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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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和順公主第三次入宮。

  這一次公主來的時候,寧珂在南三所的院子裡。新窗框已經裝好了,院子裡也掃乾淨了,正屋的桌椅剛剛送來,還沒擺齊,幾個小太監正在忙活著搬東西。

  公主到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皇后站在東所的廊下,正在跟一個管事太監說著什麼,手裡拿著一張圖紙,一邊說一邊比劃。

  「給皇后娘娘請安。」公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寧珂回過頭,笑著招了招手:「來,正好你來了,幫本宮看看,這間屋子做書房,覺得如何?」

  公主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皇后會問她這樣的問題。她遲疑了一瞬,走到寧珂身邊,順著寧珂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東所正房北側的一間,窗戶很大,採光極好,只是比之前確實小了點,書桌一放倒是有了滿噹噹的味道。

  「……很好。」公主說,聲音不大,但比前兩次穩了許多,「亮堂。」

  寧珂點了點頭:「本宮也是這麼想的,只可惜比之前小了不少,但擠擠挨挨的也熱鬧。」

  公主聽著,目光在那間空蕩蕩的屋子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想像它擺滿書和桌案之後的樣子。


  這一次上課,寧珂沒有全程陪著。她坐在外間的椅子上,手裡翻著一本冊子,偶爾抬頭看一眼裡面的動靜。她注意到,公主寫字的時候,用的已經是她送的那支筆了,筆桿是新的竹色,在一眾舊筆中格外顯眼。

  下了課,公主收拾好筆墨,走到寧珂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雙手呈了上來。

  「上回娘娘賜了筆,這是臣女抄的經。」公主低著頭,聲音不大,「字不好,請娘娘別笑話。」

  寧珂接過來展開——宣紙上用蠅頭小楷抄了一段《心經》,字跡雖然稚嫩,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看得出下了不少功夫。

  她看了片刻,說了一句:「這字不錯,工整有力,比上回見的長進了。」

  公主的耳朵尖微微泛紅,低著頭沒有說話。

  寧珂把宣紙折好,遞還給公主:「你自己收著,這是你用心寫的,該好好保存。」

  公主接過紙張,輕輕收好,忽然又說了一句:「博果鐸他……一直在問,什麼時候能再見到皇后娘娘,他記得娘娘上回給他的糖。」

  寧珂笑了一下,轉頭吩咐如月:「去小廚房把新做的那碟松子糕取來。」這才對公主道,「你跟他說,等天氣再暖一些,他若想來宮裡走走,便讓嬤嬤帶他來便是。本宮這兒有新的點心,比上回的糖還好吃。」

  公主點了點頭,眼底有一絲極淡的光亮。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寧珂看得出——這個孩子的防備,正在一點一點地卸下來。

  送公主到東華門的時候,寧珂照例站在門內,看著馬車遠去。二月的風比上回又暖了幾分,吹在臉上不冷,帶著一絲泥土的氣息。

  如月在旁邊站著,低聲道:「公主這回,比上回又好了些。」

  寧珂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一個六歲半的孩子,要多久才能真正走出失去至親的陰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一次見面,公主都比上一次多開心一點點。

  又隔了一日,傍晚時分,順治來了坤寧宮。

  這一次他沒有提前傳話,溜溜達達就進了門,到的時候寧珂正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書,借著天光看。春天的傍晚天黑得比冬日晚了,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片淡橘色的光。

  見順治進門,寧珂正準備起身行禮,他擺了擺手:「免了,皇后坐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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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在寧珂旁邊坐了下來。

  寧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書,默默地合上了。

  順治注意到她的動作,問了一句:「皇后在看什麼書?」

  「富察先生編的滿語教材。」寧珂把書卷遞了過去,「臣妾想著,第二批孩子來的時候,若是滿語底子太差,先生教起來吃力,便先看一看,心中有數。」

  順治接過書翻了翻,又還給了她:「皇后倒是用心。」

  「分內之事罷了。」

  忽然陷入沉默,晚風從院子裡穿堂而過,帶著草木初生的氣息。廊下的燈籠還沒點,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兩個人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

