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山口
離開河岸以後，秦昭伍的甲衣一路往下滴水。泥從甲片邊緣流進履里，每走一步都擠出濕響；前面的弩卒也沒有乾衣可換，只把弩槽和弦上的水抹去，沿兩道土坡之間的低地向前。山口尚看不見全貌，先出現的是一條鋪滿碎石的淺溝，溝盡頭向右折去，折角後露出半排韓盾，盾上沿與人的眼睛時隱時現。
近旗在第一道土坡前停下。第一列弩卒散到溝右較平處，第二列留在後方一片足夠橫轉弩臂的空地，盾卒與長兵卒分守兩側；秦昭伍貼著第二列左端，外側是坡腳一條被雨衝出的窄溝。什長只給秦昭一句話：「弩進，你們護左；弩退，你們給路。不得越前列爭首。」
弩卒開始最後一次驗機。烏虎認出第41章修過的那具舊弩，仍由原持弩卒背著，弩槽右側那根短麻線本該緊貼薄木邊，此時卻偏開了半指。持弩卒先用指腹按過木槽，銅機旁便滲出一線泥水；薄木沒有脫落，受潮後卻又鬆了。軍械卒聽報趕來，卸弦、取箭，在弩臂上纏一圈白布，記作退後換槽，不許再入射列。
第二列左端因此空出一人寬的位置。烏虎沒有去碰那具弩，只看了看張弦者後退時所需的空處，對秦昭道：「他們退下來，弩臂要橫。左邊不能擠。」秦昭便讓石義的盾位向外挪半步，盾緣仍抵地；白仲站盾後外側，長兵尖朝口內；季良居中傳令；烏虎只看坡溝。秦昭自己守在弩卒與五人之間，左臂不接盾，也不替弩手搬機。
第一列奉令前進。弩卒沒有一直走到折角，而是在幾面大盾後停下，弩臂從盾間空隙探出。口內韓卒立刻把盾疊得更密，後面的弓手從坡腰向下放箭；箭落在溝里，擊石彈起，有一支擦過秦盾上沿，翻轉著落到第二列腳前。第二列無人搶射，只壓低弩身等前旗。
鼓聲一落，第一列弩機接連發響。聲音並不整齊，有的先、有的後，弩矢越過短溝，撞進韓盾和折角後的土坡。一面盾被射得向後歪倒，盾後有人露出肩頭；另兩支矢扎在木面，只使持盾者退了半步。韓卒沒有散開，他們拖回中矢者，把前盾向右折口內收，弓箭與石塊仍從坡上落下。
第一列完成一射，立即從盾後退回。弩身寬，人與人不能貼著轉身；最左兩名弩卒依次從秦昭伍內側穿過，到後方重新張弦。第二列同時抬弩前移，原本兩列之間的空地一下塞進交錯的人、弩和箭囊。季良逐人傳什長口令：「前列退左，後列進右；不到白石，不舉弩。」他右手只扶腰帶，用左手把一名退錯方向的弩卒推回內側。
就在兩列交錯時，烏虎低聲道：「左溝有土落。」
坡腳窄溝上方先滾下幾粒碎土，隨後探出一截盾緣。三名韓卒沒有從正面折角出來，而是貼著坡根下沖，想從弩列左端插進空處；與此同時，口內疊盾驟然向外推，七八名持盾、短兵的韓卒踏過第一輪落矢，直撲尚未舉弩的第二列。
「盾外半步！」秦昭喝道。
石義把盾緣咬進濕土，身體藏在盾後，沒有用傷肩把盾抬高。坡溝下來的第一名韓卒撞在盾外角，木面猛地內轉，石義右臂當即發抖；秦昭以右肩抵住盾背，白仲的長兵從盾側刺出，兵尖擦過來敵肋下，逼得那人側身跌回溝邊。後面兩名韓卒沒有繼續擠同一處，一人以盾壓住長兵，另一人繞向弩卒退路。
白仲想抽兵追刺，秦昭卻抓住杆尾：「不出盾。」
「再半步就是一首！」
「你出去，弩從哪裡退？」
白仲咬牙把長兵收回盾側，改用桿身橫頂繞行者膝上。那名韓卒站立不穩，被退下的一名秦弩卒用弩身後端撞開；弩卒沒有停下爭功，抱弩繼續退到後列。季良在秦昭身後反覆喊「左角不追，內道留空」，讓後面的盾卒沒有一齊擠來。烏虎則盯住窄溝，只報「還一人」「溝後不見」，不把坡背人數補成整隊。
