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舊傷
三輛糧車趕到停軍地時，天色已經擦黑。第二車左輪的響聲一路沒有停，車速慢時是一下乾澀的輕響，走快了便連成短促的摩擦聲。車卒不許再往前拖，先楔住另一側車輪，卸下靠左的幾袋糧，隨後伏在車下拆看軸頭。秦昭讓五個人守住三車外圈，季良照舊核袋，自己蹲在車邊聽車卒報出的每一樣東西。
輪沒有裂，軸也沒有折。白日陷轍時泥砂擠進輪轂內側，軸端一枚木楔又鬆了，車輪受力稍偏，才會每轉一圈響一次。車卒把泥砂一點點刮出，換上備用木楔，再抹開隨車帶的油脂；這一晚能修，若繼續硬拖到楔子退出或輪轂磨傷，三車便未必還能一同走。秦昭聽完，只讓季良記「左輪已拆驗，換楔，明晨空轉復聽」，沒有把聲音消失先寫成車已無事。
車旁一個守車老卒一直在看白仲。白仲執長兵來回走了兩趟，右腳每次落地都先用腳外緣，第三次經過時，老卒用短槓攔住他：「把履脫了。」
白仲皺眉：「輪壞了，查我的腳做什麼？」
「輪會響，你不會。」老卒道，「所以先看腳。」
白仲看向秦昭，像是在等他替自己拒絕。秦昭卻讓五個人都在車背風處坐下，逐個拆開裹布。白仲右腳舊泡周圍已經腫起，趾根泛紅髮亮，腳底被汗水泡得發白；沒有新裂開的長口，卻一按便疼。烏虎右小腿的舊痂被履口反覆磨破，血與塵粘成一圈，邊緣摸上去比旁處熱。石義左肩原有擦傷尚未結實，右肩又被盾帶磨掉一層皮，笞傷則因半日行走重新發腫。季良右掌薄痂未脫，左肩只有一片磨紅，尚未破皮。
秦昭最後解開自己的甲帶。左臂從肩到指端仍有麻意，臀股兩道杖痕腫得發硬，外層布被汗浸透，好在沒有破口和滲血。他原想說這兩處不妨礙站崗，老卒只問：「今日在三車之間走了多少趟？」
「沒有數。」
「明日還走這麼多？」
秦昭沒有答。三輛車各要有人看，伍里只有五個人，少走一處便會留下空處；可他若繼續來回填滿所有空處，自己也未必撐得到下一次停軍。
老卒先用溫水衝掉烏虎傷口外的泥，再讓他自己按住淨布。白仲的腳洗過後晾在夜風裡，不能立刻裹回濕布；石義兩肩都墊上干布，盾帶須重新放長。老卒做的沒有一樣能讓傷口當夜合攏，他只把污血、濕氣和繼續磨擦暫時分開。
白仲仍不服：「這些傷，哪個是刀劍砍的？」
「所以你覺得不算傷。」老卒坐下，把自己的左履脫掉。那隻腳最小的兩趾只剩短短的舊疤，腳背還有一圈凹陷。他沒有講這傷來自哪一場大戰，只說早年冬行時先磨破一處，三日沒有停腳，後來整隻腳腫得塞不進履，起了高熱；同路另一個卒腳傷比他輕，仍硬走，最後沒到下一營。
「陣上挨一劍，人人都看得見。」老卒把履重新套上，「腳底破一層皮，自己先說還能走。軍里抬出去的人，不是個個身上插著箭。」
白仲低頭看自己的右腳，沒有再說公士二字。秦昭問那名沒到下一營的卒是不是死了，老卒只答：「從傷車送走以後，我沒再見過。別替沒看見的事下定論。你只須知道，他沒能跟原伍走下去。」
秦昭仍在算三輛車旁的五個位置。若讓白仲少走，第一車右側便缺一人；若讓石義少背盾，第二車外緣也會空。老卒聽完，撿起地上一根短繩，在土上圈出五個點，又抹掉其中一個：「一個人倒下，不只是少一個。路窄時要兩人抬，剩下兩個守車，你還得在前後傳令。你現在硬填一個位置，明日可能空三個。」
「那便都送傷車？」白仲問。
