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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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剛從河面上泛白,第一根細索便縛到了善水卒腰間。昨夜補過兩次的舊舟推在淺處,舟底一沾水仍從木片邊緣往裡滲,軍械卒只許一人伏在舟中舀水,另一人扶著舟舷下水。幾捆蘆排也沒有載人,只用來托住盤好的細索,免得繩子吸飽水後把人向後拖。

  兩名善水卒沒有直向對岸。領頭者抓住舟尾,沿水勢斜往下游游;另一人在後看索,一旦纏上腳便把蘆排推開。西岸十幾個人一點點放繩,不敢快,也不能停。到河心以後,舊舟被水推得偏轉,舀水卒半個身子都伏進舟底,木瓢剛舀出去一瓢,裂縫又湧進薄薄一層。岸上只聽得傳令卒一聲聲報「放」「止」「再放」,沒有人替水裡兩人喊快。

  他們最終在舊渡正對岸下游三十餘步處摸到泥岸。東岸的蘆葦高過人肩,兩人先伏在水邊聽了一陣,才用短刃割開幾叢枯莖,把細索繞上低樹根。西岸隨即以細索牽一根較粗麻繩過河,粗繩入水後沉得更厲害,五六個人沿樁後同時收緊,繩身才從渾水裡浮出一段弧。它不能托人,只能讓下水者在深處抓住,不至於被水流帶離渡線。

  首批八名盾卒、長兵卒分兩次過去。殘舟每次只載兩面盾和一名傷輕者,其餘人扶繩涉水;近岸尚到腰腹,走到水色發暗處便有人腳下踏空,只剩手臂掛在粗繩上。先渡者從東岸低樹根後拉緊繩頭,又在蘆外並起三面盾,清出一塊不過數步寬的濕地。沒有鼓催後隊,軍吏等他們逐個報出人數,才放第二批下岸。

  秦昭所在的什在第二批。右三伍留在後面,繼續遞蘆束和空皮囊;獲站在西岸木樁內,右肩墊布已被晨露洇濕,聽見本伍號才把一捆輕蘆推到渡卒腳邊,沒有跟著向水裡擠。秦昭伍排在樊矩伍之後:石義的盾先放進舊舟,白仲持長兵走舟外上游一側,季良和烏虎在下游一側扶繩,秦昭居中,既能看見前伍最後一人,也能回頭見到四張臉。

  水冷得比風快。秦昭下到腰深時,甲下衣物已經貼緊腿根;再向前兩步,水抬到腹上,劍鞘和水囊一同向上漂,腳下的石頭卻忽然斷了。他左手剛握緊粗繩,舊麻便壓住掌骨,麻意從舊傷處直竄到肩。前面的白仲想跨大步追上舟頭,右腳卻在水底一滑,長兵尖隨水盪向季良胸前。

  「不越舟。」秦昭喝道,「兵尖向東。」

  白仲把桿身壓低,借繩站穩。石義在舟另一側接住自己的盾,沒有把帶子套上傷肩,只將盾緣抵著舟舷推行;這樣既替舟中舀水卒擋住上游撞來的漂枝,也讓自己的身體少受一股橫水。烏虎走得最慢,右腿每抬一次都被水拖回半步。他忽然停下,眼睛越過白仲肩頭看向東岸。

  「蘆動。」他說。

  河風一直向東,東岸靠北的一片蘆葦卻從裡面向外分開。秦昭只看見一道褐影伏低,隨後便聽見一聲短促弦響。第一支箭沒有落到人群里,斜插在舊舟前方,入水時只發出一聲悶響;第二支擦過東岸盾緣,釘進低樹根旁的濕泥。幾塊卵石緊跟著從蘆中飛出,一塊砸在舟幫上,舟身猛地向下游偏去。

