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塞門
工程卒到達折角時，沒有立刻舉斧。領頭的老卒伏在兩面盾後，先從盾縫裡看了許久，又讓人遞進一根帶叉長杆，逐處去觸塞門。最外面是兩根橫木，木後斜壓著拆下的車板；車板與坡壁之間填滿碎石和濕土，兩側另有削過的粗樁扎進坡腳。長杆從左下探進去不到一臂便被擋住，從右上穿過車板裂縫，卻立刻被門後長兵頂了回來。
「不是兩根木頭。」老卒說，「先護下角。」
秦昭伍被調到作業口左側。石義把盾斜抵在一塊凸石上，盾緣遮住蹲身掘土者，肩膀只承受向後的推力；白仲持長兵守盾外，不得越過工程卒；烏虎盯坡頂和車板縫；季良站在繩索將要經過的硬地上，負責把門前短令傳到後方牽繩者。秦昭守在盾與工程卒之間，既不能讓作業者因來敵亂退，也不能讓本伍擠住他們換手的窄道。
第一組仍要先試橫木。兩名工程卒趁弩矢壓住坡上露頭處，提斧衝到門前，朝最外一根橫木同一處交替劈砍。木頭潮濕，斧刃每次進去都帶出白黃木屑，砍口很快深過半掌，橫木卻只在原處顫動；它的兩端被坡土和側樁夾住，背後車板又壓著一層石，斷開表皮也沒有向外松。
韓卒很快看準了固定的斧位。坡上先落下一塊拳大的石頭，砸在盾面彈開；第二塊更大，從車板上方滾下，撞中一名工程卒的斧柄。斧頭脫手，那人左手兩指被木柄和橫木擠住，抽回時已經腫起，指甲邊裂出血。盾卒把他拖回，另一人想繼續砍，領頭老卒卻喝令停手。
「砍穿也壓著。」他蹲下看斧口，又去摸左下填土，「挖這裡。先找樁根。」
兩把短鍬從盾下伸進去，把濕土一層層刮向後方。土裡混著尖石，鍬刃不能深插，工程卒便換短斧削斷露出的草根，再用手杖般的木柄撥石。秦弩卒守在折角外，凡坡頂有人探身搬石，便奉旗射向可見處；韓人不再久露，只從障後把箭貼著車板縫射出。箭路低，石義不能高舉盾，只把盾下角向右挪，讓掘土者的頭始終藏在木面後。
挖到半膝深時，左側粗樁終於露出一段發黑的根部。樁外不只有土，另纏著幾圈舊車繩，繩頭從車板後穿回；工程卒用窄斧一點點割繩，不敢大揮，每斷一股，樁後的內層木料便跟著發出一聲悶響。烏虎忽然道：「上面又搬石。」
坡頂兩道人影剛抬起一塊長石，弩列便發出一輪散射。石頭沒有滾到門前，而是橫落在坡腰，撞下一片濕土。工程老卒趁這幾息把短槓插到樁根與石縫之間，槓下墊進一塊扁石，兩人一壓，粗樁只向外偏了少許。另一人立刻把繩套送進去，套在樁腰，繩尾沿折角傳向外面。
白仲看著後方十餘人接繩：「讓我去末尾。」
秦昭看了一眼他陷在濕泥里的右腳：「你在硬地中段。腳不許蹬坡。」
「拉繩也要管腳？」
「你倒下，後面的人先踩你。」
白仲罵著退到一塊裸石旁，把繩壓在腰側。季良不握重繩，只沿線傳老卒口令。第一聲「收」向後遞去，松垂的粗繩逐段繃直；第二聲「拉」落下，十餘人同時後退。門前車板發出一聲裂響，外層薄板被扯開一道口，粗樁卻沒有退出。繩套掛得太高，只把板角和樁腰一同扭住，越拉越緊。
「停！」老卒喊。
季良立即向後復喊。繩尾還有兩人沒聽清，仍在用力，秦昭便讓白仲把中段繩向地上一壓，整條繩松下一截。再多拉一息，開裂的車板便可能先斷，繩套也會隨斷木回彈。工程卒貼盾進入，把套索從樁腰下移到剛挖出的根部，又在短槓下換了一塊更高的墊石。
障後韓卒此時從裂縫刺出長兵。兵尖先挑中一名掘土者肩甲，留下一道凹痕；第二刺從盾邊探向其腿。白仲沒有沖門，只從石義盾外遞出長兵，把對方兵杆壓在車板裂口上。秦昭讓掘土者退換，自己守住裂口左側；烏虎報門後可見兩根兵杆、不見持兵者人數，弩卒也無法隔著木板射中他們。
