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東門
雞鳴剛過，舊營里的灶火便一處處被土壓滅。昨夜還能擋風的草棚先拆繩，再卸橫木，能帶走的捆上車，裂斷和燒焦的堆到空地上；各伍收起鋪席與甲囊，依近旗在東門內排成長列。天色尚暗，營里已經沒有人重新生火，濕土下只冒出一縷縷白煙，混著牲口的熱氣貼在木柵之間。
秦昭先按前一日定下的次序點人，再看每人負重。白仲執長兵，背輕糧；季良把名籍貼身收好，肩上分了半袋糧；烏虎提兩隻滿水囊和一隻空囊，修過底縫的那隻另掛在腰後；石義把舊盾背帶壓低一指，盾面貼在右側；秦昭自己持劍，重糧橫壓在右肩。五個人都應聲以後，他才讓他們接進近旗後方，沒有再把「人在」當成「無事」。
西側柵口先傳來車軸聲。十餘輛傷卒車在兩列步卒護送下離營，車上有人蓋著舊席，有人把傷腿架在車欄上，也有人只是坐著，雙手抱緊自己的甲。秦昭知道孟石已經轉到後營，卻不知道這些車會不會再去接他，更看不清每輛車上的臉。車列轉向西北時，白仲望了一陣，問：「若他能回來，找哪一伍？」
「名籍上有。」季良答。
白仲又問：「牌換了呢？」
季良看向秦昭腰側的新牌：「舊傷籍也有。」
幾句話說完，傷卒車已經被柵欄遮住。東門方向同時響起催行的木梆，近旗向前移了一丈，五個人便只能跟著向前。秦昭沒有回頭再看西口，腰側新伍牌在行囊下輕輕碰著劍鞘；西去的傷車與東出的步卒從舊營里分開以後，誰先把消息帶回關中，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事。
他提糧袋時，左腕袖口被甲帶帶起，秦禾系的紅繩露出一小截。繩結吃了汗，顏色比出頻陽時暗了許多，仍沒有斷。上一封木牘已經向西走了很久，爵籍也在另一條看不見的路上；此刻西口有車，他卻既無空牘，也沒有時辰再托一句話。秦昭把袖口壓回去，只讓季良記住傷車離營的方向，若後面收到孟石消息，不至於連問哪一批都不知道。
東門本來可容兩車相錯，拆營時卻有一捆棚木橫放在門內，只剩中間一條被車輪壓深的硬轍。糧車先出，步卒各按一伍接一伍通過，不許從門柱兩側搶行。前面一伍在轍溝邊停了一次，後列便層層擠緊；石義背上的盾緣勾住前卒甲囊外垂的繩頭，那人被扯得向後一仰，回身便罵。
石義急著退，盾面又撞到白仲的長兵。秦昭站在最前，聽見響動後沒有把全伍拖出隊列，只叫前伍稍停，先讓白仲把長兵橫過來托開繩結，再讓石義右肩向內轉。盾緣從甲囊下退出時，石義低聲道：「肩帶勒住了。」
隊列剛重新動起來，烏虎忽然說：「又漏。」
修過的水囊被腰帶擠壓，底縫已經滲出一圈深色，水正沿烏虎腿側往下滴。東門前不能解下所有行囊重縛，也不能讓他離伍去找水。秦昭叫季良取空囊，自己接過漏囊，用右手托高，讓烏虎把尚余的水倒過去。白仲和石義一前一後擋住旁人碰撞，五個人邊隨隊挪步邊完成分水，沒有停在門道中央。
空囊只裝下大半，仍有幾口水落進轍泥。烏虎把漏囊折起，問：「扔不扔？」
「留著。」秦昭說，「下一停處重縛。你報漏，不算少水的過。」
烏虎點頭，把折囊塞進腰帶，沒有去看門外可能取水的低地。東門上方沒有城樓，只有兩根粗木門柱和向內開的柵扇；門外晨光比營中亮，出門的人卻走得更慢。秦昭踏過門檻時，重糧壓得杖傷一跳，左臂也在甲帶里發麻。他沒有停，先帶四人走到近旗指定的路旁空處，再逐個點名。
白仲右腳的裹布沒有再滲血，趾根卻腫得更緊；季良右手仍垂著，左肩被糧袋磨紅；烏虎右腿舊痂邊緣裂開一線，尚未流到履內；石義的盾帶在左肩壓出新痕，抬臂仍只能到肩平。四個人報完，都看著秦昭。
