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雨路
雨在天亮前落下來，先是短柵上幾聲零亂的響，片刻以後便連成一片。前營淺溝來不及把水引走，泥水漫過溝沿，卷著草葉流進眾人昨夜鋪席的地方。傳令卒踩水而過，逐伍重申昨日軍令：第二批清路隊即刻東出，在第二次催行鼓前到達石脊下的紅木標；沿路水溝須通，深轍須填，人不得離開前後互見處。
秦昭伍領回昨日的短斧、木鍬、長繩和兩根短槓。繩已經吃了水，比昨晚沉；石義的盾帶濕後發滑，秦昭仍替他背到淺溝外，才讓他以右手提盾下緣。白仲重新裹過右腳，布一沾泥便暗了。他把長兵橫在肩上，聽見遠處第一次鼓聲，催秦昭道：「還站著驗什麼？第二聲不會等傷腳。」
「繩、斧、鍬、槓都要帶回。」秦昭說，「人也要。」
白仲哼了一聲，先踏進雨里。五個人夾在前後兩伍之間出營，視線被雨壓得很短，二十步外的黑衣只剩模糊輪廓。昨日路邊那兩處馬蹄印早已盛滿渾水，斷木白茬也被泥漿塗暗；烏虎看了一眼便說不能再認，既沒有繞進林坡尋找新跡，也沒有把被雨衝過的凹痕繼續報作敵騎方向。
第三路段昨日填入的碎土很快被水掏開。水順著舊車轍往低處沖，把拳頭大的石塊一枚枚露出來，又在坡腳積成黃濁淺塘。前伍用木鍬開一道斜口，把水引向路外；秦昭讓季良在後方報段，烏虎以長杆探泥下硬處，白仲守外側長兵，自己與另兩卒把碎石投進被沖開的轍底。石義只在有人經過彎口時提盾遮住林側，其餘時候讓盾緣壓在地上。
他們清過昨日倒木處，雨勢又重了一層。山坡表土吸飽了水，從鞋底一片片滑下；人踩出的邊沿剛壓實，下一腳便會塌掉。前方一名卒肩負木鍬滑進轍溝，旁人拽住甲帶才沒有滾下坡。傳令卒仍沿路來回催促，直路沒有封，石脊下的紅木標也還在原處，第二次鼓聲一到，各伍須在那裡應名。
白仲在一段黏土坡上停了一次。不是為喘氣，他右腳落下以後沒有再抬起來，像被泥吸住。秦昭走回兩步，看見履口的布已經浸透，淡紅血水從腳外緣流進泥里。拆開一角，舊泡邊緣已裂，趾根仍腫，濕布貼在破皮上；白仲把腳抽回去，重新踩地：「還能走。」
「按原路，到紅木標還有多少？」秦昭問引路卒。
「直上黏坡，不到二百步。西側石脊能繞，至少多一倍。」
「第二鼓呢？」
白仲已經把布纏回去：「走直路。遲了寫誰的名？」
「寫我的。」秦昭說。
「那就更該走。」白仲用長兵尾端點住坡面，往上試了一步。腳底一滑，他整個人撞向石義；石義以盾相擋，濕透的肩帶猛地勒進左肩，疼得當場跪下半膝。烏虎扶住石義右臂，沒有去拉白仲，秦昭則卡住長兵杆，才沒讓三個人一同倒進轍溝。
五個人若照直坡硬上，白仲一旦不能落腳，至少要兩個人攙抬；石義再不能持盾，林側便只剩一柄長兵遮護。秦昭沒有等第二次跌倒。他叫季良退到後伍仍能看見的位置，報出伍號、白仲腳傷、石義肩傷和改走西側石脊；引路卒須把同樣的話傳到紅木標，不能只報「未到」。
引路卒皺眉：「直路還未封。」
「我知道。」秦昭道，「記我改道。」
白仲罵了一句，想再往直坡上走。秦昭把石義的盾接到自己右肩，濕帶壓住甲衣下的杖傷，疼得腰背一緊；他沒有把盾換給烏虎，只讓烏虎繼續留在白仲右側，看住他的落腳。季良回來時，已經由後伍標卒複述過改道口信。五人才從直路退下，繞向西側石脊。
石脊路長，卻露著成片硬石。雨水從石縫間流過，不會一腳陷到踝上。白仲把長兵當作第三條腿，右腳每落一次便停一瞬；石義空著雙手，只在路窄處扶住盾緣，不再以肩承帶。秦昭右肩的盾越走越沉，左臂垂在身側發麻，杖傷被濕衣和盾帶反覆磨壓。沒有誰走得快，但五個人始終都能自己應聲。