正面韓盾已壓到白石前。第一列仍在後方張弦，第二列有三人被迎面石塊打斷舉弩，若此時各自發射，前方秦盾也在矢路上。近旗沒有催射，先讓護卒頂住。秦昭伍只守左端，沒有越到正面；石義盾後再受一次撞擊，肩臂已經壓不住，秦昭便讓他蹲低，以盾下角卡住溝石，自己與白仲一內一外抵住盾背和長兵。
第二列弩卒終于越過白石，分開半列站穩。前方秦盾聞令同時下伏，弩身從盾上方與縫間抬起。韓卒看見弩臂時已經近得能看清臉，有兩人立即向坡後縮，前盾卻被後面的人頂住，退得不齊。第二聲鼓短促落下，弩機在秦昭右側一具接一具響起；一支矢穿過韓盾邊緣，中在持盾者上臂，另一支把坡溝最後那人釘倒在斜土上，其餘多半撞盾、入地或飛進口彎。
韓卒的短沖隨即斷開。正面幾面盾交替後撤，把傷者拖回折角；左溝兩人搶回倒地同伴不成，只帶走一面盾，沿坡根退入秦昭看不見的地方。秦盾卒趁他們退卻接到白石前，長兵從兩側越盾，不再讓韓人立刻反壓。弩列沒有追著亂射，第二列射畢退後張弦，第一列重新上前，輪流把折角後的盾影壓得越來越少。
秦昭伍隨左端推進到第一道土坡下便停住。白仲方才那一刺是否入肉無人能驗，只見兵尖有一道被泥水沖淡的紅；他看了一眼，沒有擅自越過盾線找屍。石義把盾抵地喘息，右手指節仍在抖；季良只記本伍守左角、韓卒由坡溝三人下沖及可見一人中弩，不替白仲添首。烏虎回頭看了一眼被白布纏住、送往後方的舊弩：「早一停，還算沒傷人。」
午後，秦軍占住山口外緣與第一道土坡。折角後並不是開闊道路，而是一段更窄的斜道；再往裡，橫木、土石和拆下的車板層層疊在兩坡之間，木後還能看見韓盾移動。幾名盾卒試著推近，立刻被上方滾下的石塊逼回。近旗讓弩卒繼續壓住障後露頭處，同時向後傳令，叫持斧、鍬、短槓和繩索的工程卒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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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隔著前列盾縫看見那道塞門時，河水還在他的甲下往履里淌。山口外的白石已經踩在秦盾後面，折角內的橫木卻一道壓著一道，上方仍有韓卒搬石的影子。
近旗在第一道土坡前停下。第一列弩卒散到溝右較平處，第二列留在後方一片足夠橫轉弩臂的空地，盾卒與長兵卒分守兩側；秦昭伍貼著第二列左端，外側是坡腳一條被雨衝出的窄溝。什長只給秦昭一句話：「弩進，你們護左；弩退，你們給路。不得越前列爭首。」
弩卒開始最後一次驗機。烏虎認出第41章修過的那具舊弩，仍由原持弩卒背著，弩槽右側那根短麻線本該緊貼薄木邊，此時卻偏開了半指。持弩卒先用指腹按過木槽，銅機旁便滲出一線泥水；薄木沒有脫落，受潮後卻又鬆了。軍械卒聽報趕來，卸弦、取箭，在弩臂上纏一圈白布，記作退後換槽，不許再入射列。
第二列左端因此空出一人寬的位置。烏虎沒有去碰那具弩，只看了看張弦者後退時所需的空處，對秦昭道：「他們退下來，弩臂要橫。左邊不能擠。」秦昭便讓石義的盾位向外挪半步，盾緣仍抵地；白仲站盾後外側，長兵尖朝口內；季良居中傳令；烏虎只看坡溝。秦昭自己守在弩卒與五人之間，左臂不接盾，也不替弩手搬機。
第一列奉令前進。弩卒沒有一直走到折角，而是在幾面大盾後停下，弩臂從盾間空隙探出。口內韓卒立刻把盾疊得更密，後面的弓手從坡腰向下放箭；箭落在溝里，擊石彈起，有一支擦過秦盾上沿，翻轉著落到第二列腳前。第二列無人搶射，只壓低弩身等前旗。
鼓聲一落，第一列弩機接連發響。聲音並不整齊，有的先、有的後，弩矢越過短溝，撞進韓盾和折角後的土坡。一面盾被射得向後歪倒，盾後有人露出肩頭；另兩支矢扎在木面，只使持盾者退了半步。韓卒沒有散開，他們拖回中矢者，把前盾向右折口內收，弓箭與石塊仍從坡上落下。