白仲道：「還有一個。」
秦昭把重糧放下時，腰腿疼得蹲不穩，只能先以右膝抵地。他摸到臀股外側的布已經被汗浸透，杖痕沒有裂，卻腫得甲衣下擺不能再緊壓。他依昨日答應的，把自己的左臂、兩杖和能走距離一併報給季良，隨後從重糧里分出一小包，由白仲那隻輕袋騰出位置接下。
「不是說我走不動，全伍要等？」白仲問。
「現在是我會拖慢。」秦昭說。
白仲把小包塞進袋中，沒有再爭。短歇未過一刻，近旗再次前移，秦昭也沒有因自驗便退到傷車一側。他重新背起減輕後的糧袋，讓石義把盾改掛右肩，五個人依原次序接回行列。
日頭升過木柵頂時，營中最後幾伍也撤了出來。留後的軍吏逐處檢查熄滅的灶坑、散落的箭杆和未收器物，隨後從西、南兩面收攏柵欄。東門留到最後，待尾伍通過，幾名秦卒合力把兩扇木柵向內拉攏，以橫木扣住。門外沒有人停下觀看，後列仍不斷催前列向東；那座住過、傷過人也埋過死者的舊營，很快只剩一圈木柵和未散的灶煙。
東路起初沿著平田伸展，走出數里後便被車轍分成深淺不一的幾道。秦昭所在一什被調到糧車列後側，前方一輛接一輛都是覆草的車箱、裝糧的布袋和拉車牛馬，車旁步卒隔段護行。秦昭從本伍位置看不到車列頭尾，只能聽見車軸摩擦、牲口噴氣和不斷向後傳來的緩行口令。
午前，道路開始向一片低地傾斜。最前方的車速先慢下來，停走的間隔逐次傳到後列；秦昭剛讓五個人縮短前後距離，近旗便回過一道新令：步卒不得越車，保持兩側空道。白仲望著前方越來越深的輪轍，把長兵往肩上提了提。烏虎沒有離伍去看，只低頭摸了一下兩隻水囊的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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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營已經看不見了，前面的糧車卻一輛接一輛堵住了東路。
秦昭先按前一日定下的次序點人，再看每人負重。白仲執長兵，背輕糧；季良把名籍貼身收好，肩上分了半袋糧；烏虎提兩隻滿水囊和一隻空囊，修過底縫的那隻另掛在腰後；石義把舊盾背帶壓低一指，盾面貼在右側；秦昭自己持劍，重糧橫壓在右肩。五個人都應聲以後，他才讓他們接進近旗後方，沒有再把「人在」當成「無事」。
西側柵口先傳來車軸聲。十餘輛傷卒車在兩列步卒護送下離營，車上有人蓋著舊席，有人把傷腿架在車欄上，也有人只是坐著，雙手抱緊自己的甲。秦昭知道孟石已經轉到後營，卻不知道這些車會不會再去接他，更看不清每輛車上的臉。車列轉向西北時，白仲望了一陣，問：「若他能回來，找哪一伍？」
「名籍上有。」季良答。
白仲又問：「牌換了呢？」
季良看向秦昭腰側的新牌：「舊傷籍也有。」
幾句話說完，傷卒車已經被柵欄遮住。東門方向同時響起催行的木梆，近旗向前移了一丈，五個人便只能跟著向前。秦昭沒有回頭再看西口，腰側新伍牌在行囊下輕輕碰著劍鞘；西去的傷車與東出的步卒從舊營里分開以後，誰先把消息帶回關中，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事。
他提糧袋時，左腕袖口被甲帶帶起，秦禾系的紅繩露出一小截。繩結吃了汗，顏色比出頻陽時暗了許多，仍沒有斷。上一封木牘已經向西走了很久，爵籍也在另一條看不見的路上；此刻西口有車，他卻既無空牘，也沒有時辰再托一句話。秦昭把袖口壓回去，只讓季良記住傷車離營的方向，若後面收到孟石消息，不至於連問哪一批都不知道。
