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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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寧珂還從吳良輔口中聽說了議政王大臣會議上的事。

  彼時她正在坤寧宮的書桌前看南三所遞上來的脈案,墨跡還沒幹透。她看完最後一頁,擱下筆,問了一句:「什麼?你說前朝如何了?」

  吳良輔站在門邊,斟酌著措辭,把皇上讓他說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講了。

  碩塞死後,議政王大臣會議上第一樁事便是兵部由誰署理。兵部掌全國武職選授、軍籍戍衛,是六部中最要緊的衙門之一。碩塞生前以親王之尊管兵部事,壓得住場面。他一走,盯著這個位置的人便浮出了水面。

  有人舉了某位宗室,有人推了某位滿洲大臣,各有各的算盤。順治沒有點頭,坐在上首聽完了所有人的話,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再議。」

  吳良輔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輕,眼神裡帶著幾分肅穆的意味。

  寧珂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接話。她心裡清楚——順治不是沒有主意,他是在等。等那些跳出來爭位置的人,把各自的底牌多亮幾張出來。

  碩塞之死,拆掉的不僅是一根樑柱,也是一面遮擋風雨的牆。牆倒了,風口上站著的那些人,便一個也藏不住了。

  傍晚時,寧珂去了一趟南三所。

  一路上積雪沒過鞋面,甬道兩邊的紅牆被白雪一襯,紅得格外濃烈。寧珂踩著一地碎瓊亂玉往南三所走,如月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盞羊角燈,天還沒全黑,但雪光映著暮色,看不真切腳下的路。

  還沒到院門口,就聽見了裡頭的聲音。是孩子們在笑,夾雜著管事壓著嗓門喊「輕點兒輕點兒別摔了」的吆喝聲。寧珂站在院門外聽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進去。

  ——這片笑聲和上午議政王大臣會議上的唇槍舌劍,隔了不過半個時辰、一道宮牆。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看到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在廊下堆雪人。雪人的鼻子用一根枯樹枝插著,眼睛是兩粒黑石子,歪歪扭扭地立在廊前,倒也有幾分憨態可掬。薩仁蹲在雪人旁邊,正往雪人脖子上系一條紅布條,仔細一看,是前幾天寧珂給她扎辮子的那根紅頭繩。

  「你把它系這兒了?」寧珂蹲下來問。

  薩仁仰起頭,理所當然地說:「雪人也要過年啊。」然後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最喜歡的皇后娘娘來了,當即尖叫了一聲撲向寧珂:「皇后娘娘你來啦!」

  薩仁身邊的嬤嬤手忙腳亂地想把薩仁從皇后娘娘懷中挖出來,卻又怕冒犯了皇后娘娘的鳳體,只能站邊上干著急。

  其他孩子聽見薩仁的叫喚,都跑了出來,『娘娘、娘娘』地喊著,像是一群春日的小雀兒。

  寧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這是碩塞去世以來,她頭一回真正笑出來。

  管事帶著小太監在院子裡掛燈籠,雖然離過年還有半個月,但管事說先把氣氛做起來,孩子們看著高興。紅燈籠在白雪的映照下格外亮眼,一盞一盞地點綴在廊下,把南三所的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寧珂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孩子們在雪地里你追我趕,心裡稍微鬆快了一些。

  回到坤寧宮時,天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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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剛換下沾了雪的大氅,如月便進來通報:「娘娘,皇上的御輦往這邊來了。」

  寧珂愣了一下,自碩塞去世以來這十日,順治一次也沒有來過坤寧宮。她知道他忙——輟朝五日積壓的政務、兵部的爛攤子、議政王大臣會議上的拉鋸,樁樁件件都要他親自過目。

  而且,他需要一個人待著。

  所以當順治踏進坤寧宮的門時,寧珂看到他,心裡還是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他瘦了一些,年輕的臉龐上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幾夜沒有睡好。明黃色的龍袍穿在他身上,在燈火下依舊端正齊整,但寧珂注意到他進門時腳步頓了一下——那不是在打量屋子,那是他在調整自己的表情。

  「皇上來了。」寧珂起身行禮。

  順治擺了擺手,沒有往炕上坐,而是走到窗邊的書案前站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脈案,墨跡還沒幹透,又抬起頭來看了看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半晌沒有說話。

  寧珂沒有催他。她示意如月去沏一壺熱茶來,自己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順治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

  「碩塞……他是朕的五哥。」

  寧珂沒有接話。

  「小時候朕在宮裡,沒人把朕當回事。六歲登基,人人都說『皇上萬歲』,可那會兒朕連自己穿衣都不會。多爾袞攝政那幾年,朕在乾清宮裡就是個擺設,早朝坐著聽,散了朝回去念書,偶爾去一趟演武場,連弓都拉不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紛紛揚揚的雪上。

  「朕的那些兄弟裡頭,豪格被多爾袞害死了,其餘的……要麼太小,要麼跟朕不是一條心。唯有五哥,他是真心把朕當弟弟看的。順治八年朕重新封他做親王,讓他管兵部、入議政,他一句推辭的話都沒有——他只說了一句:『皇上放心,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裡一天』。」

  寧珂聽到這裡,有些明白歷史上的順治為什麼會那麼破防。

  ——臣在一天,兵部就在皇上手裡一天。

  他確實做到了,從順治八年到他去世那天,整整四年,兵部始終是順治最牢靠的一塊基石。而現在,這個人不在了。

  順治站在原地,望著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

  「朕這幾日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朕今年十七,五哥二十七。他比朕大十歲,一輩子打了多少仗——潼關、塞外,哪一仗不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到頭來不過活了二十七年。朕這個當皇帝的,坐在紫禁城裡批摺子,未必能有他這麼長壽。」

  寧珂聽出了他話里的那層意思,不是悲春傷秋,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他在想:那些替他賣命的人走在了他前頭,他這個皇帝,到底有沒有資格心安理得地坐在這把椅子上?

  她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說那些準備好的安慰話。她走到書案邊,提起茶壺,倒了一杯熱茶,雙手端到順治面前。

  「皇上,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順治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杯茶。

  白色的熱氣在燈火中裊裊升起,在他面前氤氳成一團朦朧的暖意。

  他接過了茶,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杯壁的溫度透過瓷面傳到指尖,似乎讓他的手穩了一些。

  「……皇后不說些什麼?」

  寧珂搖了搖頭:「皇上心裡什麼都明白,用不著臣妾多說。」

  反正很快你會發掘出岳樂來頂替碩塞,活著的人總得繼續走下去。

  順治沉默了片刻,沒有再開口。他捧著那杯茶站在窗前,望著臘月的雪一層一層地落下來,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空曠的宮院裡,落在他那位五哥的棺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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