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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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伏,皇莊的日子便像是被泡在溫水裡,黏稠、緩慢、無處可逃。

  天還沒亮透就已經熱了,到了正午,日光白花花的,曬得院子裡的石板路燙腳,連樹上的蟬都叫得有氣無力,叫幾聲停一會兒,像是被熱氣噎住了。

  寧珂把孩子們的作息調了個個兒——早上卯時起來上課,上到巳時就散學,下午全都在屋裡待著,誰也不許出去跑。午後的廊下鋪著竹蓆,幾個孩子橫七豎八地躺在上面,有的睡著了,有的沒睡著也在發呆,眼睛直愣愣地望著屋頂的橫樑。

  福全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聲調有氣無力:「皇后娘娘,為什麼夏天這麼長?」

  寧珂躺在另一張竹蓆上,手裡舉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想了想,說:「因為夏天想讓你們多睡一會兒午覺。」

  福全覺得這個答案不太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還想再問問卻又被熱得懶得說話,只能閉上眼睛繼續躺著。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是兒臣不想睡那麼久。」

  寧珂沒有接話,把蒲扇往他那邊偏了偏,扇了幾道風過去。福全感受到了,舒服地眯了眯眼,不再說話了。

  玄燁已經睡著了,小臉上全是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寧珂看了一眼,伸手把他額頭上的汗擦去,他無意識地往她手邊蹭了蹭,像一隻小貓。

  日子過得很慢,慢到她有時候會恍惚自己到底是穿越到了清朝,還是穿越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度假村里,外面的風雨跟這裡沒有關係。

  可惜,這只是錯覺。

  外面的風雨,遲早會灌進來。

  六月二十二那日,皇莊的平靜被一匹快馬打斷了。

  來的人是吳壽。

  不是劉管事,是吳壽本人。

  寧珂正在屋裡給玄燁扇扇子,聽到如月通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讓如月把吳壽領到偏廳,放下扇子,整理了一下衣裳,走了出去。

  吳壽站在偏廳里,衣裳濕透了,不是汗,是這一路趕過來濺上去的泥點子和水漬。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慌張,是那種出了大事之後強行鎮定的緊繃。作為一個在宮裡頭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總管太監,能讓他親自跑一趟皇莊的事,絕不會是小事情。

  他給寧珂行了禮,沒有寒暄,開口便說了事情。

  承乾宮出事了。

  六月十九那日傍晚,皇貴妃用完晚膳之後不到半個時辰,忽然見了紅。太醫院的人被緊急召進承乾宮,忙了一整夜,又是施針又是灌藥,到天亮的時候才勉強穩住。

  皇貴妃沒有大礙,孩子也還在,只是以後孩子會怎樣就不好說了。

  查下去,問題出在晚膳的一道羹湯里,那道羹湯是承乾宮小廚房做的,做湯的食材、步驟都沒有問題,問題出在最後加進去的一味東西——一小撮紅花粉末。

  紅花,活血化瘀。

  寧珂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後背一陣發涼。

  她想起自己那封信里寫的那幾個字——「活血化瘀之藥」,那不是巧合。大貴妃在宮外抓的藥,跟承乾宮羹湯里被加進去的東西,是同一路的。

  可問題是,紅花粉末是怎麼進到承乾宮的小廚房裡的?

  吳壽說,查到是一個負責備菜的宮女,那宮女在湯出鍋之前把紅花粉末撒了進去,攪勻了,端上了桌。沒有人注意到,那碗湯的顏色本來就偏深,紅花粉末溶進去根本看不出來。

  宮女被帶走審問,熬了一夜,招了。說是有人給了她一筆銀子,讓她在皇貴妃的飲食里『加一點東西』。東西放在指定地點,御花園假山後面的一塊石頭底下,她每隔三天去取一次,每次都是一小包粉末,用桑皮紙包著,上面壓著一塊小石子。

