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希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冬風瑟瑟,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刺得寧珂清醒了幾分。

  王老農和莊戶一邊忙碌一邊聊著。

  「老李頭!」

  「哎!又咋啦?」

  「仔細番薯別烘熟了!」

  「俺做事可比你仔細。」

  寧珂笑著看完這一幕,轉身回了屋。

  屋裡燒了炕,暖烘烘的。她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一本帳冊翻了翻——是皇莊這個月的收支,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看了幾行,目光落在了窗外。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灰濛濛的天幕下伸著。幾隻麻雀落在枝頭,縮著脖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宮裡的事,她人不在,消息還是通的。太后每隔幾日便會派人遞一封密信來,信不長,三言兩語,把宮裡的動向說得清清楚楚。

  最近幾封信里,太后沒有提承乾宮的事。

  不提起,本身就是一種消息。

  ——那個孩子還活著。

  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寧珂放下帳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想起自己剛穿越的時候,想的是怎麼活下來,後來想的是怎麼讓更多人活下來,再後來,她發現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有些事,不是你努力了就有用的。

  立冬後第三日,景仁宮那邊傳來了消息,陳庶妃發動了。

  消息傳到承乾宮的時候,玥柔正在餵孩子喝奶。

  聽了宮女的稟報,低著頭,把勺子裡最後幾滴奶餵進孩子的嘴裡,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才抬起頭來。

  「本宮知道了。」

  宮女等了等,見她沒有別的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偏殿裡安靜下來。

  玥柔看著懷裡的孩子。

  眼睛還是閉著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夢裡的反應,還是奶水的味道讓他滿意。

  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你聽到了沒有,」她的聲音很輕,「你要有弟弟了,你當哥哥了。」

  孩子沒有反應。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是個健康的才好。」又添了一句,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玥柔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應該覺得難過?皇上在她生產之後幾乎沒有來過承乾宮,卻在陳庶妃臨盆之前接二連三地去看望。應該覺得不甘心?憑什麼別人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來,她的孩子卻要受這樣的罪。

  都沒有,她只是覺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更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被掏空了,剩下一口空殼,風一吹就嗚嗚地響。

  陳庶妃發動得不算順利。

  從午後開始陣痛,到入夜還沒有生下來。

  景仁宮的偏殿裡燈火通明,接生嬤嬤進進出出,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來,太醫在隔壁候著,隨時準備應召。

  順治是傍晚過來的。

  坐在偏殿外間的椅子上,面前放了一盞茶,沒有動過,沒有說話,也沒有翻摺子,就那麼坐著。

  吳良輔站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

  伺候了皇上這麼多年,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說話。皇上不是在等一個孩子出生,是在等一個結果。

  一個能活下來的孩子,一個自己在這一次博弈里沒有失敗到徹底的證明。

  燈盞里的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院子裡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吹得窗紙簌簌地響。

  順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一個時辰之後,產房裡傳來了一聲啼哭。

  不是細細的、像貓叫一樣的聲音,是一聲響亮的、中氣十足的哭聲,像是一把利刃劃破了黑夜,整座景仁宮都聽得清清楚楚。

  順治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站起來。

  接生嬤嬤滿臉喜色地掀簾出來,跪在地上:「恭喜皇上,是位阿哥。母子平安。」

  順治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接生嬤嬤臉上的笑容。

  只是點了點頭。

  「賞。」

  然後轉身走出了景仁宮。

  沒有進去看那個孩子,也沒有進去看陳庶妃。

  吳良輔跟在他身後,低著頭,不敢去猜皇上臉上的表情是什麼。

  立冬後第三日,皇五子常寧出生。

  母子平安。

  消息傳到承乾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玥柔還沒有睡,她靠在炕上,孩子在身邊睡著了,聽到宮女在門外低聲議論——「景仁宮那邊生了,是個阿哥,哭聲可響了」「皇上賞了不少東西呢」。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她聽見。

  她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幻聽的喜慶動靜。

  孩子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等他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那細細的呼吸聲又勻了。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牆壁上模糊的陰影,聽著那細細的呼吸聲,在黑暗裡一起一伏。

  立冬後第五日,寧珂在皇莊收到了兩封信。

  一封是太后寄來的,信上說陳庶妃生了皇五子,母子平安,皇帝給景仁宮上下都賞了。末尾提了一句,皇貴妃的小阿哥還在,太醫說將養得好,興許能養起來。

  寧珂看到「興許能養起來」這幾個字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

  太醫說「興許」,就是「不太可能」,這是職場報壞消息時候的慣例。

  她把信折好,放進匣子裡。

  另一封是順治寫的。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說她一個人在皇莊,天冷了要多添衣裳。說番薯收了多少,夠不夠吃。說皇莊的炭火若不夠使,讓人再送一批來。

  末了加了一句:「朕一切都好,勿念。」

  寧珂看完那封信,在窗邊坐了一會兒。

  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別的話。

  看上去就像是單純的日常寒暄,怎麼感覺怪怪的。

  放下信,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冷風迎面撲來。

  她站在廊下,看著灰濛濛的天。

  遠處有幾隻烏鴉飛過去,叫聲啞啞的,在寒風裡傳得很遠。

  寧珂哈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白霧在面前散開,消失。

  承乾宮的偏殿裡,玥柔一個人坐在燈下。

  孩子在身邊的搖籃里睡著了,呼吸依然很輕,比前些日子穩了一些。臉上那層不健康的黃色也褪了一些,露出底下淡淡的粉。

  她把油燈挑亮了一些,低頭看著他的臉。

  那雙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毛,在燈下像是兩筆極淡的墨痕。

  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那隻手小得不像話,五個手指頭蜷在一起,像一枚小小的貝殼,指尖剛一碰到,那隻小手忽然攥了一下——攥住了她的食指。

  玥柔愣住了。

  那力氣很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到。像是一片羽毛壓在指尖上。

  可他的確攥住了。

  低下頭,看著那隻攥著她食指的小手,那五個小小的指頭,蜷在她指尖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別過頭去,用另一隻手捂住嘴,沒有發出聲音。

  燈盞里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大的那個微微顫抖著,小的那個安安靜靜地蜷在她的掌心裡。

  窗外的風還在刮。

  可屋裡是暖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