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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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陷住的不是秦昭眼前這輛車。低地前方先傳來一聲牛叫,隨後緩行口令沿車列一段段向後,傳到本什時,前面的車已經全停了。步卒被命令守住兩側空道,不許越車探看;秦昭只能從車箱縫隙間看見幾名車卒向前跑,又看見靠右的輪轍里慢慢漫起渾水。

  停得越久,後車便挨得越密。拉車的牛不懂前面為何不走,低頭扯緊頸上繩套,車轅隨呼吸一下一下發顫。車卒不敢讓它繼續硬掙,先把牛牽偏半步,再以木楔抵住後輪;糧袋在覆草下堆得高,車身每歪一點,束車麻繩便發出繃緊的細響。秦昭伍旁邊這輛尚未陷住,左輪卻已經壓到軟轍邊緣,再向前半尺,也會把重量全送進泥里。

  什長從前面回來,點了秦昭伍和另一伍:「三輛車為一段,先護住空道。中車卸糧,右側鋪墊,車出轍後原數裝回。不得開袋,不得離車,不得亂拿一粒。」

  白仲已經去解肩上的糧袋:「我搬。」

  「你守卸下來的袋。」秦昭道。

  「守袋用得著公士?」


  白仲臉色不好看,仍把自己的糧袋放回車旁,只將長兵豎在手邊。秦昭讓季良跟糧吏報數,石義持盾守外側空道,烏虎在不越過前三輛車的範圍內察看右邊地面和車繩;他自己留在中車後側傳口令、接輕物。另一伍五名無重傷者負責把糧袋從車上遞下,車卒與隨車役夫取木板、短槓和成捆枯草。

  秦昭走到前車才看清,右輪已經陷到輪轂以下。車輪不是落進一個驟然出現的坑,而是沿許多舊車壓出的深轍一點點下沉;最前車重,牛又多掙了幾步,輪下軟土被擠成稀泥,車身向右側斜去,連帶後面兩車都不敢越過。若只把這一輛推出,下一輛仍會壓進同一道轍里。

  烏虎蹲在右側空道邊,用劍鞘試過幾處土面,回來只報:「靠田埂一邊硬些。三步外有舊草根,再外不能看。」

  他沒有因為看見硬地便自行走過去。秦昭把這幾句話報給什長,什長叫車卒先以短槓探深,再准兩人沿田埂內側鋪草。烏虎隨其中一人去,始終沒有越過指定的三輛車。石義在空道外緣把盾下沿抵地,阻住後列步卒從田邊繞行;不到半刻,他便主動說左臂發麻,秦昭讓他把盾轉到右側,以右肩承帶,仍只擋人不舉盾。

  糧袋開始從陷車上卸下。每遞下一袋,季良便聽糧吏報一聲袋號和繩結旁的小木籤,再用左手在臨時木牘上劃一道。袋口都以繩紮緊,木籤上的刻記須先由糧吏驗過,才准落地。白仲站在鋪好的枯草上,以長兵杆攔住閒雜腳步,再用沒傷得那麼重的左手扶正糧袋;他不能來回搬,卻能讓每一袋都平碼在干處,不滾進泥水。

  卸到第九袋時,袋底忽然撒下一線黍粟。那袋外面沒有破口,底縫卻在車上受壓後鬆開,接袋的秦卒剛抱離車板,細糧便從布縫裡往下漏。白仲伸手想捂,季良先叫:「九袋,底縫開,未落地前已漏。」糧吏立刻讓人把袋口倒轉,又取一隻空袋套住破處,地上灑出的糧粒卻已有一半滾進濕草和車轍。

  後列有人低聲說拾起來還能吃。糧吏沒有理他,只叫季良記原袋封、換袋封和目見損數。季良問「幾升」,糧吏看著泥里薄薄一片糧,沒有硬報,只說:「未滿一升,實數不能稱,記散失少許。」兩名役夫隨後把還能攏起的糧連草葉一同掃入另一個小袋,註明不得混回軍糧,留給牲口料用。沒人從泥里抓一把塞進口中,也沒人把少許散失寫成全袋無損。

  秦昭站在車後,看著季良把原來那一道改成兩道:一袋換裝,散失少許,實袋仍在。運來的不是一車看不清數目的糧,而是一袋一袋有封、有數、有去處的東西;車輪陷下半尺,後面停住的卻不只三輛車。更遠處的催行口令還在向後傳,他聽不見盡頭,只知道本段每耽擱一刻,後列牲口和士卒便多耗一刻水糧。

  車上減去大半重量後,役夫把兩塊木板塞到輪前,板下鋪草,再從田埂邊搬來碎石填住最軟處。車卒用短槓撬輪,另一伍四人在車後推,牽牛者卻不許牛先猛掙,只等口令同時松楔、催牛。秦昭沒有擠上去硬推,他的左臂和杖傷都受不住,只站在後側看兩邊是否有人滑入輪下,並把「起」「停」的口令復喊給本伍。

  第一次發力,木板向前滑了半尺,右輪只抬起一線又落回去。白仲握著長兵的手緊了緊,想過去加力,被秦昭看了一眼,仍留在糧袋邊。車卒重新填石,把短槓位置移到輪後;第二次牛肩與後推同時用力,車輪裹著泥慢慢爬上木板,車身猛地向左回正。石義立即以盾攔住想穿過空道的後卒,烏虎則報田埂側草墊被輪帶散,下一車不能照原處走。

  陷車被牽到硬地後,卸下的糧按木牘次序重新裝回。換袋的第九袋壓在上層,封記朝外,便於下一處復驗;其餘袋數與車上原數相合。後兩車不再沿深轍直進,而是減下幾袋暫由役夫肩負,貼近田埂分次通過,過低地後再裝回。前後都有軍吏和車卒點數,步卒只在奉令時接手,不因袋子離車便變成誰搬著就是誰的東西。

  午後,什長沒有把秦昭伍調回原來步列,而是令他們隨這三輛車護行到下一處停軍地。白仲守第一車右後,石義在第二車外側,烏虎與季良隨第三車看水囊、車繩和糧袋封記;秦昭往來三車之間,但不得離開本段。五個人因此第一次聽清一小段車列如何接令:前車報路,後車復喊;牛要飲水,先輪到哪一段;車輪異響,修車者從何處趕來;袋封破損,又由誰驗看。秦昭仍看不到整支車隊有多少輛,只在路稍高處回望時,看見覆草車箱沿低地彎下去,一直排到塵土遮住的地方。

  低地過去以後,道路重新變硬,車速卻沒有立即快起來。白仲守著車走了半日,右腳每落一次地便多一層脹痛;石義的右肩被盾帶磨紅,左臂垂著不再硬抬;烏虎腿上那道裂開的舊痂已經滲到履口;秦昭在三輛車之間多走了數十趟,臀股杖傷像壓著燒熱的石塊。季良最先發現第二車左輪每轉一圈便響一次,聲音不大,卻始終沒有消失。

  他報給秦昭時,天色尚未暗。秦昭讓車卒記下輪聲,又把五個人叫到車側,準備在停軍以前再驗一次傷。糧車已經出了泥地,人身上的舊傷卻一個也沒有落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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