  那宮女從沒見過指使她的人。

  審問的人問她,給銀子的人長什麼樣?她說每次去取銀子的時候都是一個面生的太監遞給她的,那人的臉她記不清了,只記得聲音很啞,腰背微微佝僂著,像是上了年紀。宮裡頭上了年紀的太監少說也有上百個,聲音啞的也不在少數,根本無從查起。

  順著這條線再去查,那個面生的太監,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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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皇上在乾清宮發了很大的脾氣。

  吳壽說,皇上砸了一整套茶具,碎片濺了一地,內侍們跪了一殿,大氣都不敢出。

  太后什麼話都沒有說,臉色很難看。

  寧珂聽完,沉默了很久。

  坐在偏廳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桌沿上,指節微微發白。

  太后以為盯住壽寧宮、換掉承乾宮的守衛就萬無一失了,可大貴妃在這宮裡經營了多少年?和太后也相差不了多少,她也是從先帝時期就在的老人,從林丹汗的遺孀到皇太極的貴妃,手上能用的資源當初甚至比太后還要多。

  她在這座宮城裡活了大半輩子,埋下的暗樁、安插的眼線、收買的人心,怎麼可能只有壽寧宮那幾個人。

  大貴妃要用的,甚至不是自己的人。

  她用的是那些看起來跟壽寧宮毫無關係的人,比如承乾宮裡一個不起眼的備菜宮女,一個每天埋頭幹活、從不抬頭看人、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宮女。

  寧珂想到這裡,手心微微發涼。

  「那個宮女……」她頓了一下,「現在如何了?」

  吳壽的聲音很低:「關起來了,等皇上和太后發落。按宮規,這個罪……難逃一死。」

  寧珂沒有說話。

  在宮裡,謀害皇嗣是死罪,不管是被收買的還是被逼的,宮女只是一個棋子,一個用完就可以丟棄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坐在壽寧宮裡,隔著一道院牆,手裡捻著佛珠,安安靜靜地等著下一步。

  「皇貴妃現在如何?」她換了個問題。

  吳壽說,皇貴妃沒有大礙,孩子也保住了,但人受了驚嚇,又見了紅,接下來幾個月必須臥床靜養,連下地都不許。太醫院的人輪班守著承乾宮,一刻不敢離人,太后又加了幾個人手在承乾宮裡,這回連小廚房都安排了專門的人盯著,從食材進來到飯菜上桌,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看著。

  「皇上呢?」

  吳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皇上這幾日都沒有去承乾宮,皇貴妃娘娘臥床養胎,見不了人。」

  寧珂沉默了一瞬。

  「太后那邊……有什麼說法?」

  吳壽搖了搖頭:「太后娘娘什麼都沒說。」

  寧珂沒有再問。

  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白花花的日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她提醒了太后,太后也出手了,大貴妃還是找到了縫隙。

  宮裡的空檔比她想像的還要多。

  吳壽走了之後,寧珂在偏廳里坐了很久。

  如月端了一碗綠豆湯進來,放在她手邊,輕聲說了一句:「娘娘,外頭熱,喝碗綠豆湯去去暑氣吧。」

  寧珂端著那碗綠豆湯,望著碗裡淺褐色的湯麵,出了好一會兒神。

  在剛穿越那會,宮內都還是混亂狀態,她也沒辦法在短短一兩年時間內把宮裡的宮女太監全都查驗一遍。

  大貴妃的棋子,會不會已經埋了很多年?不是最近才安插的,而是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埋下了,一直沒用過,一直靜靜地等在那裡,等到有一天被喚醒。


  那些人會看起來跟壽寧宮毫無關係,可能已經在承乾宮做了三年的灑掃丫鬟,可能在太醫院煎了五年的藥,可能在慈寧宮的廚房裡揉了十年的面。他們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從來不跟壽寧宮的人有任何來往。

  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他們,可以動了。

  寧珂把綠豆湯放回桌上,發現自己已經喝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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