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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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寧珂繼續問:「承乾宮那邊呢?」

  劉管事說,承乾宮的守衛換了一批人,明面上說是太后體恤皇貴妃身子重,多加了幾個人手護著。

  「皇貴妃娘娘倒沒有什麼反應,照舊關著門不出。精神還是不大好,太醫院的人每日進去請脈,出來都說『無礙』,只是誰都沒見過皇貴妃娘娘。」

  「貞妃呢?」

  「還是沒人見過。」劉管事的聲音壓低了半度,「有人說貞妃娘娘前些日子病了一場,承乾宮裡請了太醫進去,方子是從太醫院走的,按方抓的風寒藥。但人到底怎麼樣,外頭誰也說不準。」

  寧珂沒有再問。

  她望著院子裡在大太陽底下追著跑的孩子們,忽然覺得宮裡和皇莊像是兩個世界。一個世界裡,所有人都在猜別人在做什麼;另一個世界裡,孩子們只關心蜻蜓飛到哪去了。

  劉管事喝完酸梅湯,擦了嘴,又想起一件事來。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雙手呈給寧珂:「這是皇上讓奴才順道帶過來的,說天熱,在屋裡讀書靜心也好。」

  寧珂接過來,打開布包,裡面是兩本書,一本《三字經》,一本《論語》。書是新的,書頁的邊角被壓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親手一頁一頁撫平過。

  她翻開《三字經》的封面,裡面夾著一片樹葉。

  葉子已經干透,形狀完整,葉脈清晰,看得出是被人精心炮製過。葉片泛著淺褐色,安靜地躺在書頁之間,像一個被遺忘了的記號。

  她把樹葉取出來,夾進了自己正在看的一本書里。

  單純覺得那片葉子壓得好看。

  傍晚,孩子們散了學,在院子裡追著蜻蜓跑。

  福全發現了蜻蜓,一隻通體藍綠的蜻蜓停在石榴樹上,翅膀在夕陽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伸手想捉,蜻蜓卻在他指尖碰到的前一瞬振翅飛走了。福全追了兩步,沒追上,也不惱,站在那裡仰頭看著蜻蜓飛遠,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玄燁沒有去追蜻蜓,他坐在廊下,腿上攤著寧珂下午給他的那本新《三字經》,一頁一頁地翻著,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抬頭問一句。

  寧珂坐在他旁邊,一個一個地答。

  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沒想到她正在教一個未來的皇帝認字。

  這個念頭讓寧珂有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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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趕緊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告訴自己:別想太多,他就是個三歲的娃,現在最擅長的事是把西瓜汁糊滿臉。

  福全追蜻蜓追到廊下來了,在寧珂面前站定,仰起頭問:「額娘,為什麼蜻蜓不怕人?」

  寧珂想了想,說:「因為你比它大太多了。在它眼裡,你就像一座山一樣。你會怕一座山嗎?

  福全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它怕什麼?」

  「它怕鳥,鳥會吃它。」

  福全露出好似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又跑走了,大概是去告訴妹妹們這個重大發現。

  寧珂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巴氏從屋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遠處的台階上,而是一直走到廊下,在寧珂旁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

  寧珂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孩子們的笑聲在院子裡迴蕩,蜻蜓在夕陽下飛來飛去。

  巴氏喝了一口綠豆湯,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皇后娘娘,您有沒有想過,這輩子就在皇莊裡住下去了?」

  寧珂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說:「想過,但不太可能。」

  「為什麼?」

  「因為本宮是皇后。」寧珂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巴氏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嬪妾有時候會想,如果嬪妾不是庶妃,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子,嫁一個普通人家,生幾個孩子,種幾畝地,一輩子就這麼過了……那該多好。」

  寧珂沒有接話。

  這話很難接,萬一你成了普通人,卻被柴米油鹽所累,又開始嚮往宮內有人伺候的貴人呢?

  每個人境遇不一樣,連自己都無法預測未來的自己。

  巴氏又說:「可嬪妾也知道,這種念頭沒有用。嬪妾既然進了宮,既然生了皇上的孩子,那就是命,逃不了的。」

  寧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回答:「命不命的,說不準,但好好活著總沒錯。」

  巴氏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

  「皇后娘娘說得對,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夜裡,孩子們都睡了。

  寧珂一個人坐在窗邊,面前攤著吳壽那封舊信,還有劉管事今天帶來的兩本書。她拿起那本《三字經》,隨手翻了幾頁,忽然好奇,順治為什麼要送這兩本書?

  《三字經》是啟蒙讀物,玄燁已經快認全了,《論語》對福全來說又太深了,他才四歲,連「學而時習之」都讀不順。這兩本書的進度,跟孩子們現在的水平都不太對得上。

  除非——這書不是給孩子們的,是給她的。

  可她又不是不識字,拿這兩本書就更無用了

  不對,她不是在當老師嗎?

  寧珂靠回椅背,望著窗外的夜色,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是一種「這人真是……」的無奈。

  她把書合上,放回了桌上。

  算了,《三字經》當複習,《論語》當預習好了。

  都給我捲起來!

  窗外的蟬鳴一陣一陣的,比白天稀疏了些,不過在安靜的夜裡反而更加清晰。

  寧珂伸手去關窗的時候,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不知道是什麼花,在這個時節還開著。

  手停在窗框上,沒有立刻關上。

  站在窗前,望著月光下的皇莊。

  院子裡靜悄悄的,白天孩子們亂丟的木玩具被如月收好了,整整齊齊地擺在廊下。牆角那排薄荷的葉子上凝著露水,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遠處田野里的蛙聲一陣一陣的,和近處的蟲鳴混在一起,像是在合奏一首沒譜完的曲子。

  而在紫禁城裡,壽寧宮偏殿的燈也亮著。

  大貴妃沒有睡,她坐在窗邊,面前的案上攤著幾包藥材,用桑皮紙包著,整整齊齊地碼成一排。她沒有打開那些紙包,只是那麼看著它們,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東西。

  她知道太后派人盯著她。

  也知道承乾宮的守衛被換掉。

  甚至知道,只要她再有什麼動作,太后的人就會立刻撲上來,把她這些年攢下的那點人脈收拾得乾乾淨淨。

  可她沒什麼好怕的。

  大貴妃的目光從那排藥材上移開,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嘴角浮出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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