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番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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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幾日,順治來了坤寧宮。

  他來得不算突然,吳良輔提前半個時辰來傳了話,說皇上批完摺子要過來坐坐。寧珂聽到『坐坐』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自從正月里那場夜談之後,順治來坤寧宮的頻率明顯高了。

  以前是十天半月不見人影,現在是隔三差五就來一趟。有時候是帶著摺子來,坐在寧珂的書房另一邊批,批完了聊幾句就走;有時候是空手來的,說幾句話,喝一盞茶,然後便走了。

  他來,她便接待。禮貌周全,不遠不近。

  只是一旦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了,那種氛圍粘稠到讓寧珂覺得有些緊繃,說不好是尷尬還是曖昧,就是單純的讓她覺得有些起雞皮疙瘩。

  順治到的時候,寧珂正在看如花畫的東所布置草圖。聽見腳步聲,她放下圖紙起身行禮,順治擺了擺手說「免了」,目光落在書案上攤開的那張草圖上。

  「這是什麼?」

  「臣妾讓雲德問十三衙門要的南三所的布置圖。」寧珂沒有遮掩,「第二批孩童的規模比第一批大,需要把西所也收拾出來。臣妾讓如花先根據布置圖畫個草圖,心中有數。」

  順治走近了幾步,低頭看了看那張草圖。如花的畫工不算精湛,但勝在清晰——五間正房、六間廂房,床鋪的位置、桌案的位置、柜子的位置,都用細筆標得明明白白。

  順治看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皇后做事,倒是比朕想的細緻。」

  寧珂認下了這個誇讚,繼續道:「皇上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批摺子批得乏了,出來走走。」順治直起身,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在寧珂臉上,又很快移開了,「太后跟朕說了第二批孩童的事。銀子走內帑,不走國庫,朕准了。」

  「臣妾替那些孩子謝皇上。」

  順治擺了擺手,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如風適時地端了茶上來,順治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一挑:「這是……龍井?」

  「是。」寧珂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今年新到的明前茶,吳總管從宮外尋來的。皇上覺得如何?」

  「不錯。」順治又喝了一口,「比朕乾清宮裡的茶好。」

  寧珂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沒什麼好夸的就不用夸,誰不知道吳總管是他的人,沒他授意坤寧宮哪來的龍井。

  她也知道順治在沒話找話,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皇帝,在朝堂上已經學會了拿捏分寸、不動聲色,但終究還是青澀的少年,想到他兒子康熙十幾歲已經能擒鰲拜了,當爹的總不會不如兒子。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喝了一盞茶,氣氛愈發顯得尷尬,寧珂也不知道她能和順治聊點別的什麼。

  詩詞書畫?別了,除了能背點詩詞其他的一竅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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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放下茶盞,目光又一次落到寧珂臉上。這一次他沒有很快移開,而是停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寧珂注意到了,不動聲色地端起自己的茶盞,低頭喝了一口,避開了他的目光。

  然後她注意到——順治的耳朵尖,紅了。

  她在心裡刷了一堆的問號,很想問問順治怎麼了,又怕問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順治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朕聽說,和順那丫頭入宮讀書,皇后很是上心。」

  談公事啊,那就好,寧珂悄悄鬆了口氣。

  「公主是聰明孩子,學得很快。」寧珂放下茶盞,語氣平和,「周先生說她的漢語有天賦,不過上了兩回課,便能把一些簡單的字認全了。若是能一直這麼學下去,將來必是好的。」

  順治點了點頭,沉默了一瞬,又說了一句:「皇后待那孩子,倒是比朕想的用心。」

  寧珂品了品,應該不是在陰陽她,感覺順治說的不是公主,是她在說公主時的語氣,那種真心實意的讚賞,不帶任何算計的味道。

  寧珂不太明白他想要試探什麼。

  「臣妾是皇后。」寧珂的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公主是皇上的侄女,臣妾多關心一些,也是分內的事。」

  順治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他眼底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卻又濃了幾分。

  他又坐了一會兒便準備離開,臨走時在門口停了一步,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了一句「皇后早些歇息,莫要因為這些累到自己」,說完轉身走了。

