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聞一卦的走馬燈
「你看，我就說使不得使不得。」
「你怎麼不攔著他一點？」
「我怎麼攔啊？當時我舅不也算了一次嗎？」
「聞師兄怎麼這麼逞強啊？」
「他好像有點死了啊……」
「快送醫務室！」
朦朦朧朧之間，聞一卦似乎是聽見周圍有人在喊，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波，聽不分明。
他眼前有畫面開始浮現。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被命運垂青之人。
幼時喪父，自他有記憶起，便是母親帶著他。
——「媽媽的命可真苦啊…」
——「我的老天爺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一卦，這就是我們母子倆的命。」
母親總是在他身前長吁短嘆，似乎是對命運的不公感嘆，又像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
可命苦的母親也終究沒能抗住那個冬夜。
她拉著自己的手，被病痛折磨下，已經枯槁的猶如乾柴，只是喃喃的跟他說著抱歉。
他其實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好心的鄰居請了鎮魂人，送母親魂魄往生。
具體的細節他都已經忘了個差不多。
只記得那顫巍巍的老頭同他講，是母親出門未看黃曆，加上身子骨弱，不小心染上了神道污染。
那是神靈久居之地，殘留下的神道病毒，會進入到人的身體內。
但發病率並不高，純粹無法請神的人類畢竟沒有，那點病毒，人體便是能夠將其吸收。
可母親身體太弱了。
即便是一個普通的游神，其釋放出來的神道污染，對於普通人來說也非常致命。
只要有神師願意出手，其實治療起來也不算難事。
但總歸還是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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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以後，他很久沒有出門。
鄰居還是會給他送一點飯菜，讓他不至於餓死。
他借了本日曆。
其實他也不是很會，但時間不會騙人，只有在黃道吉日的時候，他才會走出房門。
直到後來。
有一天他覺得那日曆上的，算的不是很準。
他就自己算。
但他不會。
那管他呢，誰是天生就會的？
創造黃道吉日的傢伙，難道也是天生就會嗎？
再到後來。
他算的越來越准了。
每次算到吉日時出門，總會遇到一些好事。
然後。
有一天，有個自稱是【百錢卜仙】的神靈，從虛空中而來。
同來的還有好幾位神靈。
祂們氣息都很強。
甚至是還狠狠地打了一架。
誰贏了他沒有在意。
他不想再被命運挑選了。
他將他們化作方位，給自己算了一卦，到底去哪個方向，終歸是自己的選擇。
最後還是那【卜仙】成了他的入樽之神。
那傢伙笑的開懷，彷佛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又有一個叫命先生的老頭，把他帶到了學府之內。
這裡的命運氣息真的好濃郁，比他在屋子裡算的還要更准。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不算到大吉絕不出門，但這裡的氣息太濃郁了，哪怕是他再未請過神，他的實力提升的也飛快。
他覺得，他可以卦算天下。
若是早些有這種成就，想來母親的命便也就不用那麼苦了。
可終歸是晚了一些。
要是再早些，就好了。
對了。
我這是在走馬燈了？
這個陳術果然不一般，竟然能將我反噬成這樣。
算了這麼久的卦，這還真是頭一次。
但他的身體好特殊，有好多神靈的氣息。
我總不至於是要死了吧？
可我明明算的是今日超級大吉啊。
吉在哪？
……
「他沒事。」
「怎麼突然要去算這個？」
「我們當時算的時候也沒有這麼誇張啊。」
「你們什麼檔次？」
「這卦算之力越是強悍，帶來的反噬也就更加厲害。」
「他全力推演，能有現在這種情況，已經是他天賦驚人了。」
他睜開眼睛。
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姜成正坐在他身邊，身後釣竿虛影微微閃爍，每一次收竿，都像是帶出一片碎痕，他的身體也就舒服幾分。
身邊還有幾位命院的導師，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醒了！」
姜櫻櫻叫了一聲。
幾人都一直關注著，自然是也都發現了。
姜成默默地收竿，冷哼一聲：「擅自推演學府學員，你這膽子倒是很大！」
命院素來的規定。
不過其實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你推演了但沒被發現，這就算是你的本事。
但要是被發現了，甚至還反噬重傷了，這就要追究責任了。
屬於是強者通吃準則。
「呃…」
聞一卦這一下是真有一點說不出話來了：「…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個問題誰也給不出答案。
「陳術的身軀之中，應該是有強神護體。」
