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整伍
溝邊小營離東側集結地不過一里，秦昭走到一半，兩杖留下的腫痛便從臀股頂進腰裡。甲衣下擺每擦過一次，疼處就熱一次，他只能把步子放小，又不能讓身後四個人跟著散開。白仲背著裂盾，右腳落地比左腳輕；石義夾在中間，走路時不敢邁大步；季良肩上多了一卷鋪席；烏虎提著兩隻水囊，右腿拖出的痕跡比清晨更深。五個人都能應名，卻沒有一個能照常走路。
集結地設在舊營東側，溝邊撤下來的各伍先在木柵內候令，傷卒車和糧車從另一道口向里進。秦昭找到近旗指定的位置，剛讓眾人卸下行囊，右三伍的軍械卒便認出了白仲背上的盾。盾緣那道裂口昨夜已經記入傷牘，器上舊刻也確是右三伍的記號，不能因秦昭等人用它守過第二樁就留作本伍軍械。
白仲把盾放下：「還給他們，我們用什麼？」
「先還。」秦昭說。
「先還以後呢？」
秦昭沒有答。他把盾交給來人，取出季良保管的名籍木牘，準備照昨夜的數目再報一次。烏虎卻在旁邊叫了一聲：「漏了。」他手中一隻水囊的底縫正往外滲水，走來的一里路已經濕透半邊皮面。昨夜點數時五隻都在，天亮以後卻只剩四隻能盛住水。
秦昭讓他把水倒入其他囊中。三隻糧袋隨後也解開重稱：一袋尚足，一袋只到袋口刻線以下，第三袋裡混著余繩、舊布和眾人暫時無處分裝的小物，看著鼓，實際糧食最少。昨夜那句「糧袋三、水囊五，無缺」沒有一句是假話，此刻卻不能拿來支撐一日東行。
秦昭問：「不是暫代？」
「不是。」什長看著他，「爵還是公士，軍職是伍長。別把兩件事混了。」
白仲在後面輕輕吸了口氣，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秦昭把新伍牌繫到腰間，木片比孟石的舊牌薄，也輕得多，碰在劍鞘上幾乎沒有聲音。什長叫他報伍況，他依次報出人五、劍三、長兵一、盾缺一、弩扣存、糧三袋、水囊一損，又報五人俱能行。
「能行多遠？」什長問。
秦昭頓了一下：「隨屯行。」
「我問的是人。」
昨夜值守失察的兩杖還壓在身上，秦昭原以為把每一項都報出來便算沒有遺漏。可白仲的右腳能走，不等於能背盾走一日；烏虎能提水，不等於右腿可以跟前列疾進；季良能以左手寫字，不等於能持長兵；石義一直站著，也不等於肩上那塊布下面沒有重新出血。什長沒有替他逐人點破，只讓他重報。
秦昭先走到石義面前：「抬左臂。」
石義抬到肩平便停住，臉側繃緊。昨夜受笞的地方使他不敢轉腰，盾帶磨破處又把左臂卡在半空。秦昭問為何方才不報，他低聲道：「還能走。」
「我問的是能不能持盾。」
石義沒有立刻答。白仲在一旁道：「他怕再報一項，你把他送回傷卒車。」
「我沒這麼說。」秦昭道。
「你昨夜也沒說自己起不來。」白仲回了一句。
這句話不響，卻讓幾個人都靜了。秦昭沒有拿伍長牌壓他，也沒有替自己辯解，只讓石義空手做了兩次轉盾的動作。左臂向外轉時會抖，但肩帶若壓低一指，仍能短時抵盾，不能長久舉持，更不能獨守最外側。季良用左手把這些記在名籍背面，沒有寫「能」或「不能」，只寫「左肩傷，盾可抵，不可久舉」。
白仲的右腳解開裹布後，趾根比昨日更腫，掌傷卻還能握緊長兵；烏虎右腿傷口已經結痂，走快時會重新滲血，左臂可以提物，弩仍不得領回。烏虎聽到最後一句，只問：「三十日從哪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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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長道：「判罰落牘之日。時日未足，傷也未愈。」
