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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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日,寧珂讓坤寧宮的首領太監雲德去打聽了一件事,碩塞的長女和順公主,如今住在哪裡、誰在照看。

  雲德跑了一趟十三衙門,回來稟報說公主暫住在其母妃處,但碩塞嫡福晉納喇氏自丈夫去世後便一病不起,府里的事務全靠老管家和幾個嬤嬤撐著。

  寧珂聽完,沉默了半晌,想起靈堂里那個跪在蒲團上、眼淚無聲往下淌卻不肯哭出聲來的女孩子——六歲半的年紀,在這個時代已經懂得不能在人前失態了。

  臘月下旬,寧珂跟太后提了一件事。

  「皇額娘,承澤親王的遺孤,兒臣想著是否能讓公主時常入宮走動走動。」她沒有把話說得太滿,直接說要養在宮裡未免越界了,只說走動,只說陪伴,以退為進,「南三所的蒙古孩子們過些日子便要走一批了,兒臣那兒空落落的,若有公主常來說說話,也是個伴。」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審視,但更多的是瞭然。

  「你倒是有心了。」

  寧珂垂下眼睛:「兒臣只是想著,公主這個年紀,正是該學著讀書認字的時候。宮中幾位先生學問好,請他們順帶教一教,也不算麻煩。」

  太后捻著佛珠思量了片刻,最終點了頭:「哀家准了。過了年,讓公主每月逢五逢十入宮罷。你也替哀家多看著些。」

  寧珂應了下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這件事不大,對她來說有它自己的分量。比如碩塞——那是歷史,是命運,是二十七歲英年早逝的定數,也可以說是清初所有沾有殺孽者的報應。他的女兒,一個註定未來會撫蒙的姑娘,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不必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那偌大的王府。

  能救一個救一個,能幫一點幫一點,從來都是如此。

  過了幾日,順治又來了坤寧宮一趟。這次他手裡拿著一卷畫。

  寧珂有些意外,順治極少主動拿什麼東西來給她看。她行了禮,順治擺了擺手,把那捲畫放在書案上,慢慢展開。

  是一幅山水畫。

  畫面上奇峰聳立,飛瀑直下,山間雲霧繚繞,蒼松倒掛。筆法蒼勁又不失秀潤,墨色濃淡相宜,一看便知是高手之作。畫幅的左下角題了一行小字,寧珂湊近看了看,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落款。

  「霓庵。」

  順治站在畫前,目光落在那些墨跡上,聲音很輕:


  寧珂怔住了。

  「朕也是前幾日才從王府里找到的。」順治說,指尖虛虛地划過畫面上的山峰,「他打了那麼多年的仗,朕從前只知道他能打仗、能管兵部,卻不知道他還會畫這個。」

  寧珂低頭看著那幅畫。奇峰飛瀑,氣象萬千。一個在沙場上拼殺能有十年的人,放下刀之後,拿起筆來畫的是山和水。

  古人還是相當厲害的。

  順治在那幅畫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陽偏了西,照進屋裡的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橘紅。

  然後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畫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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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幅畫,朕帶走了,以後留給和順或者博果鐸。」

  寧珂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順治走後,寧珂在書案前坐了很久。

  她未見過碩塞。

  以前知道的碩塞,不過是史書上那寥寥幾筆——皇太極第五子,順治元年隨多鐸入關,管兵部事,議政王大臣,和碩承澤親王。生於天聰二年,卒於順治十一年。不過百餘字,便是一個人的一生。

  這幾日,從太后口中聽到了十六歲便隨軍入關的少年將領,從皇帝口中聽到了那個說『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裡一天』的兄長。她還看到了他畫的山水——奇峰飛瀑,蒼松倒掛。一個在沙場上拼殺了半輩子的人,放下刀之後拿起筆,畫的是山和水。

  那些在史書上被一筆帶過的名字,原來也曾是活生生的人。說不定會笑,會累,會牽掛,會在出征前寫信回家報平安,會在打完仗之後研墨鋪紙,把戰場上的血與火化作筆下的山川河流。

  寧珂無法共情古代貴族,她感到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悵然。

  不是因為認識,她不認識這個人,也從未與他說過一句話,從未在宮中宴席上與他打過照面,所知道的碩塞,不過是旁人講述的碎片,拼湊出一個永遠無法親眼見到的人。

  而是因為忽然發現,在自己熟知的那條歷史長河裡,有多少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流走了。史官給他們留下寥寥幾行字,後人便以為那就是他們的一生。可每個人的人生,都比紙上的文字厚重得多。

  她低頭看著書案上攤開的脈案。薩仁、巴特爾、其其格……這些孩子的名字將來也會出現在某份文書中,也許也會被後人用「某人,某部,某年進京種痘」這樣幾個字一筆帶過。

  那又怎樣呢?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碩塞死了,可日子還在過,清朝兩百年後也必會亡,那麼何苦糾結那麼多,不如活好當下。

  南三所的孩子們還在等她去看他們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朝堂上的爛攤子還要收拾,和順公主和博果鐸還要有人替他們打算。

  生者的事,永遠比逝者多。

  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摺子……

  臘月的紫禁城有兩副面孔。

  一面是白——承澤親王府的白幡尚未撤下,朝堂上暗流涌動,寧珂每日穿著素服穿梭於慈寧宮與坤寧宮之間。另一面是紅——南三所的孩子們全然不知道宮外死了什麼人,他們種痘成功,燒也退了,吃得好睡得香,一個個像剛出籠的饅頭似的冒著熱氣。管事已經帶著小太監開始在院門口試掛紅燈籠,老棗樹上系了幾條紅綢,遠遠看著紅彤彤一片。

  白與紅,隔著一道東華門,在同一個臘月里各自生長。

  按照章程,種痘觀察無虞後便可安排遣返。寧珂跟順治和太后商議之後,做了一個決定,讓孩子們留在京城過年,開春再走。

  她給太后的理由是寒冬臘月不好趕路,千里迢迢把一群孩子送回草原,路上若遇了風雪出了事,前面所有的功夫就白費了。

  太后聽了,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寧珂有些意外的話:

  「你想留他們過年便留,不必拿風雪做由頭。」

  寧珂被太后一眼看穿,訕訕地笑了笑,沒有否認。她確實不只是為了避風雪,而是想讓孩子們在紫禁城過一個年,吃一頓京城的年夜飯,看一看正月里的熱鬧,甚至是多學點君君臣臣,亦或是挑幾個蠢的。

  最重要的是若干年後他們長大了,記得的不只是「進京種痘」,還有南三所院子裡的紅燈籠和熱騰騰的餃子,還有印象頗深的滿漢語先生。

  當然,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承澤親王府的白幡讓她心裡堵得慌。二十七歲,說走就走了。人生無常這件事,她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人都清楚。正因為清楚,才更想在這些孩子還鮮活的時候,多給他們留一點好的念想。

  那些日子寧珂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日午後去一趟南三所,不必做什麼,不必說什麼,只在院子裡站一站,聽一聽孩子們的聲音。有時候是讀書聲,有時候是追跑打鬧聲,有時候是薩仁扯著嗓門跟誰吵架的聲音。聽完,便回坤寧宮去,繼續處理喪儀的文書和前朝的消息。

  那些孩子的聲音,是在這個冬天裡為數不多能喘口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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