第二次牽拉前，工程卒又割斷兩股內繩，把短槓壓到近地處。季良依次傳「收繩」「穩腳」「拉」，這一次繩尾的人沒有一齊猛退，而是隨著槓頭下壓分三次發力。粗樁先在泥里轉了半圈，根部帶出黑土；第三次拉聲響起時，樁根忽然脫出，連著的填石從左下口譁然滾落。石義的盾被一塊碎石撞得後移，秦昭與白仲同時抵住盾背，才沒讓石流衝進作業者腿間。
失去左樁支撐，最外橫木一端向下沉。工程卒沒有立即擠進洞口，先用叉杆撥開懸著的車板，再套住橫木下沉的一端向外拖。韓卒從門後連刺數次，都被盾與長兵封在窄口；坡上又滾下一塊石頭，砸斷一根短槓，木片飛起劃破一名工程卒的臉。那人退下用布壓傷，後位立刻接過另一根槓，沒有為一件斷具停下全部作業。
第二層車板被拉倒後，缺口已經能容一面盾斜著進入。秦盾卒先把盾塞進門內，長兵從盾兩側逼退守口韓卒；工程卒仍在盾後割內繩、移碎石，把右端橫木用兩根短槓逐寸撬離坡壁。日頭偏西時，橫木終於被拖到斜道旁，幾塊大石也用繩套滾向低處。塞門沒有整面轟倒，只是從左下開始，一層層失去支撐，最後讓出可供數人並行的口子。
韓卒沒有守到最後。他們在內層車板被拖開後沿東面坡路後撤，只留下兩面破盾、一支斷矛和來不及搬走的石堆。秦軍盾列穿過缺口，先占住塞門後短坡；工程卒繼續拆除突出木頭、填平樁坑，讓後續弩卒和抬傷者能夠通過。傷指者已經不能握斧，被同伴扶往後列；臉傷者換布後留下清點斷槓、回收繩套，沒有立即再鑽到門前。秦昭伍仍守在左側，不奉令追擊，也沒有把障後的遺物當作個人所得。
越過短坡以後，視野向東展開。近處仍是起伏低嶺，更遠處有一座高台冒出灰黑煙柱；隔了一陣，東南天際又升起一道更細的煙，顏色淡得幾乎融進暮色。秦昭只能看見它們一近一遠，不能看見點火者，也不知道煙後還有多少高地。季良把出現的先後與方位記下，塞門旁的斧聲、拖木聲仍沒有停。
「不是兩根木頭。」老卒說，「先護下角。」
秦昭伍被調到作業口左側。石義把盾斜抵在一塊凸石上，盾緣遮住蹲身掘土者，肩膀只承受向後的推力；白仲持長兵守盾外，不得越過工程卒；烏虎盯坡頂和車板縫；季良站在繩索將要經過的硬地上，負責把門前短令傳到後方牽繩者。秦昭守在盾與工程卒之間，既不能讓作業者因來敵亂退，也不能讓本伍擠住他們換手的窄道。
第一組仍要先試橫木。兩名工程卒趁弩矢壓住坡上露頭處，提斧衝到門前，朝最外一根橫木同一處交替劈砍。木頭潮濕，斧刃每次進去都帶出白黃木屑，砍口很快深過半掌，橫木卻只在原處顫動；它的兩端被坡土和側樁夾住，背後車板又壓著一層石，斷開表皮也沒有向外松。
韓卒很快看準了固定的斧位。坡上先落下一塊拳大的石頭，砸在盾面彈開；第二塊更大，從車板上方滾下，撞中一名工程卒的斧柄。斧頭脫手，那人左手兩指被木柄和橫木擠住，抽回時已經腫起，指甲邊裂出血。盾卒把他拖回，另一人想繼續砍，領頭老卒卻喝令停手。
「砍穿也壓著。」他蹲下看斧口，又去摸左下填土，「挖這裡。先找樁根。」
兩把短鍬從盾下伸進去，把濕土一層層刮向後方。土裡混著尖石，鍬刃不能深插，工程卒便換短斧削斷露出的草根，再用手杖般的木柄撥石。秦弩卒守在折角外，凡坡頂有人探身搬石，便奉旗射向可見處；韓人不再久露，只從障後把箭貼著車板縫射出。箭路低，石義不能高舉盾，只把盾下角向右挪，讓掘土者的頭始終藏在木面後。
挖到半膝深時，左側粗樁終於露出一段發黑的根部。樁外不只有土，另纏著幾圈舊車繩，繩頭從車板後穿回；工程卒用窄斧一點點割繩，不敢大揮，每斷一股，樁後的內層木料便跟著發出一聲悶響。烏虎忽然道：「上面又搬石。」