烏虎點頭，不再問。秦昭把季良列為隨伍管名籍、水糧與口令，免執長兵；白仲仍執長兵，只背最輕一袋糧；石義列為持盾，待舊盾發下後由秦昭與白仲在行軍途中替他換肩，臨陣再按傷勢決定位置；烏虎帶兩隻裝滿的水囊和一隻空囊，負責沿途查看繩結、漏縫，卻不得離伍察路。秦昭自己持劍，背最重糧袋，另一袋拆成兩份併入季良和石義的行囊。
白仲看見分到自己背上的袋子最輕，臉沉下來：「我列了公士，不是列了傷卒。」
「公士走不動，也要全伍等你。」秦昭說。
「你自己呢？」白仲看向他站得發僵的腿。
秦昭把最重糧袋提到肩上，疼處被甲片一壓，呼吸停了半息。他原想說自己能走，話到嘴邊又改成：「走到下一次停軍。到時重驗。」
白仲盯了他一會兒，把輕袋背了起來：「到時你先驗自己。」
申領來的舊盾午後才送到。盾面有兩處淺凹，背帶卻完整，軍械卒讓石義當場試過，才把器號記到本伍名下。漏水囊無法立即換新，只能拆去舊底繩，墊一小片熟皮重新縛緊；烏虎裝入半囊水，倒懸片刻，確認沒有再滴。糧袋重新壓過刻線，季良在牘背寫下每人所負，不再只記三袋。
五個人第二次站到近旗前時，秦昭重新報了一遍：白仲執長兵，右腳傷，負輕糧；季良管牘與水糧，右掌傷；烏虎弩扣存，負水，不得離伍；石義持盾，左肩傷，不能久舉；秦昭持劍領伍，左臂傷，新受兩杖。人仍是五個，能做的事卻沒有兩項完全相同。
什長聽完，只在秦昭的新伍牌背面劃下一道驗記。舊營東門外已經有人清出車道，糧車和傷卒車依次換向；傳卒沿木柵復喊，明日雞鳴收灶，日出以前閉舊營各口，諸伍由東門依旗出行。東出的路還沒有開始，營里已經有人拆下不用的繩索和棚木。
秦昭回到本伍，把新伍牌又摸了一遍。木片上只有他的名字，沒有寫白仲的腳、季良的手、烏虎被扣的弩，也沒有石義肩上的傷；可這幾樣東西從此少一件、重一分、遲一步，都要先落到這個名字下面。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叫五個人依新分的負重走到東門，再折回來一次。
集結地設在舊營東側，溝邊撤下來的各伍先在木柵內候令，傷卒車和糧車從另一道口向里進。秦昭找到近旗指定的位置，剛讓眾人卸下行囊，右三伍的軍械卒便認出了白仲背上的盾。盾緣那道裂口昨夜已經記入傷牘，器上舊刻也確是右三伍的記號，不能因秦昭等人用它守過第二樁就留作本伍軍械。
白仲把盾放下：「還給他們，我們用什麼？」
「先還。」秦昭說。
「先還以後呢？」
秦昭沒有答。他把盾交給來人，取出季良保管的名籍木牘，準備照昨夜的數目再報一次。烏虎卻在旁邊叫了一聲：「漏了。」他手中一隻水囊的底縫正往外滲水，走來的一里路已經濕透半邊皮面。昨夜點數時五隻都在，天亮以後卻只剩四隻能盛住水。
秦昭讓他把水倒入其他囊中。三隻糧袋隨後也解開重稱：一袋尚足，一袋只到袋口刻線以下，第三袋裡混著余繩、舊布和眾人暫時無處分裝的小物，看著鼓，實際糧食最少。昨夜那句「糧袋三、水囊五，無缺」沒有一句是假話，此刻卻不能拿來支撐一日東行。
秦昭問：「不是暫代？」
「不是。」什長看著他，「爵還是公士，軍職是伍長。別把兩件事混了。」
白仲在後面輕輕吸了口氣，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秦昭把新伍牌繫到腰間，木片比孟石的舊牌薄，也輕得多，碰在劍鞘上幾乎沒有聲音。什長叫他報伍況，他依次報出人五、劍三、長兵一、盾缺一、弩扣存、糧三袋、水囊一損，又報五人俱能行。
「能行多遠？」什長問。
秦昭頓了一下：「隨屯行。」
「我問的是人。」