「傷車也有數，能走的先改用。」老卒道，「減一袋、少跑兩趟、換一處不磨傷的站位。等到不能應名、不能飲水、傷處腫熱不退，再由醫者定去留。別拿能走和無傷當一回事。」他說完向管水卒領來一小罐當夜洗傷用水，只夠衝去泥血，另囑本伍飲水仍按原囊分配，不得把洗傷缺口從明日口糧里暗扣。
這句話比一樁死訊更有用。秦昭沒有把舊傷都寫成會死人，也沒有因無人當場倒下便維持原分工。他先把次日三車的位置重新排過：白仲仍執長兵，卻只守第一車近輪一側，不再在前後空道來回；石義的盾行軍時由秦昭與白仲輪換攜帶，遇警再交他抵地，不許久舉；烏虎只帶一隻滿水囊，另一隻分給秦昭，折起的漏囊由季良隨袋保管，仍不得借察地離開三車；季良卸下半袋糧，只管木牘、袋記和口令。
「你呢？」白仲問。
「我守第二車與第三車之間。」秦昭說，「不再三車來回。」
「盾也輪到你。」
「輪到便報肩。」
白仲哼了一聲，算是聽見。季良把每個人的新位置寫在名籍背面，烏虎則主動報右腿若再滲到履底便須停下換布；石義試過放長的盾帶，左肩仍疼，卻不再卡住抬臂。秦昭將一小塊干布墊在甲衣下擺與杖痕之間，繫繩比白日松半指。所有處置都只讓他們明日少磨一點，沒有誰因此恢復如初。
第二車重新裝回糧袋後，車卒空轉左輪。最初兩圈仍有輕響，第三圈以後才安靜下來；他仍在車轅上系了一截短繩作記，明日每次停軍都要複查木楔。第九袋換裝處也重新驗過，小木籤仍朝外，無新增散失。三車當夜沒有交給別伍，秦昭伍繼續護到下一處正式交接。
夜裡後方傳來新的行軍口令。前路有一道水溝，原有木橋只夠小車輕載通過，滿載糧車須等前卒加固橋面，或分批卸糧過橋；天明前車列依次前移，不許在橋頭自行擁堵。白仲把晾乾的腳重新裹好，聽見「卸糧」二字便抬頭看了秦昭一眼。
秦昭道：「明日你守袋。」
「我知道。」白仲說。
車外夜風吹過，三輛糧車都沒有再響。人躺下以後，白仲的腳、烏虎的小腿、石義的雙肩和秦昭的杖傷卻仍一處一處發著熱；前方那座尚未看見的橋，要他們帶著這些傷走到天明。
輪沒有裂，軸也沒有折。白日陷轍時泥砂擠進輪轂內側，軸端一枚木楔又鬆了，車輪受力稍偏，才會每轉一圈響一次。車卒把泥砂一點點刮出，換上備用木楔，再抹開隨車帶的油脂；這一晚能修，若繼續硬拖到楔子退出或輪轂磨傷，三車便未必還能一同走。秦昭聽完，只讓季良記「左輪已拆驗，換楔，明晨空轉復聽」，沒有把聲音消失先寫成車已無事。
車旁一個守車老卒一直在看白仲。白仲執長兵來回走了兩趟，右腳每次落地都先用腳外緣，第三次經過時，老卒用短槓攔住他：「把履脫了。」
白仲皺眉：「輪壞了，查我的腳做什麼？」
「輪會響，你不會。」老卒道，「所以先看腳。」
白仲看向秦昭，像是在等他替自己拒絕。秦昭卻讓五個人都在車背風處坐下，逐個拆開裹布。白仲右腳舊泡周圍已經腫起，趾根泛紅髮亮，腳底被汗水泡得發白；沒有新裂開的長口，卻一按便疼。烏虎右小腿的舊痂被履口反覆磨破，血與塵粘成一圈，邊緣摸上去比旁處熱。石義左肩原有擦傷尚未結實，右肩又被盾帶磨掉一層皮，笞傷則因半日行走重新發腫。季良右掌薄痂未脫，左肩只有一片磨紅，尚未破皮。
秦昭最後解開自己的甲帶。左臂從肩到指端仍有麻意，臀股兩道杖痕腫得發硬，外層布被汗浸透，好在沒有破口和滲血。他原想說這兩處不妨礙站崗，老卒只問：「今日在三車之間走了多少趟？」
「沒有數。」
「明日還走這麼多？」
秦昭沒有答。三輛車各要有人看，伍里只有五個人，少走一處便會留下空處；可他若繼續來回填滿所有空處，自己也未必撐得到下一次停軍。
