇貴妃,不在乎誰統率六宮,不在乎他是不是要大赦天下,她在乎的從來不是這些。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殿外走動的宮人,很久沒有動。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空蕩蕩的戲台上唱了很久的戲子,以為台下至少有一個觀眾在看他——結果連那一個觀眾也走了。

  順治以為寧珂會有反應,以為她會像太后一樣,在權力被奪走的時候露出警惕的眼神,以為她會爭、會搶、會跟他對著幹。

  他見過太后被觸怒時的樣子,不說話,捻佛珠的手會加快,他以為寧珂至少會有類似的表現,畢竟她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女人,能在宮裡鋪開那麼大的攤子,種痘、羊毛、蒙古送子,樁樁件件都是她一手推起來的。

  她不可能不在意這些事的掌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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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著皇后來找他理論,等著她來質問,等著她露出哪怕一絲「你憑什麼」的表情。

  到時候他自然會有辦法借坡下驢。

  而寧珂什麼都沒有做。

  中宮箋錶停了,下旨皇貴妃統率六宮之後,十三衙門的文書不再往坤寧宮送了,她也只是「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沒有爭,沒有搶,沒有去找太后告狀,沒有跟任何人抱怨,像是一棵被移到了角落裡的植物,不聲不響地繼續長著,仿佛陽光和水分從來不是她活下去的必需品。

  順治終於忍不住了,不是為了皇貴妃,不是為了權力——是因為她不理他了,是真的不理。

  從前雖然也不主動親近他,但該說的話會說,該做的事會做,他來了會起身相迎,他走了會送到門口。那些都是禮節,他知道,那至少是一點聯繫。

  現在連那些都沒有了,別說從南苑回來後皇后沒有主動找過他一次,他在御花園裡『偶遇』過皇后一回,她遠遠地看到他,沒有繞路,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像看到一棵樹、一盞路燈一樣,目光平視著從他身上滑過去,然後繼續走她的路。

  順治忽然覺得所有東西都不對。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奪走皇后的權力,不是真的想讓她一無所有——他是想讓她急,讓她慌,讓她來找他。

  她不但不急,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像是那些權力對她來說,從來不是她想要的,只是一直在硬扛,現在有人接手了,她正好放下。

  他這才發現,自己從來就沒有搞清楚過皇后到底想要什麼,他以為她在意權力,她放開了;他以為她在意皇后的位置,她毫不在乎;他以為用董鄂氏能刺激到她,她直接搬去了南苑。

  他像是一個對著空氣揮拳的人,每一拳都用盡了全力,但沒有一拳打在實處。

  他不明白,一個皇后,被奪了中宮箋表,為什麼還能這麼平靜?

  他不明白的是,她到底在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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