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前營
三輛糧車停進東岸第一處換車地時，糧吏沒有先看秦昭的伍牌，而是叫季良從第一車報數。袋數、木籤和車號一項項對過，第九袋被翻到車尾，粗布新縫朝外，牘上仍記著「換裝，散失少許」。第二車左輪也被抬起空轉兩圈，軸端木楔沒有退出，車轅上的短繩標記留給接車的車卒繼續查驗。直到兩名接車卒分別按過指印，糧吏才在秦昭伍牌背面的臨時記號旁划去一橫。
「三車交了。」季良道。
秦昭又問了一遍第二車的響聲是否記入交牘。接車卒有些不耐煩，指給他看「換楔、復聽」幾個字。折起的漏水囊沒有列在車物里，仍塞在季良自己的袋底；它屬於本伍，不因交車一同留下。秦昭這才領五個人退出車列。
等在路邊的傳令卒並未讓他們歇腳。他帶五人越過兩列仍在東行的步卒，沿一條新踩出的側路上坡。糧車的吱響和牛鈴很快落到身後，前方的聲響反而少了：沒有成片灶煙，也沒有圍得嚴密的車陣，只有一道剛掘到小腿深的淺溝、數段尚未接攏的短柵，溝外斜插著削尖木枝。土壘後伏著弩卒，箭不上弦，手卻都沒有離開弩機。
這便是前營。營內帳幕很少，許多卒直接坐在捲起的席和甲具旁；一隊人從東面回來，鞋履沾著新土，先報路段和所見，才被放過溝口。橋邊傳來的騎影報告已寫在一片窄牘上，掛到近旗旁：東坡見騎三，余塵不定。沒有人把它改成五騎，也沒有人說那些騎者一定屬於哪一支韓軍。
前軍什長驗過秦昭的新伍牌，抬眼掃了一遍五個人：「能清路？」
「五人都能行。」秦昭答到一半，停住了。白仲右腳落地仍輕，烏虎右履口的布是剛換的，石義兩肩墊得比昨日更厚。若只報能行，他們進了路段以後少一個位置，前營不會再給他補一句解釋。
他重新道：「白仲能執長兵、守硬地，不能奔和抬重。季良右手不能久握，能記數傳令。烏虎腿傷，能看近跡，禁獨出，不得領外察。石義能短時抵盾，不能久舉。我的左臂不能抬重。」
什長看了他片刻：「那你伍里誰能幹活？」
白仲的臉立即沉下來。秦昭沒有替他爭一句空話，只答：「分開能用。重木須借人。」
什長把伍牌還給他，朝東面一指：「去三百步外第三段。清出一車寬，路邊荊枝削到不藏人的地方，大石搬離輪道，深轍填土。右側林坡不許入，見跡先報。另有一伍清前段，重木叫他們合力。」
領工具時，白仲只拿到一根長繩和一柄短槓，沒有分到斧。他掂了掂短槓：「守袋以後，又守繩？」
「繩斷了，樹還是樹。」季良左手夾著記路段的木片，「你若要斧，先把右腳換給別人。」
白仲瞪了他一眼，把繩盤上肩。烏虎空著慣用來托弩的手，只攜一根探草木的長杆；石義的盾由秦昭背到路段外才交給他。五人隨一名引路卒出了淺溝，前後都能看見別伍的黑衣，卻聽不見後方車列了。
第三段舊路夾在低坡和疏林之間，路心散著拳頭大的石塊，靠林一側的灌木伸過半條輪道。秦昭先把五人位置定下：石義在東側以盾緣抵地，白仲守繩和長兵，季良記清搬出的石堆與填過的深處，烏虎只沿路邊看泥印，自己用短斧削近路的細枝。前段另一伍在二十餘步外挖土，彼此一喊便能應聲。
他們清到一處彎口時，前面橫著一株碗口粗的小樹。樹冠倒向路心，荊條又壓在枝下，把車能走的地方堵得只剩半邊。白仲把短槓插進樹幹下，才一壓，烏虎便說：「別動。」
他沒有越過樹冠，只蹲在路心硬泥旁，以長杆撥開一層落葉。樹根沒有被風掀起，近根處有幾道斜削的白茬，木汁還未乾透；外側荊條也不是從根上倒下，而是被割斷後拖來壓住枝椏。再往東兩步，泥面留著一枚淺馬蹄印，邊緣尚未被風抹平。另一枚落在硬地，只剩半圈，方向從東側靠近彎口，又折回東面。