  順治開口:「朕今日收到蒙古幾部的回信了。」

  寧珂轉過頭看他。

  「喀喇沁、土默特、敖漢、奈曼——都回了。」順治的語氣不重,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第二批送子進京的事,各家都已經商量好了,有幾個部落還說,上一批孩子回去之後,身子確實比從前壯實了,痘疤也留得好,可見牛痘是真有用的。」

  寧珂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朕把那幾封信看了兩遍。」順治的聲音低了半分,「皇后可知道,朕在想什麼?」

  「皇上在想什麼?」

  「朕在想——」順治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的暮色里,「這件事,若沒有皇后,朕一個人做不成。」

  寧珂愣了一下。

  沒想到順治會說這樣的話,作為皇帝,骨子裡帶著帝王天生的驕傲,要他承認『有的事朕一個人做不成』,並不容易。

  她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道:「皇上過譽了,這件事能成,靠的是皇上太后支持、吳總管辦事得力、先生教書用心——臣妾不過是提了個頭罷了。」

  順治轉過頭看著她,眼睛在暮色里顯得很亮,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過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

  「皇后總是這樣。」

  「什麼?」

  「做了事,不居功。」

  寧珂難得當著他的面翻了個白眼,要不是為了自己小命,她才不干呢。

  『朕有時候在想——』他的似乎看出了寧珂的不在意,輕輕笑了幾聲,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皇后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寧珂拿著書的手頓了一下。

  這話聽著……怎麼有點不對。

  「皇后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不像是在問國事,也不像在閒聊,倒像是在試探,可她又說不準他在試探什麼。

  莫名其妙的,總不能是怕自己篡位吧。

  寧珂懶得多想,合上書站起身來,語氣因為試探有些沖:「臣妾沒想什麼,天暗了,皇上也早些回乾清宮罷,晚間風涼,莫要著了風寒。」

  沒有等他回答,起身行禮像是要送客。

  順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落葉,輕而無聲,最後選擇自己退一步,離開了。

  寧珂走進西暖閣,在書案前坐了下來,沒有點燈,就那麼在昏暗裡坐著,望著窗外最後一點即將消失的天光。

  「皇后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什麼意思?是嫌管得多了?還是在懷疑有什麼別的打算?

  她把自己最近做的事過了一遍——打理南三所、推進羊毛、安排和順公主讀書、擬第二批章程……樁樁件件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正經事,不僅與他收攏皇權有利,連太后都認可了。

  那到底在試探什麼?

  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

  算了,懶得猜,自己問心無愧就行。拐彎抹角地問這種話,她才不費那個腦子。

  又過了四五日,保定府那邊終於有了回音。

  雲德快步走進坤寧宮的時候,臉上帶著難得的喜色:「娘娘,保定府那位周老工匠,居然進京了。」

  寧珂放下筆:「人到哪了?」

  「已到京郊了。奴才讓人在城西租了一處小院,先安頓下來。老人家身子還算硬朗,就是坐了一路的馬車,有些乏了。奴才讓他先歇兩日,再帶他來見娘娘。」

  「不必急著見。」寧珂說,「先讓他歇好了再說。派人問問,他做羊毛紡線,需要些什麼工具、什麼材料——都給他備齊了。缺什麼,只管來報。」

  雲德一一記下,又問道:「娘娘可有什麼話要帶的?」

  寧珂想了想,說道:「你跟他說,本宮不是要他一個人把羊毛的事做出來。本宮是想請他當師傅,把手藝傳下去。工錢從優,徒弟隨他挑,他想怎麼教便怎麼教。教出來了,便是他大功一件。」

  雲德應了一聲「是」,躬身退了出去。

  寧珂望著門口的方向,心裡輕輕地鬆了半口氣。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寫了「羊毛紡織事宜」的紙,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試紡若有成,便可在京郊設作坊。蒙古出原料,京城出工匠,織出成品銷往南北——不出十年,禦寒之物又能多一件。」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消失。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新芽已經冒了出來,嫩綠嫩綠的。

  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先尋匠人,再論其餘」。

  如今匠人有了。

  接下來,便是看那雙手,能紡出什麼樣的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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