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失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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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馬卒第三次從背風坡下跑上來時,雨勢已經小了。他沒有先喊失馬,只把一片系在腕上的木牌遞給前軍什長:入營十八匹,東繩九,西繩九;現點西繩九,東繩八。

  第一次少數時,他們以為有馬在雨里換了位置。兩處長繩拆開重數,又去問運具卒是否臨時牽馬,傷馬處也沒有新收一匹。十八塊馬牌逐一對過,只有東繩末端那匹黃馬的牌還在,馬不在。那不是騎卒的戰馬,只是一匹馱工具和乾糧的矮黃馬,左後腿近蹄處有一圈淺白毛;可前營次日清路少一匹,斧鍬與糧便要拆給人背。管馬卒這才叫人封住坡下兩個出口,不許任何人自行踩進系馬地。

  秦昭伍正在末段路口掏最後一層淤泥。聽見點名鼓,他們帶著木鍬、長繩和短槓返回新停處,先把工具交清。白仲的右腳剛換過干布,站立時仍把長兵當杖;石義左肩沒有再系盾,盾由秦昭右手提著。遲鼓那一行字仍掛在近旗旁,尚未核定,前軍什長卻先命他們留在溝外等問。

  東繩最末一處系馬樁沒有倒。長繩仍繃在其餘八匹馬的頸側,黃馬原先那根短繫繩則只剩半截,繩頭浸在泥里。管馬卒用手指捻開纖維,斷處並不齊整,一側平,一側被拉散;可以說繩受過刃,也可能是割到一半後被馬掙斷,不能據此認定是一刀割開。

  人也少了一個。相鄰右前伍夜間點名,一名叫成的秦卒不應。他原本排在東側缺柵外第一段,歇處留著重甲和長兵,佩劍、外衣與一日糧不見;伍牌是否隨身尚不能確認,因為管籍木匣還未從雨布下取出。右前伍長報說,成在入營時親手領過當夜一份乾糧,第一輪換哨也曾隔著短柵應名;他不管馬,白日沒有領馬牌,與三名管馬卒此前也無爭執。能確認的只有他曾到崗,不能由此證明後來是自己走的。有人仍當即說成盜馬逃了,也有人指著東邊未接完的柵口,說韓人昨夜已經摸進營來。

  「缺一卒,缺一馬,就一定是一人一馬?」季良問。

  說逃亡的卒瞪他:「難道馬自己挑了糧?」

  「糧在人成的袋裡少,不在馬腹里。」季良左手托著記錄木片,「兩件事挨在一起,不等於已經看見他牽馬。」

  軍吏讓兩邊都閉嘴,只問事實。管馬卒最後一次看見黃馬是在前營遷來後第一次總點,當時十八匹俱在;第二次沿繩摸結時雨正大,他只摸到東繩末端繩結,卻沒有繞到馬頭前看毛色。成在入夜第一輪點名時應過,後來何時離位,無人能給出同一個時刻。第二輪哨聲曾被暴雨蓋住,東段兩伍各以為另一邊已經復喊,恰好留下一個無人能說清的空隙。馬少與人少之間隔著的,正是這段雨夜。

  輪到秦昭時,軍吏先問:「你伍守末段路口,可見有人牽馬出去?」

  「未見。」秦昭答完,又補了一句,「從我們接崗到點名,主路未見。東側坡下不在我們眼裡。」

  「中途可曾離崗?」

  秦昭報出五人的位置:自己與季良在排水溝和路口之間,烏虎守內側轉彎,白仲、石義因傷在溝後守工具;換位時五人互相應聲,主路沒有空過。可他們看不見系馬坡東面,雨最急時連相鄰哨影也只有十餘步。這個證言能把馬未從主路經過寫進牘里,卻不能替缺柵和側坡作保。

  白仲忍不住道:「若人成真騎馬走,何必留甲和長兵?」

  「重。」烏虎說。

  「韓人把他帶走,也會留得這麼齊?」

  烏虎沒有回答。他沒看見,便沒有可說的。

  軍吏驗過本伍五人和工具無缺,才允許秦昭、烏虎隨兩名管馬卒下到東繩末端。烏虎仍沒有弩,只用昨日的長杆撥開積水旁倒草;秦昭跟在他半步之後,界線止於缺柵外第一道淺溝,不許順跡進入坡林。

  黃馬原位的泥比別處更爛,八匹馬一夜踏踩留下的蹄印彼此相壓。靠近缺柵處,有一枚較深的新印落在排水溝邊,前緣把濕土推向東面;溝外又有半枚,隨後便接進石草地。旁邊可以看見兩處人履壓痕,一處鞋跟窄,一處只剩模糊長坑,雨水正從裡面往外漫。究竟是一人牽馬、兩人同行,還是管馬卒早先留下的舊步,誰也不能確定。

  烏虎在一根折低的荊條上找到幾縷濕麻。顏色、粗細與短繫繩相近,斷口卻泡得發散,不能拼回。再向東,草梗伏倒形成一條窄線,恰好接上一條通往側坡的舊小徑。那條路不往秦軍來處去,翻過低脊後通向一處廢棄已久的山寨;引路卒白日曾見過寨牆,卻沒有入內。

  「能追?」軍吏問烏虎。

  烏虎看著雨里的石草地:「能看路。不能說是誰走的。」

  「幾個人?」

  「不知。」

  軍吏沒有再逼他報數。短繫繩、馬牌和人成歇處的器物分別封記;人成的伍牌隨後從管籍匣中查到,仍在營內。伍牌、甲、長兵俱留,佩劍、衣糧與人不見,使逃亡嫌疑更重,卻也不能排除他先離崗、隨後在坡外遇敵。若韓人細作入營,為什麼只牽一匹馬;若人成自逃,又是誰割繩、為何向東,仍都沒有答案。

  天將亮時,前軍什長下了搜索令。白仲右腳破皮、石義肩傷,二人留營看守本伍兵器、工具並接受醫者復驗;秦昭領季良、烏虎,另附兩名能走的前營卒,沿側坡小徑搜到舊山寨為止。只查寨內是否有人馬、是否有新火與存糧痕跡,不越寨後第二道土脊,不見敵不得自行追擊。

  白仲聽完便問:「又把傷的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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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腳能走到寨里,回不來。」秦昭道。

  「那匹馬若在那裡呢?」

  「先報。」

  烏虎已經把長杆橫到肩後,沒有去問弩。季良將失馬、缺卒、斷繩和搜索邊界寫在同一片木牘的四行上,最末一行空著,等他們回來再填。雨停後的山坡浮著一層薄霧,通往舊寨的小徑只有開頭幾步還留在泥里,再往上便被濕草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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