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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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活過了霜降那一夜。

  天亮的時候,董鄂夫人探到的鼻息雖然微弱,到底沒有斷,又等了一刻鐘,那口氣還在,細得像一根絲線,在寒冬里顫顫巍巍地懸著,將斷未斷,卻始終沒有斷。

  她站直了身子,低頭看著那個孩子,臉色依然蒼白,嘴唇依然緊抿著,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沒有停。

  轉身出去端了一碗溫水進來,用帕子蘸了,輕輕潤了潤孩子乾裂的嘴唇。

  玥柔坐在旁邊,看著額娘的動作,沒有說話。

  她也探過孩子的鼻息了,知道他還活著。

  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鬆了一口氣。

  是一種比麻木更深的東西,像是心裡有一根弦繃到了極限,沒有斷,但再也彈不響了。

  又過了幾日,那孩子竟漸漸穩住了。

  不是好轉,太醫來看過,話說得很含蓄,「小阿哥底子太弱,要好生將養,能否養得起來,尚不好說」。這孩子的命是懸著的,今日看著好些,明日可能說沒就沒了。

  只是確實比霜降那幾日穩了一些。

  能喝進去奶了,每次只能喝幾勺,哪怕喝完了要抱著拍很久,怕他吐出來,呼吸也比之前勻了一些,還是又輕又淺,至少不會讓人時時刻刻擔心下一口氣上不來。

  玥柔依然幾乎不眠不休地守著他。

  整個人像是一盞被調暗了的燈,光還在,只是又沉又冷。

  董鄂夫人看在眼裡,心裡明白,女兒不是在好轉,是在把自己變成一根柱子。撐住了,孩子就能多活一日;撐不住了,兩個人一起倒。

  孩子不能倒。

  所以她就不倒。

  立冬那日,京城才是真正的寒。

  風裡帶著一種乾冷乾冷的銳利,刮在臉上像刀子,宮人們都換上了厚實的冬衣,廊下掛起了棉帘子,各宮的炭火也供得比之前更足了。

  承乾宮的偏殿裡燒了兩盆炭火,屋裡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像是兩個世界。玥柔抱著孩子坐在炕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夾襖,額角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

  孩子在睡。

  今日睡得比昨日安穩,眉頭沒有皺著,呼吸也勻稱了些,玥柔低頭看著他的睡臉,伸手輕輕攏了攏他頭頂那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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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鄂夫人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喝點粥罷。」

  玥柔抬起頭來,看了看那碗粥,沒有拒絕。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接過碗來,低頭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熬得濃稠,加了紅糖,甜絲絲的。

  她喝了幾口,忽然頓住。

  「額娘——」

  「嗯。」

  「額娘入宮,有多久了?」

  董鄂夫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兩個多月了。」

  玥柔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層琥珀色的粥油。

  「額娘該回去了。」

  董鄂夫人沒有立刻接話。

  她在炕沿上坐下來。

  「你阿瑪那邊,還撐得住。」

  玥柔搖了搖頭。

  「我知道。」她的聲音不高,「可額娘不能在這兒住一輩子。」

  董鄂夫人看著她。

  忽然發現,女兒說話的方式變了,不再是那個撒嬌的、賭氣的、等著別人替她拿主意的語氣,聲音里多了一種名為沉穩的東西。

  「這孩子……」玥柔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小小的臉,「不管他能活多久,我都要守著他,可額娘不能陪著我守。」

  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額娘,那雙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色,目光清澈,沒有一絲猶豫。

  「阿瑪需要額娘,府里也離不開額娘。額娘在宮裡住得太久,外頭的人會有話說。」

  董鄂夫人伸出手,把玥柔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額娘這輩子教了你很多事。」她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可沒有教你如何看著自己的孩子走。」

  玥柔的手指微微蜷緊了一分。

  「額娘沒有教你,是因為額娘不知道怎麼教,額娘自己也不會。」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

  玥柔低下頭,把臉輕輕貼在孩子的頭頂上。

  「……我會學會的。」

  那天下午,董鄂夫人在西廂房收拾東西,皇上太后的賞賜早就另外運回府邸。

  手中帶出宮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雙備用鞋,一把梳子,一面小銅鏡,零零碎碎地攤在炕上,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包袱里。

  動作不快。

  疊好一件衣裳,撫平上面的褶皺,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才放進去。

  門帘響了一下。她沒有回頭。

  「進來罷。」

  玥柔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孩子,看著母親疊衣裳的動作,沒有出聲。

  董鄂夫人沒有停下手裡的活。

  「你抱著他來,是來送額娘的?」

  玥柔沒有回答。

  她走進來,在炕沿上坐下,看著母親把最後一件衣裳疊好,放進包袱里,繫緊。

  董鄂夫人系好包袱,轉過頭來看著她。

  母女對視,董鄂夫人先開了口:「額娘走了之後,你一個人在這承乾宮裡,能行麼?」

  「能行。」

  玥柔沒有猶豫。

  董鄂夫人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底下是深深的疲憊,裡面有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想了很久,才找到那個詞。

  是沉靜。

  女兒的眼底有了一種穩當的東西,可惜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來的,是在這一個月里,抱著一個快要死了的孩子,一點一點熬出來的。

  董鄂夫人點了點頭。

  「那額娘就走了。」

  站起來,身邊的宮女幫忙拎起那個包袱,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孩子說不定能撐到過年,也說不定撐不到。撐到了,是掙來的;撐不到——」

  她頓了一下。

  「你要好好活著,想想阿瑪和額娘。」

  門帘掀起又放下。

  董鄂夫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玥柔坐在炕沿上,抱著孩子,聽著那腳步聲一點一點地消失。

  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小小的臉。

  那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細細的,像一隻小貓蜷在她懷裡。

  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描了描他的眉骨。

  「額娘走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孩子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往後,就剩咱們倆了。」

  立冬那日,皇莊也冷了下來。

  寧珂讓人在屋裡多砌了一個火炕,專門用來烘番薯種,怕受了潮發霉,明年就沒種子了。王老農帶著兩個莊戶在屋檐下搭了一層草帘子,把西北風擋住,又用乾草把番薯筐裹了一層又一層。

  寧珂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忙活,手籠在袖子裡,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

  如花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件夾絨的披風。

  「娘娘,披上罷,外頭冷。」

  寧珂由著她把披風系好,低頭看了一眼,是今年新做的,藏藍色的緞面,領口縫了一圈灰鼠毛,軟軟的,貼在臉上很暖和。

  「如花——」

  「奴婢在。」

  「覺不覺得,今年冷得特別早?」

  如花想了想:「奴婢倒沒覺得,往年這時候也差不多該冷了。」

  寧珂沒有接話。

  為什麼覺得冷,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那個孩子。

  她那點來自未來的歷史知識,像一塊石頭壓在心裡,知道那個孩子會在正月里走,但不能說,只能在皇莊裡等著,等著消息從京城傳過來。

  這種感覺很難受。

  就像你知道前面有一道坎,跨不過去,也繞不過去,只能眼睜睜地往那道坎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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