  寧珂送他到西暖閣門口,行了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處。然後她直起身,心裡默默地想,這種被小皇帝營造起來莫名其妙的氛圍,怕是還要持續一陣子。

  她轉身回了書房,重新拿起了那張草圖。

  男人心海底針,更何況是皇帝,還是先干正事吧。

  那天傍晚,寧珂在院子裡走了幾步消食,路過新修的小廚房時聞到了一股焦糖的甜香。

  她停下腳步,探頭看了一眼——廚娘正在灶台前忙著什麼,鍋里煮著一鍋褐色的東西,冒著熱氣,甜香就是從那鍋里飄出來的。

  「這是在做什麼?」寧珂隨口問了一句。

  廚娘回頭見是皇后,趕緊行了禮道:「回娘娘,是番薯糖水。奴婢看天氣轉暖了,便想著煮些甜湯給娘娘潤一潤。」

  「番薯?」

  「是。」廚娘用勺子舀了一塊出來,放在碟子裡呈給寧珂,「這薯是前些日子十三衙門分下來的,說是南邊靖南將軍供上來的新鮮吃食。個頭不大,也不太好吃,但煮糖水卻香得很。」

  寧珂低頭看了看碟子裡那塊番薯——確實不大,只有拇指粗細,顏色倒是紅潤的,但表麵筋絡分明,看起來便知道纖維很粗。她夾起來嘗了一口,微甜,口感確實粗糙,粉面,筋多,入口之後帶著一股淡淡的澀味,卻依舊帶著番薯獨有的清香。

  這個時代的番薯,還沒有經過選育改良。後世那種個大、味甜、口感綿密的品種,要等上許多年才會被培育出來。而眼下能吃到的,就是這樣——個小、筋多、勉強算得上甜,但遠遠達不到『好吃』的程度。

  但寧珂知道,這個東西能救命。高產的作物,在荒年裡就是活命的稻草。一畝番薯的產量,抵得上好幾畝的稻穀。儘管不能當主糧,若是能把它培育好了,幾十年後,這個王朝的百姓至少能少餓死幾萬人。

  回到書房之後,寧珂並沒有急著吩咐什麼。

  在書案前坐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這是她在想事情時的小動作。番薯的事,她確實想做。可眼下的情況擺在那裡:南方還在打仗,福建、廣東、雲南幾處都沒消停,番薯只在那邊有少量種植,連貨源都弄不到,更別提在北方引種培育了。

  就算她想要,說不定也就靖南將軍供上來的這點。

  天下平定之前,這事急不來。

  寧珂在心裡把這個計劃往後放了放,不著急,她還有時間。

  眼下能做的事,是另一件。

  如花在一旁收拾書案時,寧珂叫住了她。

  「如花,你可知道京城裡頭,有沒有做羊毛生意的匠人?」

  如花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皇后會問這個。『羊毛生意』四個字在京城裡實在是不算常見——宮裡用的多是皮貨和綢緞,羊毛這種東西,多是蒙古那邊運過來的粗料子,漢地的匠人很少碰。

  「奴婢不太清楚。」如花老實答道,「不過娘娘若要尋,奴婢讓雲德公公打聽著便是。」

  「讓他去打聽。」寧珂說,「不只是京城,直隸一帶的作坊也問問。看有沒有人能把羊毛紡成線、織成料子的。若有現成的匠人最好,若是沒有,便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試著做。」

  如花一一記下了,沒有多問。

  寧珂望著窗外的暮色,心裡轉過幾個念頭。

  制約蒙古的三策里,第一策『送子進京種痘』已經在走了。第二策是經濟控制,而經濟控制的核心,便是羊毛產業。讓草原上的羊毛變成商品,讓蒙古各部的生計與中原市場綁在一起。這件事不需要等南方平定,現在就能做。

  她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幾個字:

  『羊毛紡織事宜——』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停,又加了一行:

  『先尋匠人,再論其餘。』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晚上,寧珂臨睡前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二月的夜風已經褪去了冬日的寒意,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透進來。她望著窗外,月亮正掛在南三所的方向,彎彎的一牙,像半片指甲。

  第二批進京的孩子要來了 ,和順公主在慢慢打開心扉,羊毛提上日程。

  番薯還得等。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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