「橋上那幾匹？」白仲壓低聲音。
「蹄不是臉。」烏虎道，「認不得。」
「是人砍的？」秦昭問。
烏虎指了指白茬：「斧口新。誰砍的，不知。馬來過，幾匹不知。」
秦昭讓季良原地報段號，自己沒有跨樹察看。引路卒很快帶來前段伍長和兩名盾卒。幾個人先驗斷口和兩處蹄印，再把消息送回前營；近旗回令只准清開路面，不許追跡入林，東側警戒加兩名弩卒。
清障時石義和兩名盾卒面向林坡，盾下緣全都抵土。白仲把長繩套住樹幹靠根一側，與前段三名秦卒退到路面硬處同拉；秦昭用短槓墊住樹身，使枝冠不再勾進灌木。樹第一次只挪開半尺，白仲右腳在土上拖出一道痕，立即停手換到繩尾，不再頂著腳掌發力。第二次眾人依口令同時收繩，樹冠才緩緩滑到路邊。細枝由持斧者分斷，不能搬的大石以短槓滾出輪道，原處填進碎土，再由幾人踩實。
一輛空小車被從前段推來試路。左輪到填土處略沉，車卒便叫再添一層碎石；彎口經過倒樹處時，車轅沒有擦到殘枝。季良在木片上記下「第三段已通，東側新斷木、馬跡二處，已報」，沒有寫伏兵，也沒有寫韓騎。
他們回前營時，淺溝外已經多了兩名弩卒，面朝東坡。秦昭伍被編進第二批清路隊，明日天亮仍沿這條舊道向前；當夜只領到溝內一段地，不搭帳，兵器放在伸手可及處。烏虎的弩沒有因此發還，石義也沒有被排作整夜獨哨，警戒仍由什長按各伍傷情和位置分段安排。
白仲坐下拆右腳裹布，見秦昭還在看東面，便問：「前營離韓人多遠？」
「不知道。」秦昭說。
這一次沒有人笑他。東風從未接完的短柵間鑽進來，帶著濕土氣；遠處雲層壓低，先前清出的車轍很快暗了一層。傳令卒沿溝口走過，逐伍重複明日出發的時辰：雨來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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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車交了。」季良道。
秦昭又問了一遍第二車的響聲是否記入交牘。接車卒有些不耐煩，指給他看「換楔、復聽」幾個字。折起的漏水囊沒有列在車物里，仍塞在季良自己的袋底；它屬於本伍，不因交車一同留下。秦昭這才領五個人退出車列。
等在路邊的傳令卒並未讓他們歇腳。他帶五人越過兩列仍在東行的步卒，沿一條新踩出的側路上坡。糧車的吱響和牛鈴很快落到身後，前方的聲響反而少了：沒有成片灶煙，也沒有圍得嚴密的車陣，只有一道剛掘到小腿深的淺溝、數段尚未接攏的短柵，溝外斜插著削尖木枝。土壘後伏著弩卒，箭不上弦，手卻都沒有離開弩機。
這便是前營。營內帳幕很少，許多卒直接坐在捲起的席和甲具旁；一隊人從東面回來，鞋履沾著新土，先報路段和所見，才被放過溝口。橋邊傳來的騎影報告已寫在一片窄牘上，掛到近旗旁：東坡見騎三，余塵不定。沒有人把它改成五騎，也沒有人說那些騎者一定屬於哪一支韓軍。
前軍什長驗過秦昭的新伍牌，抬眼掃了一遍五個人：「能清路？」
「五人都能行。」秦昭答到一半，停住了。白仲右腳落地仍輕，烏虎右履口的布是剛換的，石義兩肩墊得比昨日更厚。若只報能行，他們進了路段以後少一個位置，前營不會再給他補一句解釋。
他重新道：「白仲能執長兵、守硬地，不能奔和抬重。季良右手不能久握，能記數傳令。烏虎腿傷，能看近跡，禁獨出，不得領外察。石義能短時抵盾，不能久舉。我的左臂不能抬重。」