還是姜成饒有深意的開口道：「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隨意卜算的。」
聞一卦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身體裡的情況。
神魂有些動盪，像是被人用拳頭在上面狠狠砸了一拳，有一種明顯的疲憊感。
經脈也有幾處輕微裂損，不算嚴重，但修復起來需要時間。
但他作為神師需要承受的反噬尚在其次，真正被反噬到的，是那尊和他朝夕相處的入樽之神。
他心神沉入到靈海之內，【卜仙】此刻正盤坐在內，面上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
原本仙風道骨的模樣，此時卻顯得頗為狼狽，氣息動盪之間，似是也在療愈自身，連他出現在靈海之中，也未做任何的反應。
顯然是傷勢也並不輕。
聞一卦暗暗心驚，自其入樽之日起，便是從未見過這卜仙這般模樣過，不論何時，都是那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看來短時間之內，不能再輕易的卜算了。
「我睡了多久？「他問。
「不到半天。「姜成說。
「行了。」
姜成開口道：「既然已經醒了，便進命運池吧，罰你在其中泡三日。」
聞一卦：「……」
……
而在另外一邊。
陳術盤坐在池中，眼睛半闔。
那些命數在他身周父愛，試探著想要鑽入身軀，又在接近的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彈開。
這些命數無法被觸控，卻像是融在水中的水，也無法被剝離。
「這聞一卦，也有點意思。」
這種推演，自然是無法避開他的感知。
倒是沒有太多的憤怒，已然是有些波瀾不驚了。
但是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感慨，這聞一卦在卜算一道之上的天賦。
那道推演的強度，確實遠超他以往所遇到的任何一位。
他這些年的罪過的人不少，想要推演他來歷與位置的人更是不少，但這聞一卦的推演，的確是無人出其右。
若是換了一個人，大概真的會被算出一些東西來。
可惜遇到的是他。
他身上那些超出位格的東西太多了，隨便哪一樣單獨拿出來，都不是尋常的推演能夠穿透的。
若不是他有意留手，單單是反噬之力，就不是他所能夠承受的。
陳術在心裡默了一下，有幾分漠然，又有幾分說不清楚的意味。
暮色漸起的時候，命運池邊傳來了腳步聲。
陳術的感知掃過去，捕捉到了那個氣息。
神魂帶著輕微的損傷痕跡，經脈有幾處裂損還沒有完全癒合，但整個人的狀態比倒下去的時候要穩當多了。
然後是水聲，輕而謹慎，像是一個人在小心地試探著踏入某個不太確定的地方。
聞一卦進來了。
陳術沒有動，繼續坐在深處。
既然是被抓了個正著，他也不好直接鑽回自己的屋子裡。
姜成那個人做事向來乾脆，他說了罰三天，那就是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而且聞一卦心裡清楚，以姜成的性子，若是他直接跑回自己那間小破屋躲著，下一次再見面，可能就是被那根釣竿直接甩進命運池了。
與其被丟進來，不如自己走進來。
他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地走進池水中。
命數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如玩日一般的一層一層地向上攀附。
聞一卦沒有抗拒。
和其他人不同，他對於命運池倒沒有那麼抗拒。
雖然痛苦依舊不少，但命運池之中的命數，對他而言卻像是一道道題海，每解開一道，都像是讓自己的根基變得渾厚一些。
他習慣了。
但今天，他踏入命運池之後，明顯感覺到了一些異常。
「命數怎麼變得稀薄了不少？」
他輕聲喃呢了一句，感受著那些纏上來的命數在數量上和往常相差甚遠。往常他泡在池中，半個時辰內身上至少會攀附五六百道命數，今天卻連平時的一半都沒有。
不過這樣也好。
命數太多，就算是他也會吃不消。
他也沒有多想，只是將身子漸漸沉入池水之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
那些命數蜂擁著向他擠來，數量雖然不如往常，但也不容小覷。
幾乎是在他入水的瞬間，便有近三百道命數纏上了他的身軀。
聞一卦閉眼，心神霎時間固守本源，卦象之道運轉起來，將那些命數一道一道地拆解、推演。
每一道命數都像是一個嶄新的命運公式，蘊含著一組因果的底層邏輯，像是在解一道又一道複雜的方程式。
每推演成功一道，他的心中便多出一分滿足感。
在基數足夠大的情況下，這就像是一種AI的資料投喂，他解開的命數越多，對於推演的掌握便是越深。
聞一卦其實對自己的天賦是有一點數的。
準確的來說，這世上很少有人帥而不自知，就像是他在命運一道之上的天賦一樣。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這方面的天才。
他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也許看起來有些怪癖，但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也很難說不是一種驕狂。
