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浮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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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游那團斷蘆先被水推到河心,又慢慢轉回東岸。屍體仰著臉,額發貼在皮膚上,嘴鼻一半沒在渾水裡;一隻手被蘆稈托住,隨著水波時露時沉。甲衣吸足了水,身體漂得不快,卻已越過渡線下方,離東岸越來越近。

  樊矩站在繩頭旁看了片刻,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右二伍剛在岸上點過,只應四聲,缺的那人正是水裡這一個;隔著數十步尚看不清臉,他卻認出了屍體左腰那隻歪斜的水囊。水囊系法是昨夜由他親手改過的,短繩繞帶兩匝,塞口總朝後。

  「是茂。」他說。

  杜已經提起短斧,像是要沿岸追下去。樊矩伸手攔住他,自己也沒有離開樹根。粗繩還系在他們腳邊,漏舟正載著下一批人過深水;東岸僅有的幾面盾一半朝蘆葦,一半護著登岸口。若右二伍此時全去追屍,繩頭和新上岸的人便要一同空出來。

  近旗軍吏只准沿東岸向下拓三十步。兩名完好盾卒在外,一名長兵卒探草,秦昭伍和右二伍各出兩人帶繩杆,余者繼續守渡。秦昭沒有讓白仲直接下水,也沒有讓石義背屍:白仲的長兵夠得遠,石義只須把盾緣抵在泥里護住近岸。季良留在繩頭接點名,烏虎隨打撈者走內側,看河邊蘆葉有沒有再次逆風分開。

  河岸並不是一條平路。蘆根下的泥踩上去便陷,往裡又有許多被水埋住的硬茬。秦昭用右腳先探,每走幾步便回看渡口,確保仍能見到黑木樁和三面並立的盾。白仲在他後面拖著一截繩,長兵橫持,幾次想越到前面,都被外側盾卒擋回。右二伍另一名老卒走在杜身後,肩上扛著帶活結的短索,沿路把來路蘆稈向同一方向折倒;若前面遇箭或泥坑,他們須依摺痕退回,不能在蘆盪里各尋近路。

  屍體在他們前方不遠處被一簇活蘆掛住。水流從甲片之間穿過,帶得兩條腿向下游擺;空劍鞘一下撞上石頭,一下又沒入水裡。白仲把長兵遞出去,第一次只挑斷了幾根蘆稈,屍體隨即向外轉了半圈。杜在後面罵了一句,丟下短斧來接繩。

  「鉤腰帶,別鉤手。」秦昭道。

  「我看得見。」白仲說。

  第二次,兵尖從屍體左臂下穿過,卡住甲下革帶。白仲不敢猛扯,右腳在泥中向後挪了一掌;杜與秦昭同時收繩,外側盾卒則把盾向蘆中偏了偏。濕甲一離水便驟然變重,革帶繃得咯響,屍體肩背拖過淺石,水下浮起一層泥。石義從岸上接住盾位,卻沒有抬肩,只讓盾緣沿泥滑行,把三個人露出的上身遮住。

  烏虎忽然舉手。眾人立即停住,誰也沒有因屍體已到腳邊繼續拉。

  「裡面有聲。」他說。

  蘆中傳來一陣細碎擦響,隔了一會兒,一隻水鳥從低處撲起,沿河飛走。烏虎仍看著原處,直到葦葉順風伏回同一方向,才搖頭:「沒見人。」秦昭讓盾卒先移兩步,再把屍體拖上干一點的泥地。整個過程沒有箭射來,東岸低樹後也沒有人影,但這不能證明方才退走的韓卒已經離遠。


  軍吏沒有立即把最後一句照抄成死因。他讓人翻看屍體背側,甲縫下確有一處箭創,箭杆已經折失,只留破口與被水沖淡的血色;人究竟中矢便死,還是落水以後斷氣,岸邊無人能驗明。季良便在窄牘上分開寫:親見背側創口一處;樊矩、杜見其中矢後失繩;下游打撈時已無應答。

  器物也逐一核過。水囊尚在,裡面只余半囊渾水;空劍鞘仍系右腰,劍已經失去;一截斷繩纏在左腕外,隨身小袋進水,裡面的乾糧全成了泥團。軍吏把劍記作「入水失」,沒有算到收屍者頭上,也沒有因為人死便省去這一筆。屍體的甲、鞘、水囊和小袋暫不拆散,待渡口後方騰出干地再交傷亡吏復驗。

  白仲看著那隻空劍鞘:「方才若早下去些——」

  「方才下去,繩口便少四人。」秦昭說。

  杜抬頭看了白仲一眼:「他失手時,我就在前面,也沒抓住。」

  白仲沒有再說。兩人用一根短槓從茂的甲背和膝彎下穿過,各抬一端,把屍體送到東岸盾列之後。白仲右腳陷泥時停了一次,杜也跟著停;右二伍老卒在後扶住短槓,免得死者濕甲向一側墜。他們沒有互相道謝,放下屍體後仍各自取回本伍兵器。第45章記在牘上的名字沒有因此被刮去。

  右二伍重新列在繩頭時,樊矩從自己開始點名。五人的位置還在,聲音卻只響了四次。他把茂原守的下游繩側交給本伍另一卒,杜改到內側,不許兩人同時離繩;隨後向什長報「右二伍見四,亡一,器物待驗」。這一次沒有人替第五聲應答。

  渡河沒有為一具屍體停下。漏舟仍在兩岸之間往返,舟中木瓢一下下把滲水舀出去;粗繩上扶行的人從最初每次幾名,漸漸接成有間隔的一線。更多盾、長兵和弩被送上東岸,原先只能容三面盾的濕地向蘆外拓開。管傷籍的軍吏在低樹後另劃出一塊地,茂的草蓆靠最里側,方才肩中箭的守繩卒坐在外面壓傷;空地仍留著,乾草、淨布和兩副抬槓卻已經從漏舟送了過來。西岸坡後還有看不見盡頭的車畜和黑甲,東岸也不再只是最先那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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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前,北側探卒從蘆盪外回來,報前方低地收窄,兩道土坡夾出一個山口,口外已有韓卒持盾活動。東岸近旗隨即重排:先到弩卒分作兩列,盾與長兵護其近側,余伍不得越過第一道土坡追敵;渡口留足守繩者,其餘逐什前移。

  秦昭伍從繩頭換下時,五個人的衣甲還在滴水。石義的肩臂已經抖得壓不住盾面,秦昭便與白仲輪提至警戒處再交他抵地;季良把寫有茂姓名的窄牘交給軍吏,烏虎仍只帶劍。新的位置在第二列弩卒左側,離前方山口不遠。秦昭回頭時,低樹後那具濕甲屍體已被草蓆蓋住,只露出一雙沾泥的腳;另一邊,更多秦卒正扶著同一根粗繩,從河裡一步步走上東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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