什長看了他片刻：「那你伍里誰能幹活？」
白仲的臉立即沉下來。秦昭沒有替他爭一句空話，只答：「分開能用。重木須借人。」
什長把伍牌還給他，朝東面一指：「去三百步外第三段。清出一車寬，路邊荊枝削到不藏人的地方，大石搬離輪道，深轍填土。右側林坡不許入，見跡先報。另有一伍清前段，重木叫他們合力。」
領工具時，白仲只拿到一根長繩和一柄短槓，沒有分到斧。他掂了掂短槓：「守袋以後，又守繩？」
「繩斷了，樹還是樹。」季良左手夾著記路段的木片，「你若要斧，先把右腳換給別人。」
白仲瞪了他一眼，把繩盤上肩。烏虎空著慣用來托弩的手，只攜一根探草木的長杆；石義的盾由秦昭背到路段外才交給他。五人隨一名引路卒出了淺溝，前後都能看見別伍的黑衣，卻聽不見後方車列了。
第三段舊路夾在低坡和疏林之間，路心散著拳頭大的石塊，靠林一側的灌木伸過半條輪道。秦昭先把五人位置定下：石義在東側以盾緣抵地，白仲守繩和長兵，季良記清搬出的石堆與填過的深處，烏虎只沿路邊看泥印，自己用短斧削近路的細枝。前段另一伍在二十餘步外挖土，彼此一喊便能應聲。
他們清到一處彎口時，前面橫著一株碗口粗的小樹。樹冠倒向路心，荊條又壓在枝下，把車能走的地方堵得只剩半邊。白仲把短槓插進樹幹下，才一壓，烏虎便說：「別動。」
他沒有越過樹冠，只蹲在路心硬泥旁，以長杆撥開一層落葉。樹根沒有被風掀起，近根處有幾道斜削的白茬，木汁還未乾透；外側荊條也不是從根上倒下，而是被割斷後拖來壓住枝椏。再往東兩步，泥面留著一枚淺馬蹄印，邊緣尚未被風抹平。另一枚落在硬地，只剩半圈，方向從東側靠近彎口，又折回東面。
「橋上那幾匹？」白仲壓低聲音。
「蹄不是臉。」烏虎道，「認不得。」
「是人砍的？」秦昭問。
烏虎指了指白茬：「斧口新。誰砍的，不知。馬來過，幾匹不知。」
秦昭讓季良原地報段號，自己沒有跨樹察看。引路卒很快帶來前段伍長和兩名盾卒。幾個人先驗斷口和兩處蹄印，再把消息送回前營；近旗回令只准清開路面，不許追跡入林，東側警戒加兩名弩卒。
清障時石義和兩名盾卒面向林坡，盾下緣全都抵土。白仲把長繩套住樹幹靠根一側，與前段三名秦卒退到路面硬處同拉；秦昭用短槓墊住樹身，使枝冠不再勾進灌木。樹第一次只挪開半尺，白仲右腳在土上拖出一道痕，立即停手換到繩尾，不再頂著腳掌發力。第二次眾人依口令同時收繩，樹冠才緩緩滑到路邊。細枝由持斧者分斷，不能搬的大石以短槓滾出輪道，原處填進碎土，再由幾人踩實。
一輛空小車被從前段推來試路。左輪到填土處略沉，車卒便叫再添一層碎石；彎口經過倒樹處時，車轅沒有擦到殘枝。季良在木片上記下「第三段已通，東側新斷木、馬跡二處，已報」，沒有寫伏兵，也沒有寫韓騎。
他們回前營時，淺溝外已經多了兩名弩卒，面朝東坡。秦昭伍被編進第二批清路隊，明日天亮仍沿這條舊道向前；當夜只領到溝內一段地，不搭帳，兵器放在伸手可及處。烏虎的弩沒有因此發還，石義也沒有被排作整夜獨哨，警戒仍由什長按各伍傷情和位置分段安排。
白仲坐下拆右腳裹布，見秦昭還在看東面，便問：「前營離韓人多遠？」
「不知道。」秦昭說。
這一次沒有人笑他。東風從未接完的短柵間鑽進來，帶著濕土氣；遠處雲層壓低，先前清出的車轍很快暗了一層。傳令卒沿溝口走過，逐伍重複明日出發的時辰：雨來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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