就像是這命運池一樣，對於他人是恐怖之地，對他而言，卻是提升自己的福地。
「陳術……」
「我遲早能算出你。」
他心裡這樣想著，也漸漸地將心神全部沉入推演之中。
……
一天。
兩天。
第三天。
「嘩啦啦。「
聞一卦正沉在推演里，忽然聽到一陣水聲。
「有人來了？」
他算過這幾日，應當不會有師兄弟前來才對。
他心神猛地一頓，從推演里退出來。
隔著那層灰白色的霧氣，看向水聲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難忘的一幕：
一個身影，從連他都不敢輕易踏足的命運池深處，正緩緩地走出來。
聞一卦修行命運一道，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旁人不同。
在他眼中，那道身影周身附著的，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命數，數量之多，幾乎遮蔽了身形本身。
何止千道？！
他就說為何這三天他所吸引到的命數如此稀薄。
原來是有人在深處截流！
每一道命數從那道身影上滑落，都像是某種極不情願的東西被強行剝離，粘稠地往下墜，似是發出怪異而低沉的嘶吼：
「下來！下來！下來！」
「怎可抵擋宿命？！」
「天意如此，你何必掙扎？！」
「……苦命的人啊！」
那些聲音一浪接一浪，卻像是打在巍然不動的礁石之上，彷佛是要化作無數雙看不見的大手，將人拉進水底之內。
是命院哪位導師在此？
我竟然一直都沒有察覺？
那身影越走越近，直到淺水區內，霧氣徹底散開，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但暗金色的眸子，與他對視。
「陳術？！」
怎麼會是他？
陳術淡淡出聲：「聞一卦？」
聞一卦一怔，下意識的開口：「……你怎麼也會在這裡？」
陳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那雙暗金色的眸子掃過他的全身：「前幾日，便是你在推演我？」
聞一卦張了張嘴。
是推演了來著。
他現在非常懷疑，姜成故意讓他大病都沒初愈就進命運池，很可能就是故意要讓他和陳術碰面！
這幫老東西，什麼缺德事都幹得出來！
看陳術這身上的氣息……
這特麼是新生？！
他該不會是要在這命運池裡面弄我吧？
陳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甚至帶著一絲讓聞一卦很難描述的隨意。
然後他開口。
「不可再犯。」
聞一卦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陳術已經轉身，朝著石階的方向走去。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重新在他身後合攏，將他的背影遮住。
「我身軀強神，不可視。」
「你怎麼不攔著他一點？」
「我怎麼攔啊？當時我舅不也算了一次嗎？」
「聞師兄怎麼這麼逞強啊？」
「他好像有點死了啊……」
「快送醫務室！」
朦朦朧朧之間，聞一卦似乎是聽見周圍有人在喊，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波，聽不分明。
他眼前有畫面開始浮現。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被命運垂青之人。
幼時喪父，自他有記憶起，便是母親帶著他。
——「媽媽的命可真苦啊…」
——「我的老天爺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一卦，這就是我們母子倆的命。」
母親總是在他身前長吁短嘆，似乎是對命運的不公感嘆，又像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
可命苦的母親也終究沒能抗住那個冬夜。
她拉著自己的手，被病痛折磨下，已經枯槁的猶如乾柴，只是喃喃的跟他說著抱歉。
他其實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好心的鄰居請了鎮魂人，送母親魂魄往生。
具體的細節他都已經忘了個差不多。
只記得那顫巍巍的老頭同他講，是母親出門未看黃曆，加上身子骨弱，不小心染上了神道污染。
那是神靈久居之地，殘留下的神道病毒，會進入到人的身體內。
但發病率並不高，純粹無法請神的人類畢竟沒有，那點病毒，人體便是能夠將其吸收。
可母親身體太弱了。
即便是一個普通的游神，其釋放出來的神道污染，對於普通人來說也非常致命。
只要有神師願意出手，其實治療起來也不算難事。
但總歸還是遲了一步。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母親走以後，他很久沒有出門。
鄰居還是會給他送一點飯菜，讓他不至於餓死。
他借了本日曆。
其實他也不是很會，但時間不會騙人，只有在黃道吉日的時候，他才會走出房門。
直到後來。
有一天他覺得那日曆上的，算的不是很準。
他就自己算。
但他不會。
那管他呢，誰是天生就會的？
創造黃道吉日的傢伙，難道也是天生就會嗎？
再到後來。
他算的越來越准了。
每次算到吉日時出門，總會遇到一些好事。
然後。
有一天，有個自稱是【百錢卜仙】的神靈，從虛空中而來。
同來的還有好幾位神靈。
祂們氣息都很強。