老卒先用溫水衝掉烏虎傷口外的泥，再讓他自己按住淨布。白仲的腳洗過後晾在夜風裡，不能立刻裹回濕布；石義兩肩都墊上干布，盾帶須重新放長。老卒做的沒有一樣能讓傷口當夜合攏，他只把污血、濕氣和繼續磨擦暫時分開。
白仲仍不服：「這些傷，哪個是刀劍砍的？」
「所以你覺得不算傷。」老卒坐下，把自己的左履脫掉。那隻腳最小的兩趾只剩短短的舊疤，腳背還有一圈凹陷。他沒有講這傷來自哪一場大戰，只說早年冬行時先磨破一處，三日沒有停腳，後來整隻腳腫得塞不進履，起了高熱；同路另一個卒腳傷比他輕，仍硬走，最後沒到下一營。
「陣上挨一劍，人人都看得見。」老卒把履重新套上，「腳底破一層皮，自己先說還能走。軍里抬出去的人，不是個個身上插著箭。」
白仲低頭看自己的右腳，沒有再說公士二字。秦昭問那名沒到下一營的卒是不是死了，老卒只答：「從傷車送走以後，我沒再見過。別替沒看見的事下定論。你只須知道，他沒能跟原伍走下去。」
秦昭仍在算三輛車旁的五個位置。若讓白仲少走，第一車右側便缺一人；若讓石義少背盾，第二車外緣也會空。老卒聽完，撿起地上一根短繩，在土上圈出五個點，又抹掉其中一個：「一個人倒下，不只是少一個。路窄時要兩人抬，剩下兩個守車，你還得在前後傳令。你現在硬填一個位置，明日可能空三個。」
「那便都送傷車？」白仲問。
「傷車也有數，能走的先改用。」老卒道，「減一袋、少跑兩趟、換一處不磨傷的站位。等到不能應名、不能飲水、傷處腫熱不退，再由醫者定去留。別拿能走和無傷當一回事。」他說完向管水卒領來一小罐當夜洗傷用水，只夠衝去泥血，另囑本伍飲水仍按原囊分配，不得把洗傷缺口從明日口糧里暗扣。
這句話比一樁死訊更有用。秦昭沒有把舊傷都寫成會死人，也沒有因無人當場倒下便維持原分工。他先把次日三車的位置重新排過：白仲仍執長兵，卻只守第一車近輪一側，不再在前後空道來回；石義的盾行軍時由秦昭與白仲輪換攜帶，遇警再交他抵地，不許久舉；烏虎只帶一隻滿水囊，另一隻分給秦昭，折起的漏囊由季良隨袋保管，仍不得借察地離開三車；季良卸下半袋糧，只管木牘、袋記和口令。
「你呢？」白仲問。
「我守第二車與第三車之間。」秦昭說，「不再三車來回。」
「盾也輪到你。」
「輪到便報肩。」
白仲哼了一聲，算是聽見。季良把每個人的新位置寫在名籍背面，烏虎則主動報右腿若再滲到履底便須停下換布；石義試過放長的盾帶，左肩仍疼，卻不再卡住抬臂。秦昭將一小塊干布墊在甲衣下擺與杖痕之間，繫繩比白日松半指。所有處置都只讓他們明日少磨一點，沒有誰因此恢復如初。
第二車重新裝回糧袋後，車卒空轉左輪。最初兩圈仍有輕響，第三圈以後才安靜下來；他仍在車轅上系了一截短繩作記，明日每次停軍都要複查木楔。第九袋換裝處也重新驗過，小木籤仍朝外，無新增散失。三車當夜沒有交給別伍，秦昭伍繼續護到下一處正式交接。
夜裡後方傳來新的行軍口令。前路有一道水溝，原有木橋只夠小車輕載通過，滿載糧車須等前卒加固橋面，或分批卸糧過橋；天明前車列依次前移，不許在橋頭自行擁堵。白仲把晾乾的腳重新裹好，聽見「卸糧」二字便抬頭看了秦昭一眼。
秦昭道：「明日你守袋。」
「我知道。」白仲說。
車外夜風吹過，三輛糧車都沒有再響。人躺下以後，白仲的腳、烏虎的小腿、石義的雙肩和秦昭的杖傷卻仍一處一處發著熱；前方那座尚未看見的橋，要他們帶著這些傷走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