第二次鼓聲隔著雨傳來時，他們還在石脊半腰。白仲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聽見了？」
「聽見了。」秦昭說。
到紅木標時，其他清路伍已經重新列好，近旗正準備前移。前軍什長先點五個人，再看秦昭右肩的盾和白仲腳上的血泥。引路卒早一步報過改道，季良也把木片遞上去，上面分寫著直路未封、兩人傷勢、改走石脊和未及第二鼓。
「直路後來塌了沒有？」什長問。
「我們離開時沒有。」秦昭答。
「那就是你自行改道。」
「是。」
「為何不令傷卒留後？」
「一人不能獨留。留兩人，清路和警戒只剩兩個伍卒與我；直坡再倒一個，連回報的人都不夠。」秦昭沒有說若繼續走一定會出人命，也沒有拿雨替自己作答，「我判斷石脊能讓五人都到。遲了。」
什長讓季良把「未及第二鼓」單列一行，又在後面添上「改道先報，人五、器具無失」。兩行沒有互相刮去。是否另有責罰要等本日路段和各伍遲誤一併核定；眼前的處置先落下來：其餘伍可輪換進食，秦昭伍不得歇，留在紅木標後開排水溝，兼守最後一段路口，直到後續人馬全部通過。
白仲坐不得，只能扶著長兵站在溝邊，把掘出的濕土一點點撥開。秦昭卸下石義的盾時，右肩和舊杖傷都已經發熱；他仍先讓季良重裹白仲腳底，再把石義的肩帶拆下晾開。第三次鼓聲從更東面傳回來，前營已經開始遷移，雨里陸續有役夫牽馬通過紅木標。每一匹馬都由管馬卒當面點過，韁繩和鞍具濕得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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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去以前，最後一隊牲畜才被趕進新停處。雨沒有停，營邊也來不及築完整木柵，馬匹只得分系在背風坡下。管馬卒沿繩逐頭點數，喊聲被雨打得斷斷續續；秦昭伍仍守在末段路口，遲到的那一行字尚未定罰，下一次點名已經開始。
秦昭伍領回昨日的短斧、木鍬、長繩和兩根短槓。繩已經吃了水，比昨晚沉；石義的盾帶濕後發滑，秦昭仍替他背到淺溝外，才讓他以右手提盾下緣。白仲重新裹過右腳，布一沾泥便暗了。他把長兵橫在肩上，聽見遠處第一次鼓聲，催秦昭道：「還站著驗什麼？第二聲不會等傷腳。」
「繩、斧、鍬、槓都要帶回。」秦昭說，「人也要。」
白仲哼了一聲，先踏進雨里。五個人夾在前後兩伍之間出營，視線被雨壓得很短，二十步外的黑衣只剩模糊輪廓。昨日路邊那兩處馬蹄印早已盛滿渾水，斷木白茬也被泥漿塗暗；烏虎看了一眼便說不能再認，既沒有繞進林坡尋找新跡，也沒有把被雨衝過的凹痕繼續報作敵騎方向。
第三路段昨日填入的碎土很快被水掏開。水順著舊車轍往低處沖，把拳頭大的石塊一枚枚露出來，又在坡腳積成黃濁淺塘。前伍用木鍬開一道斜口，把水引向路外；秦昭讓季良在後方報段，烏虎以長杆探泥下硬處，白仲守外側長兵，自己與另兩卒把碎石投進被沖開的轍底。石義只在有人經過彎口時提盾遮住林側，其餘時候讓盾緣壓在地上。
他們清過昨日倒木處，雨勢又重了一層。山坡表土吸飽了水，從鞋底一片片滑下；人踩出的邊沿剛壓實，下一腳便會塌掉。前方一名卒肩負木鍬滑進轍溝，旁人拽住甲帶才沒有滾下坡。傳令卒仍沿路來回催促，直路沒有封，石脊下的紅木標也還在原處，第二次鼓聲一到，各伍須在那裡應名。
白仲在一段黏土坡上停了一次。不是為喘氣，他右腳落下以後沒有再抬起來，像被泥吸住。秦昭走回兩步，看見履口的布已經浸透，淡紅血水從腳外緣流進泥里。拆開一角，舊泡邊緣已裂，趾根仍腫，濕布貼在破皮上；白仲把腳抽回去，重新踩地：「還能走。」