東門本來可容兩車相錯，拆營時卻有一捆棚木橫放在門內，只剩中間一條被車輪壓深的硬轍。糧車先出，步卒各按一伍接一伍通過，不許從門柱兩側搶行。前面一伍在轍溝邊停了一次，後列便層層擠緊；石義背上的盾緣勾住前卒甲囊外垂的繩頭，那人被扯得向後一仰，回身便罵。
石義急著退，盾面又撞到白仲的長兵。秦昭站在最前，聽見響動後沒有把全伍拖出隊列，只叫前伍稍停，先讓白仲把長兵橫過來托開繩結，再讓石義右肩向內轉。盾緣從甲囊下退出時，石義低聲道：「肩帶勒住了。」
隊列剛重新動起來，烏虎忽然說：「又漏。」
修過的水囊被腰帶擠壓，底縫已經滲出一圈深色，水正沿烏虎腿側往下滴。東門前不能解下所有行囊重縛，也不能讓他離伍去找水。秦昭叫季良取空囊，自己接過漏囊，用右手托高，讓烏虎把尚余的水倒過去。白仲和石義一前一後擋住旁人碰撞，五個人邊隨隊挪步邊完成分水，沒有停在門道中央。
空囊只裝下大半，仍有幾口水落進轍泥。烏虎把漏囊折起，問：「扔不扔？」
「留著。」秦昭說，「下一停處重縛。你報漏，不算少水的過。」
烏虎點頭，把折囊塞進腰帶，沒有去看門外可能取水的低地。東門上方沒有城樓，只有兩根粗木門柱和向內開的柵扇；門外晨光比營中亮，出門的人卻走得更慢。秦昭踏過門檻時，重糧壓得杖傷一跳，左臂也在甲帶里發麻。他沒有停，先帶四人走到近旗指定的路旁空處，再逐個點名。
白仲右腳的裹布沒有再滲血，趾根卻腫得更緊；季良右手仍垂著，左肩被糧袋磨紅；烏虎右腿舊痂邊緣裂開一線，尚未流到履內；石義的盾帶在左肩壓出新痕，抬臂仍只能到肩平。四個人報完，都看著秦昭。
白仲道：「還有一個。」
秦昭把重糧放下時，腰腿疼得蹲不穩，只能先以右膝抵地。他摸到臀股外側的布已經被汗浸透，杖痕沒有裂，卻腫得甲衣下擺不能再緊壓。他依昨日答應的，把自己的左臂、兩杖和能走距離一併報給季良，隨後從重糧里分出一小包，由白仲那隻輕袋騰出位置接下。
「不是說我走不動，全伍要等？」白仲問。
「現在是我會拖慢。」秦昭說。
白仲把小包塞進袋中，沒有再爭。短歇未過一刻，近旗再次前移，秦昭也沒有因自驗便退到傷車一側。他重新背起減輕後的糧袋，讓石義把盾改掛右肩，五個人依原次序接回行列。
日頭升過木柵頂時，營中最後幾伍也撤了出來。留後的軍吏逐處檢查熄滅的灶坑、散落的箭杆和未收器物，隨後從西、南兩面收攏柵欄。東門留到最後，待尾伍通過，幾名秦卒合力把兩扇木柵向內拉攏，以橫木扣住。門外沒有人停下觀看，後列仍不斷催前列向東；那座住過、傷過人也埋過死者的舊營，很快只剩一圈木柵和未散的灶煙。
東路起初沿著平田伸展，走出數里後便被車轍分成深淺不一的幾道。秦昭所在一什被調到糧車列後側，前方一輛接一輛都是覆草的車箱、裝糧的布袋和拉車牛馬，車旁步卒隔段護行。秦昭從本伍位置看不到車列頭尾，只能聽見車軸摩擦、牲口噴氣和不斷向後傳來的緩行口令。
午前，道路開始向一片低地傾斜。最前方的車速先慢下來，停走的間隔逐次傳到後列；秦昭剛讓五個人縮短前後距離，近旗便回過一道新令：步卒不得越車，保持兩側空道。白仲望著前方越來越深的輪轍，把長兵往肩上提了提。烏虎沒有離伍去看，只低頭摸了一下兩隻水囊的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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