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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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德的消息在三日之後傳回。

  那日午後,寧珂正在西暖閣看如花列的採買清單,雲德得了通傳後進來,躬身道:「娘娘,奴才打聽了幾日,京城裡頭做羊毛生意的,實在不多。」

  寧珂放下手裡的遊記,示意他繼續說。

  「京里也有幾家毛氈作坊,但多是蒙古商人運了毛氈來賣,並無匠人自行紡線織造。奴才問了幾個掌柜,都說羊毛太細太短,不比棉花好紡,沒人專做這個。」

  寧珂點了點頭,這倒是在意料之中。羊毛紡織在中原地區幾乎是一片空白,蒙古人自己也只是簡單捻線做氈,離真正意義上的紡織還差得遠。她要走的這條路,沒有現成的道可走。

  「不過——」雲德話鋒一轉,「奴才托人往直隸一帶打聽了,倒是保定府那邊有消息,說是有個姓周的老工匠,早年走口外做過羊毛生意,會捻線。年紀大了,如今在家養老,但手藝還在。」

  寧珂眼睛微微一亮:「人在保定?」

  「是,奴才已派人去請了。不過老人家六十有三,腿腳不大方便,能不能來、何時能到,尚且說不準。」

  「不急。」寧珂說,「老人家願意來便來,不願來亦不必勉強,告訴底下的人,客氣些,莫要仗著宮裡的身份壓人。人家有一技傍身,肯來是情分,不肯來是本分。」

  雲德應了一聲「是」,又補了一句:「娘娘放心,奴才吩咐過了,絕不敢造次。」

  寧珂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她心裡清楚,在這個時代要找一門完全沒有根基的手藝,靠的不是催,是等。

  雲德退下後,寧珂重新拿起了清單,目光卻落在窗外。院中的老槐樹已經冒出了嫩芽,淺綠淺綠的,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光。

  春天來了,事情也會一件一件來。

  又過了兩日,如花的東所布置圖終於定稿了。

  寧珂把圖紙攤在書案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如花的畫工比上回又精進了幾分,正房五間、南北廂房各三間,每間屋子的用途都標得清清楚楚:哪間住人、哪間做庫房、哪間給管事的值夜,甚至連床鋪的朝向都畫了出來。

  「這兒改一改。」寧珂指了指正房北側的一間,「朝北的窗戶,冬天風大,放書架和桌案便好,莫擺床鋪。朝南的那幾間光線好、日頭足,讓孩子們住。」

  如花一一記下,又問道:「娘娘,東所那邊的窗紙是否換新的?奴婢去看了一回,有些舊紙已經泛黃了,有些破了洞。」

  「換。」寧珂說,「不止窗紙,被褥、床帳一概用新的。第一批孩子用過的那些,收好留著給下一批,到時候將收好的被褥拆了換新被罩就成,不必浪費,新來的孩子頭一回進宮,頭一晚上睡的鋪蓋至少也得翻新一下。」

  如花應了一聲「是」,低頭在紙上記了一筆。

  寧珂想了想,又說:「床鋪的尺寸,比照中所略小兩寸。這批孩子比第一批年紀略小些,床太大了,他們睡不踏實,剛好一間裡也能多睡幾個孩子。」

  如花抬起頭,看了寧珂一眼。她跟了皇后這麼久,已經習慣了皇后在這些小事上的細緻。但每一次看到,她還是會在心裡感嘆——這位主子,是真的把那些蒙古孩子當自己孩子看,而不只是當成一個『計劃』里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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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辦罷。」寧珂把圖紙遞還給如花,「有什麼拿不準的,再來問本宮。」

  如花接過圖紙,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寧珂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南三所的事定了大半,接下來便是預算和採買了。好在太后撥的銀子充裕,一時半會兒不必為錢發愁。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心裡默默地盤算著下一件事。

  羊毛的匠人在路上了,東所動工了,章程也快定稿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開始動工那日,寧珂親自去了一趟南三所。

  吳壽派了幾個小太監清掃院子,兩個匠人在換窗紙。寧珂到的時候,正房的門窗已經卸了下來,屋裡透著一股無人居住的潮氣。她站在門口看了一圈,心裡盤算著——窗紙換好之後,先敞著門晾幾日,散散潮氣,再鋪床置桌。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皇后在此處站了半日,是在監工麼?」

  寧珂轉過身,就見順治站在院門口。一身玄色常服,負著手,臉上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神情。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這人最近怎麼像是在她身上裝了GPS。

  面上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皇上怎麼來了?」

  「朕聽說皇后來了南三所,便順道過來看看。」順治走進院子,目光掃了一圈,落到那幾扇卸下來的門窗上,「這東所收拾出來,是要安置第二批孩子?」

  「是,人數那麼多,住不下,只能把原想做書房的地方收拾出來。」

  順治沒有多問,卻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他背著雙手在院子裡踱了幾步,像巡視自家後花園似的,這裡看看,那裡瞧瞧。

  哦不對,這本來就是他家後花園。

  寧珂看著他在院子裡踱步的背影,心裡有些好奇,這人今日倒是清閒,乾清宮的摺子批完了?

  「這些窗都翻了新,怎麼門框……」

  確實,相比拆下清洗後翻新的窗格,門框倒是顯得有幾分陳舊。

  「臣妾是這麼想的。」寧珂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語氣平淡,「比起窗格拆洗翻新容易來說,門框翻新不易,而且還要另花一筆銀子購置木材,太后撥的那筆款子……」

  「朕出。」順治打斷她,轉身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皇后是不是就等著朕說這句話?」

  寧珂作出諂媚樣子行了個禮:「皇上聖明,臣妾代那些孩子謝過皇上。」

  順治看著她那副恭敬又敷衍的模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搖了搖頭,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寧珂臉上不顯,心裡想的是——這門框的銀子有著落了,挺好。

  順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題外話:「博穆博果爾這兩日身子不大好,太后讓太醫去看過了。」

  寧珂微微一愣,話題轉得有些突然,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博穆博果爾是大貴妃的兒子,皇太極的幼子,住在大貴妃的宮裡,素來體弱。之前聽說他還看上了鄂碩家的女兒,如今才過了幾個月,身子又不好了。

  「可有大礙?」她問了一句。

  「倒也無妨。」順治的語氣淡淡的,「老毛病了,隔一陣子便要鬧一回。太醫說,好生養著便無礙。」

  寧珂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在心裡記了一筆——博穆博果爾的身子骨,比她想的還要弱幾分。

  不過也沒多想,眼下南三所的事還沒忙完呢,哪顧得上那麼多。

  「進去看看?」寧珂側過身,朝屋裡偏了偏頭,「新窗格剛裝上,皇上不瞧瞧自己將要花的銀子值不值?」

  順治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下:「皇后說話,倒是越來越像自家人了。」

  寧珂笑笑:「臣妾說的是實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東所的正房,陽光從新糊的窗紙里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柔和的光。屋裡還空蕩蕩的,沒有家具,只有剛換好的窗框和新刷的牆面,散發著一股石灰和木料的味道。

  順治站在屋子中央,四顧看了一圈,忽然說了一句:「這屋子朝南,冬日裡該是暖和的。」

  寧珂點了點頭:「是,所以臣妾把孩子們睡覺的屋子安排在南面的幾間,冬日能曬到太陽,不容易生病。」

  順治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眼底帶了幾分笑意。

  寧珂注意到了,以為這是相當滿意自己的工作,於是轉身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那新糊的窗紙,像是在檢查匠人的活計做得夠不夠細緻。

  這不得多夸兩句她那筆銀子花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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