甚至是還狠狠地打了一架。
誰贏了他沒有在意。
他不想再被命運挑選了。
他將他們化作方位，給自己算了一卦，到底去哪個方向，終歸是自己的選擇。
最後還是那【卜仙】成了他的入樽之神。
那傢伙笑的開懷，彷佛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又有一個叫命先生的老頭，把他帶到了學府之內。
這裡的命運氣息真的好濃郁，比他在屋子裡算的還要更准。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不算到大吉絕不出門，但這裡的氣息太濃郁了，哪怕是他再未請過神，他的實力提升的也飛快。
他覺得，他可以卦算天下。
若是早些有這種成就，想來母親的命便也就不用那麼苦了。
可終歸是晚了一些。
要是再早些，就好了。
對了。
我這是在走馬燈了？
這個陳術果然不一般，竟然能將我反噬成這樣。
算了這麼久的卦，這還真是頭一次。
但他的身體好特殊，有好多神靈的氣息。
我總不至於是要死了吧？
可我明明算的是今日超級大吉啊。
吉在哪？
……
「他沒事。」
「怎麼突然要去算這個？」
「我們當時算的時候也沒有這麼誇張啊。」
「你們什麼檔次？」
「這卦算之力越是強悍，帶來的反噬也就更加厲害。」
「他全力推演，能有現在這種情況，已經是他天賦驚人了。」
他睜開眼睛。
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姜成正坐在他身邊，身後釣竿虛影微微閃爍，每一次收竿，都像是帶出一片碎痕，他的身體也就舒服幾分。
身邊還有幾位命院的導師，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醒了！」
姜櫻櫻叫了一聲。
幾人都一直關注著，自然是也都發現了。
姜成默默地收竿，冷哼一聲：「擅自推演學府學員，你這膽子倒是很大！」
命院素來的規定。
不過其實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你推演了但沒被發現，這就算是你的本事。
但要是被發現了，甚至還反噬重傷了，這就要追究責任了。
屬於是強者通吃準則。
「呃…」
聞一卦這一下是真有一點說不出話來了：「…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個問題誰也給不出答案。
「陳術的身軀之中，應該是有強神護體。」
還是姜成饒有深意的開口道：「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隨意卜算的。」
聞一卦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身體裡的情況。
神魂有些動盪，像是被人用拳頭在上面狠狠砸了一拳，有一種明顯的疲憊感。
經脈也有幾處輕微裂損，不算嚴重，但修復起來需要時間。
但他作為神師需要承受的反噬尚在其次，真正被反噬到的，是那尊和他朝夕相處的入樽之神。
他心神沉入到靈海之內，【卜仙】此刻正盤坐在內，面上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
原本仙風道骨的模樣，此時卻顯得頗為狼狽，氣息動盪之間，似是也在療愈自身，連他出現在靈海之中，也未做任何的反應。
顯然是傷勢也並不輕。
聞一卦暗暗心驚，自其入樽之日起，便是從未見過這卜仙這般模樣過，不論何時，都是那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看來短時間之內，不能再輕易的卜算了。
「我睡了多久？「他問。
「不到半天。「姜成說。
「行了。」
姜成開口道：「既然已經醒了，便進命運池吧，罰你在其中泡三日。」
聞一卦：「……」
……
而在另外一邊。
陳術盤坐在池中，眼睛半闔。
那些命數在他身周父愛，試探著想要鑽入身軀，又在接近的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彈開。
這些命數無法被觸控，卻像是融在水中的水，也無法被剝離。
「這聞一卦，也有點意思。」
這種推演，自然是無法避開他的感知。
倒是沒有太多的憤怒，已然是有些波瀾不驚了。
但是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感慨，這聞一卦在卜算一道之上的天賦。
那道推演的強度，確實遠超他以往所遇到的任何一位。
他這些年的罪過的人不少，想要推演他來歷與位置的人更是不少，但這聞一卦的推演，的確是無人出其右。
若是換了一個人，大概真的會被算出一些東西來。
可惜遇到的是他。
他身上那些超出位格的東西太多了，隨便哪一樣單獨拿出來，都不是尋常的推演能夠穿透的。
若不是他有意留手，單單是反噬之力，就不是他所能夠承受的。
陳術在心裡默了一下，有幾分漠然，又有幾分說不清楚的意味。
暮色漸起的時候，命運池邊傳來了腳步聲。
陳術的感知掃過去，捕捉到了那個氣息。
神魂帶著輕微的損傷痕跡，經脈有幾處裂損還沒有完全癒合，但整個人的狀態比倒下去的時候要穩當多了。
然後是水聲，輕而謹慎，像是一個人在小心地試探著踏入某個不太確定的地方。
聞一卦進來了。
陳術沒有動，繼續坐在深處。
既然是被抓了個正著，他也不好直接鑽回自己的屋子裡。