  西岸有人高喊敵襲,後面尚未下水的一伍立即向前擁了半步。秦昭回頭只能看見人腿和水面,便沒有去找什長的旗:「後伍止在淺處!季良,傳回去。」


  第三支箭向繩路落下。石義把盾從舟側抬起半面,箭鏃撞上木面後滑入水中,震得他右臂一沉;盾剛抬高,漏舟便少了支撐,舟頭又朝下游擺。秦昭讓他把盾重新抵回舟側,只遮水面以上,不許舉肩。白仲看見東岸盾後冒出兩名持短矛的韓卒,立刻要松繩前沖。

  「守舟,不追人。」秦昭道。

  「他們就兩三個!」

  「你看見幾個,水裡就只有幾個?」

  白仲罵了一聲,沒有再向前。他把長兵橫在舟前,杆尾卡住舟舷,既不讓舟繼續偏,也使矛尖始終朝著東岸。烏虎仍無弩,只一聲聲報:「左樹一弓。蘆後有石。矛兩人,未下水。」他每報一處,秦昭便讓相應方向的人低頭或停步,不把看不見的敵人數補全。

  東岸先渡的三面盾已經向蘆邊壓去。韓卒並不接陣,兩支短矛從盾縫外急刺一下便退,蘆中弓手又向繩頭放箭。一名守繩秦卒左肩中矢,手還抓著樹根;旁邊長兵卒將他拖到盾後,粗繩因此鬆了一瞬。水中十餘人同時被水勢推歪,秦昭手裡的麻繩向下游猛沉,季良半張臉幾乎貼到水面。前方樊矩伍有人背側中箭,喊聲只起了半截,雙手便從繩上滑脫;鄰卒伸手去抓,只扯到一片濕甲,轉眼便被水拖開。

  「都不抬腳!」秦昭喊,「抓繩,先站住!」

  五個人各自停在原處。秦昭用右腳往前探,摸到一塊滑石才報一步;白仲沿舟外側照做,石義推舟跟上,季良把「前一步、停」傳給烏虎。前伍最後一人已經踏到稍淺處,卻沒有獨自搶岸,而是回身抓住舟頭繩。舊舟由前後兩端同時扯正,五人才從最深的一段移出去。

  西岸弩弦此時接連作響。箭從他們頭頂越河,落向東岸蘆緣;秦昭看不清有沒有射中,只見那名弓手所在的低樹後再沒有立刻起身。先渡盾卒趁機向前推了數步,把持矛韓卒逼回蘆中。韓人又擲來幾塊石頭,其中一塊砸破舀水卒額角,卻沒人再靠近繩頭。

  秦昭的腳終於踩上東岸軟泥。白仲先把長兵送上去,卻仍等石義的盾和漏舟同時抵岸才跨出水;季良上岸時左臂被粗繩磨出一道紅痕,烏虎最後一個離開深處,右腿一軟,單膝跪進泥里。秦昭拉住他甲後緣,沒有替他站起,只等他自己把腳從淤泥中拔出來。

  本伍沒有被編入向蘆中追擊的隊列。秦昭依令把五人排到三面盾後,白仲守左側繩口,石義把盾抵地,季良復點渡來人數,烏虎繼續看蘆葉和低樹間的空隙。樊矩伍已經缺了一人,那人方才在深水裡被箭射中背側,鬆手後只露過一次臉。下游有人拋繩去撈,卻差了數步,水把他帶離渡線,甲片在渾水裡閃了一下便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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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岸小股韓卒沒有再露面,箭石也停了。粗繩仍系在樹根與西岸黑樁之間,殘舟拖回去接下一批,舟底的舀水聲隔河都能聽見;西岸弩卒守著高坡,車馬、糧袋和更多黑甲仍壓在長土坡後。秦軍只在東岸蘆外多出了一小塊能站人的泥地,河卻還沒有渡完。

  日頭升過樹梢時,遠處下游有人忽然指向水面。那名失手的秦卒重新浮了起來,仰面夾在一團折斷的蘆葦間,正隨斜向東南的渾水慢慢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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