坡頂兩道人影剛抬起一塊長石，弩列便發出一輪散射。石頭沒有滾到門前，而是橫落在坡腰，撞下一片濕土。工程老卒趁這幾息把短槓插到樁根與石縫之間，槓下墊進一塊扁石，兩人一壓，粗樁只向外偏了少許。另一人立刻把繩套送進去，套在樁腰，繩尾沿折角傳向外面。
白仲看著後方十餘人接繩：「讓我去末尾。」
秦昭看了一眼他陷在濕泥里的右腳：「你在硬地中段。腳不許蹬坡。」
「拉繩也要管腳？」
「你倒下，後面的人先踩你。」
白仲罵著退到一塊裸石旁，把繩壓在腰側。季良不握重繩，只沿線傳老卒口令。第一聲「收」向後遞去，松垂的粗繩逐段繃直；第二聲「拉」落下，十餘人同時後退。門前車板發出一聲裂響，外層薄板被扯開一道口，粗樁卻沒有退出。繩套掛得太高，只把板角和樁腰一同扭住，越拉越緊。
「停！」老卒喊。
季良立即向後復喊。繩尾還有兩人沒聽清，仍在用力，秦昭便讓白仲把中段繩向地上一壓，整條繩松下一截。再多拉一息，開裂的車板便可能先斷，繩套也會隨斷木回彈。工程卒貼盾進入，把套索從樁腰下移到剛挖出的根部，又在短槓下換了一塊更高的墊石。
障後韓卒此時從裂縫刺出長兵。兵尖先挑中一名掘土者肩甲，留下一道凹痕；第二刺從盾邊探向其腿。白仲沒有沖門，只從石義盾外遞出長兵，把對方兵杆壓在車板裂口上。秦昭讓掘土者退換，自己守住裂口左側；烏虎報門後可見兩根兵杆、不見持兵者人數，弩卒也無法隔著木板射中他們。
第二次牽拉前，工程卒又割斷兩股內繩，把短槓壓到近地處。季良依次傳「收繩」「穩腳」「拉」，這一次繩尾的人沒有一齊猛退，而是隨著槓頭下壓分三次發力。粗樁先在泥里轉了半圈，根部帶出黑土；第三次拉聲響起時，樁根忽然脫出，連著的填石從左下口譁然滾落。石義的盾被一塊碎石撞得後移，秦昭與白仲同時抵住盾背，才沒讓石流衝進作業者腿間。
失去左樁支撐，最外橫木一端向下沉。工程卒沒有立即擠進洞口，先用叉杆撥開懸著的車板，再套住橫木下沉的一端向外拖。韓卒從門後連刺數次，都被盾與長兵封在窄口；坡上又滾下一塊石頭，砸斷一根短槓，木片飛起劃破一名工程卒的臉。那人退下用布壓傷，後位立刻接過另一根槓，沒有為一件斷具停下全部作業。
第二層車板被拉倒後，缺口已經能容一面盾斜著進入。秦盾卒先把盾塞進門內，長兵從盾兩側逼退守口韓卒；工程卒仍在盾後割內繩、移碎石，把右端橫木用兩根短槓逐寸撬離坡壁。日頭偏西時，橫木終於被拖到斜道旁，幾塊大石也用繩套滾向低處。塞門沒有整面轟倒，只是從左下開始，一層層失去支撐，最後讓出可供數人並行的口子。
韓卒沒有守到最後。他們在內層車板被拖開後沿東面坡路後撤，只留下兩面破盾、一支斷矛和來不及搬走的石堆。秦軍盾列穿過缺口，先占住塞門後短坡；工程卒繼續拆除突出木頭、填平樁坑，讓後續弩卒和抬傷者能夠通過。傷指者已經不能握斧，被同伴扶往後列；臉傷者換布後留下清點斷槓、回收繩套，沒有立即再鑽到門前。秦昭伍仍守在左側，不奉令追擊，也沒有把障後的遺物當作個人所得。
越過短坡以後，視野向東展開。近處仍是起伏低嶺，更遠處有一座高台冒出灰黑煙柱；隔了一陣，東南天際又升起一道更細的煙，顏色淡得幾乎融進暮色。秦昭只能看見它們一近一遠，不能看見點火者，也不知道煙後還有多少高地。季良把出現的先後與方位記下，塞門旁的斧聲、拖木聲仍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