昨夜值守失察的兩杖還壓在身上，秦昭原以為把每一項都報出來便算沒有遺漏。可白仲的右腳能走，不等於能背盾走一日；烏虎能提水，不等於右腿可以跟前列疾進；季良能以左手寫字，不等於能持長兵；石義一直站著，也不等於肩上那塊布下面沒有重新出血。什長沒有替他逐人點破，只讓他重報。
秦昭先走到石義面前：「抬左臂。」
石義抬到肩平便停住，臉側繃緊。昨夜受笞的地方使他不敢轉腰，盾帶磨破處又把左臂卡在半空。秦昭問為何方才不報，他低聲道：「還能走。」
「我問的是能不能持盾。」
石義沒有立刻答。白仲在一旁道：「他怕再報一項，你把他送回傷卒車。」
「我沒這麼說。」秦昭道。
「你昨夜也沒說自己起不來。」白仲回了一句。
這句話不響，卻讓幾個人都靜了。秦昭沒有拿伍長牌壓他，也沒有替自己辯解，只讓石義空手做了兩次轉盾的動作。左臂向外轉時會抖，但肩帶若壓低一指，仍能短時抵盾，不能長久舉持，更不能獨守最外側。季良用左手把這些記在名籍背面，沒有寫「能」或「不能」，只寫「左肩傷，盾可抵，不可久舉」。
白仲的右腳解開裹布後，趾根比昨日更腫，掌傷卻還能握緊長兵；烏虎右腿傷口已經結痂，走快時會重新滲血，左臂可以提物，弩仍不得領回。烏虎聽到最後一句，只問：「三十日從哪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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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虎點頭，不再問。秦昭把季良列為隨伍管名籍、水糧與口令，免執長兵；白仲仍執長兵，只背最輕一袋糧；石義列為持盾，待舊盾發下後由秦昭與白仲在行軍途中替他換肩，臨陣再按傷勢決定位置；烏虎帶兩隻裝滿的水囊和一隻空囊，負責沿途查看繩結、漏縫，卻不得離伍察路。秦昭自己持劍，背最重糧袋，另一袋拆成兩份併入季良和石義的行囊。
白仲看見分到自己背上的袋子最輕，臉沉下來：「我列了公士，不是列了傷卒。」
「公士走不動，也要全伍等你。」秦昭說。
「你自己呢？」白仲看向他站得發僵的腿。
秦昭把最重糧袋提到肩上，疼處被甲片一壓，呼吸停了半息。他原想說自己能走，話到嘴邊又改成：「走到下一次停軍。到時重驗。」
白仲盯了他一會兒，把輕袋背了起來：「到時你先驗自己。」
申領來的舊盾午後才送到。盾面有兩處淺凹，背帶卻完整，軍械卒讓石義當場試過，才把器號記到本伍名下。漏水囊無法立即換新，只能拆去舊底繩，墊一小片熟皮重新縛緊；烏虎裝入半囊水，倒懸片刻，確認沒有再滴。糧袋重新壓過刻線，季良在牘背寫下每人所負，不再只記三袋。
五個人第二次站到近旗前時，秦昭重新報了一遍：白仲執長兵，右腳傷，負輕糧；季良管牘與水糧，右掌傷；烏虎弩扣存，負水，不得離伍；石義持盾，左肩傷，不能久舉；秦昭持劍領伍，左臂傷，新受兩杖。人仍是五個，能做的事卻沒有兩項完全相同。
什長聽完，只在秦昭的新伍牌背面劃下一道驗記。舊營東門外已經有人清出車道，糧車和傷卒車依次換向；傳卒沿木柵復喊，明日雞鳴收灶，日出以前閉舊營各口，諸伍由東門依旗出行。東出的路還沒有開始，營里已經有人拆下不用的繩索和棚木。
秦昭回到本伍，把新伍牌又摸了一遍。木片上只有他的名字，沒有寫白仲的腳、季良的手、烏虎被扣的弩，也沒有石義肩上的傷；可這幾樣東西從此少一件、重一分、遲一步，都要先落到這個名字下面。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叫五個人依新分的負重走到東門，再折回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