第一列完成一射，立即從盾後退回。弩身寬，人與人不能貼著轉身；最左兩名弩卒依次從秦昭伍內側穿過，到後方重新張弦。第二列同時抬弩前移，原本兩列之間的空地一下塞進交錯的人、弩和箭囊。季良逐人傳什長口令：「前列退左，後列進右；不到白石，不舉弩。」他右手只扶腰帶，用左手把一名退錯方向的弩卒推回內側。
就在兩列交錯時，烏虎低聲道：「左溝有土落。」
坡腳窄溝上方先滾下幾粒碎土，隨後探出一截盾緣。三名韓卒沒有從正面折角出來，而是貼著坡根下沖，想從弩列左端插進空處；與此同時，口內疊盾驟然向外推，七八名持盾、短兵的韓卒踏過第一輪落矢，直撲尚未舉弩的第二列。
「盾外半步！」秦昭喝道。
石義把盾緣咬進濕土，身體藏在盾後，沒有用傷肩把盾抬高。坡溝下來的第一名韓卒撞在盾外角，木面猛地內轉，石義右臂當即發抖；秦昭以右肩抵住盾背，白仲的長兵從盾側刺出，兵尖擦過來敵肋下，逼得那人側身跌回溝邊。後面兩名韓卒沒有繼續擠同一處，一人以盾壓住長兵，另一人繞向弩卒退路。
白仲想抽兵追刺，秦昭卻抓住杆尾：「不出盾。」
「再半步就是一首！」
「你出去，弩從哪裡退？」
白仲咬牙把長兵收回盾側，改用桿身橫頂繞行者膝上。那名韓卒站立不穩，被退下的一名秦弩卒用弩身後端撞開；弩卒沒有停下爭功，抱弩繼續退到後列。季良在秦昭身後反覆喊「左角不追，內道留空」，讓後面的盾卒沒有一齊擠來。烏虎則盯住窄溝，只報「還一人」「溝後不見」，不把坡背人數補成整隊。
正面韓盾已壓到白石前。第一列仍在後方張弦，第二列有三人被迎面石塊打斷舉弩，若此時各自發射，前方秦盾也在矢路上。近旗沒有催射，先讓護卒頂住。秦昭伍只守左端，沒有越到正面；石義盾後再受一次撞擊，肩臂已經壓不住，秦昭便讓他蹲低，以盾下角卡住溝石，自己與白仲一內一外抵住盾背和長兵。
第二列弩卒終于越過白石，分開半列站穩。前方秦盾聞令同時下伏，弩身從盾上方與縫間抬起。韓卒看見弩臂時已經近得能看清臉，有兩人立即向坡後縮，前盾卻被後面的人頂住，退得不齊。第二聲鼓短促落下，弩機在秦昭右側一具接一具響起；一支矢穿過韓盾邊緣，中在持盾者上臂，另一支把坡溝最後那人釘倒在斜土上，其餘多半撞盾、入地或飛進口彎。
韓卒的短沖隨即斷開。正面幾面盾交替後撤，把傷者拖回折角；左溝兩人搶回倒地同伴不成，只帶走一面盾，沿坡根退入秦昭看不見的地方。秦盾卒趁他們退卻接到白石前，長兵從兩側越盾，不再讓韓人立刻反壓。弩列沒有追著亂射，第二列射畢退後張弦，第一列重新上前，輪流把折角後的盾影壓得越來越少。
秦昭伍隨左端推進到第一道土坡下便停住。白仲方才那一刺是否入肉無人能驗，只見兵尖有一道被泥水沖淡的紅；他看了一眼，沒有擅自越過盾線找屍。石義把盾抵地喘息，右手指節仍在抖；季良只記本伍守左角、韓卒由坡溝三人下沖及可見一人中弩，不替白仲添首。烏虎回頭看了一眼被白布纏住、送往後方的舊弩：「早一停，還算沒傷人。」
午後，秦軍占住山口外緣與第一道土坡。折角後並不是開闊道路，而是一段更窄的斜道；再往裡，橫木、土石和拆下的車板層層疊在兩坡之間，木後還能看見韓盾移動。幾名盾卒試著推近，立刻被上方滾下的石塊逼回。近旗讓弩卒繼續壓住障後露頭處，同時向後傳令，叫持斧、鍬、短槓和繩索的工程卒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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