「按原路，到紅木標還有多少？」秦昭問引路卒。
「直上黏坡，不到二百步。西側石脊能繞，至少多一倍。」
「第二鼓呢？」
白仲已經把布纏回去：「走直路。遲了寫誰的名？」
「寫我的。」秦昭說。
「那就更該走。」白仲用長兵尾端點住坡面，往上試了一步。腳底一滑，他整個人撞向石義；石義以盾相擋，濕透的肩帶猛地勒進左肩，疼得當場跪下半膝。烏虎扶住石義右臂，沒有去拉白仲，秦昭則卡住長兵杆，才沒讓三個人一同倒進轍溝。
五個人若照直坡硬上，白仲一旦不能落腳，至少要兩個人攙抬；石義再不能持盾，林側便只剩一柄長兵遮護。秦昭沒有等第二次跌倒。他叫季良退到後伍仍能看見的位置，報出伍號、白仲腳傷、石義肩傷和改走西側石脊；引路卒須把同樣的話傳到紅木標，不能只報「未到」。
引路卒皺眉：「直路還未封。」
「我知道。」秦昭道，「記我改道。」
白仲罵了一句，想再往直坡上走。秦昭把石義的盾接到自己右肩，濕帶壓住甲衣下的杖傷，疼得腰背一緊；他沒有把盾換給烏虎，只讓烏虎繼續留在白仲右側，看住他的落腳。季良回來時，已經由後伍標卒複述過改道口信。五人才從直路退下，繞向西側石脊。
石脊路長，卻露著成片硬石。雨水從石縫間流過，不會一腳陷到踝上。白仲把長兵當作第三條腿，右腳每落一次便停一瞬；石義空著雙手，只在路窄處扶住盾緣，不再以肩承帶。秦昭右肩的盾越走越沉，左臂垂在身側發麻，杖傷被濕衣和盾帶反覆磨壓。沒有誰走得快，但五個人始終都能自己應聲。
第二次鼓聲隔著雨傳來時，他們還在石脊半腰。白仲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聽見了？」
「聽見了。」秦昭說。
到紅木標時，其他清路伍已經重新列好，近旗正準備前移。前軍什長先點五個人，再看秦昭右肩的盾和白仲腳上的血泥。引路卒早一步報過改道，季良也把木片遞上去，上面分寫著直路未封、兩人傷勢、改走石脊和未及第二鼓。
「直路後來塌了沒有？」什長問。
「我們離開時沒有。」秦昭答。
「那就是你自行改道。」
「是。」
「為何不令傷卒留後？」
「一人不能獨留。留兩人，清路和警戒只剩兩個伍卒與我；直坡再倒一個，連回報的人都不夠。」秦昭沒有說若繼續走一定會出人命，也沒有拿雨替自己作答，「我判斷石脊能讓五人都到。遲了。」
什長讓季良把「未及第二鼓」單列一行，又在後面添上「改道先報，人五、器具無失」。兩行沒有互相刮去。是否另有責罰要等本日路段和各伍遲誤一併核定；眼前的處置先落下來：其餘伍可輪換進食，秦昭伍不得歇，留在紅木標後開排水溝，兼守最後一段路口，直到後續人馬全部通過。
白仲坐不得，只能扶著長兵站在溝邊，把掘出的濕土一點點撥開。秦昭卸下石義的盾時，右肩和舊杖傷都已經發熱；他仍先讓季良重裹白仲腳底，再把石義的肩帶拆下晾開。第三次鼓聲從更東面傳回來，前營已經開始遷移，雨里陸續有役夫牽馬通過紅木標。每一匹馬都由管馬卒當面點過，韁繩和鞍具濕得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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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去以前，最後一隊牲畜才被趕進新停處。雨沒有停，營邊也來不及築完整木柵，馬匹只得分系在背風坡下。管馬卒沿繩逐頭點數，喊聲被雨打得斷斷續續；秦昭伍仍守在末段路口，遲到的那一行字尚未定罰，下一次點名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