姜成那個人做事向來乾脆，他說了罰三天，那就是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而且聞一卦心裡清楚，以姜成的性子，若是他直接跑回自己那間小破屋躲著，下一次再見面，可能就是被那根釣竿直接甩進命運池了。
與其被丟進來，不如自己走進來。
他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地走進池水中。
命數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如玩日一般的一層一層地向上攀附。
聞一卦沒有抗拒。
和其他人不同，他對於命運池倒沒有那麼抗拒。
雖然痛苦依舊不少，但命運池之中的命數，對他而言卻像是一道道題海，每解開一道，都像是讓自己的根基變得渾厚一些。
他習慣了。
但今天，他踏入命運池之後，明顯感覺到了一些異常。
「命數怎麼變得稀薄了不少？」
他輕聲喃呢了一句，感受著那些纏上來的命數在數量上和往常相差甚遠。往常他泡在池中，半個時辰內身上至少會攀附五六百道命數，今天卻連平時的一半都沒有。
不過這樣也好。
命數太多，就算是他也會吃不消。
他也沒有多想，只是將身子漸漸沉入池水之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
那些命數蜂擁著向他擠來，數量雖然不如往常，但也不容小覷。
幾乎是在他入水的瞬間，便有近三百道命數纏上了他的身軀。
聞一卦閉眼，心神霎時間固守本源，卦象之道運轉起來，將那些命數一道一道地拆解、推演。
每一道命數都像是一個嶄新的命運公式，蘊含著一組因果的底層邏輯，像是在解一道又一道複雜的方程式。
每推演成功一道，他的心中便多出一分滿足感。
在基數足夠大的情況下，這就像是一種AI的資料投喂，他解開的命數越多，對於推演的掌握便是越深。
聞一卦其實對自己的天賦是有一點數的。
準確的來說，這世上很少有人帥而不自知，就像是他在命運一道之上的天賦一樣。
他當然知道自己是這方面的天才。
他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也許看起來有些怪癖，但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也很難說不是一種驕狂。
就像是這命運池一樣，對於他人是恐怖之地，對他而言，卻是提升自己的福地。
「陳術……」
「我遲早能算出你。」
他心裡這樣想著，也漸漸地將心神全部沉入推演之中。
……
一天。
兩天。
第三天。
「嘩啦啦。「
聞一卦正沉在推演里，忽然聽到一陣水聲。
「有人來了？」
他算過這幾日，應當不會有師兄弟前來才對。
他心神猛地一頓，從推演里退出來。
隔著那層灰白色的霧氣，看向水聲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難忘的一幕：
一個身影，從連他都不敢輕易踏足的命運池深處，正緩緩地走出來。
聞一卦修行命運一道，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旁人不同。
在他眼中，那道身影周身附著的，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命數，數量之多，幾乎遮蔽了身形本身。
何止千道？！
他就說為何這三天他所吸引到的命數如此稀薄。
原來是有人在深處截流！
每一道命數從那道身影上滑落，都像是某種極不情願的東西被強行剝離，粘稠地往下墜，似是發出怪異而低沉的嘶吼：
「下來！下來！下來！」
「怎可抵擋宿命？！」
「天意如此，你何必掙扎？！」
「……苦命的人啊！」
那些聲音一浪接一浪，卻像是打在巍然不動的礁石之上，彷佛是要化作無數雙看不見的大手，將人拉進水底之內。
是命院哪位導師在此？
我竟然一直都沒有察覺？
那身影越走越近，直到淺水區內，霧氣徹底散開，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但暗金色的眸子，與他對視。
「陳術？！」
怎麼會是他？
陳術淡淡出聲：「聞一卦？」
聞一卦一怔，下意識的開口：「……你怎麼也會在這裡？」
陳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那雙暗金色的眸子掃過他的全身：「前幾日，便是你在推演我？」
聞一卦張了張嘴。
是推演了來著。
他現在非常懷疑，姜成故意讓他大病都沒初愈就進命運池，很可能就是故意要讓他和陳術碰面！
這幫老東西，什麼缺德事都幹得出來！
看陳術這身上的氣息……
這特麼是新生？！
他該不會是要在這命運池裡面弄我吧？
陳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甚至帶著一絲讓聞一卦很難描述的隨意。
然後他開口。
「不可再犯。」
聞一卦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陳術已經轉身，朝著石階的方向走去。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重新在他身後合攏，將他的背影遮住。
「我身軀強神，不可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