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成伍
換防回來的人還沒有卸甲，秦昭先去了傷卒停放的草棚。第二樁上中箭的盾卒躺在最外一張草蓆上，箭已經拔出，右腿從胯下到膝上纏了三層布，布面仍在向外洇血。醫者把折下的箭杆放在他腳邊，傷牘壓在一塊石頭下，寫明姓名、所屬、傷處和後送次序。那人醒著，認出秦昭，只說盾不是自己的，是臨時從右三伍領來的。
秦昭把這句話記住，回頭交給季良。季良右手還不能握筆，便用左手在木牘邊上添了「裂盾一、右三伍器」幾個字。臨附戈卒已經回歸原伍，戈也交驗過；樁前五人里，無人失蹤，只有這一人列入傷籍。秦昭又問孟石，管傷牘的老卒翻到上一片，說午後送來的右腿戈創者已經隨第二車到了後營，重縛過傷口，送走前還能應名、飲下半碗水。
「熱呢？」秦昭問。
「送走時未起。」老卒將木牘合回去，「今夜不起，不等於明日不起。後營若退回死牘，自會報來；沒有死牘，便只按傷退記。」
這不是孟石能夠回來領伍的消息，也不是他一定能活著走回關中的保證。秦昭把伍牌從腰側取下看了一眼，木面上仍刻著孟石的姓名，邊緣那塊血已經變成暗褐色。他沒有再問，只把臨附盾卒的器械歸屬複述給季良，一項項對完，才回到本伍歇處。
白仲正坐在糧袋上拆掌心舊布。傷口被長兵杆磨開過，血與土結在一起，撕下一層便帶下一層皮。他看見秦昭回來，先問的卻是：「人還活著？」
「兩個都活著。一個明日再後送，一個已經到後營。」
白仲點了點頭，把新布咬在齒間勒緊。烏虎坐在另一邊清點行囊，三隻糧袋、五隻水囊、四床薄席和幾捆余繩都分開擺著。他的弩仍扣在軍械卒那裡，左臂的傷已結痂，右小腿卻不能久蹲，每數完一項便要換一次腿。石義坐得離四人稍遠，邊緣開裂的盾橫在膝前，正在用布裹左肩被盾帶磨破的地方。他聽見孟石活著，抬了一下頭，沒有問那是誰。
日影將落時，什長帶著軍功吏過來，先驗白仲的長兵，又把護旗卒的傷位、屍位和三名見證逐條念了一遍。昨日只是暫記的一首，今日才在功牘上落定。軍功吏叫白仲報姓名、原籍和原爵，白仲答得很快；聽見「無爵進公士」時，他反而停了一息，像是還等著後面有話。
「沒了？」他問。
軍功吏抬眼：「爵籍回原縣，田宅依籍辦理。你還想現在從韓地割一塊田背回去？」
旁邊有人笑了兩聲。白仲沒有笑，只問那面暗黃小旗怎麼算。季良把另一片牘遞上去，旗物由秦昭、白仲和兩名臨附卒合取，另記協同，不併入此首。白仲聽完，把剛纏好的右掌在膝上按了按，說：「分開便分開。公士總是真的。」
什長等軍功吏離開，才叫五個人到近旗下一字站好。秦昭左臂吊在胸前，白仲右腳落得輕，季良垂著傷手，烏虎的小腿仍有硬傷，石義肩上新裹的布從甲領里露出一角。五個人沒有一個齊整，名字卻第一次在同一片當日名籍上連到了一處：秦昭暫代領伍，白仲、季良、烏虎仍屬舊籍，石義從傷散之伍補入；孟石另注右腿重創、退前列。
什長把牘上的字逐項念過，問秦昭：「聽見『暫代』沒有？」
「聽見。」
「孟石能不能回來、上面重不重編，都還沒有定。你領的是眼前這幾個人，今夜缺一個，明日少一件兵器，我先問你。」
秦昭應了一聲，把孟石的舊伍牌重新系回腰間。石義的名字寫進去了，牌上的名字卻沒有跟著變；這一伍像是已經合攏，又處處留著尚未合攏的縫。
當夜要拔營前最後歇半夜。近旗命各伍自排兩人一更，守糧袋、兵器和營線，不許缺崗。秦昭把五個人的傷勢在心裡過了一遍：季良右手不能執兵，烏虎腿傷，白仲白日接戰後右腳又腫，自己左臂抬不起盾。石義雖傷了肩，卻還能持劍。他排季良與烏虎守第一更，自己與石義守第二更，白仲留到天明前幫著束甲裝糧。
「聽見換崗再起。」秦昭對石義說，「我睡在你右邊，烏虎來叫，兩個人一同到營線。」
石義點頭：「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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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仍不放心，讓他複述一遍。石義把第二更、營線和不得單獨離開都說對了。秦昭便靠著甲囊躺下，伍牌壓在腰骨上，左臂每換一個角度都疼。他原想等烏虎走第一輪迴來再閉眼，遠處卻不斷有人搬盾、收樁，木器碰撞聲與傷卒的低叫混在一起。他聽著聽著，竟連第一更何時過去也不知道。
巡卒把盾緣踢響時，秦昭猛地醒來。身側草蓆已經空了，營線方向有人舉著火把。石義靠在一捆長兵旁，劍橫在腿上，頭垂到胸前；巡卒連喊兩聲，他才驚醒，起身時撞倒了身後的兵器。烏虎站在幾步外，臉色比平日更沉。
「我叫了他。」烏虎說，「他應了。」
「叫我沒有？」秦昭問。
「叫了。你也應了。」
秦昭想不起自己應過。他只記得肩臂發麻，似乎有人碰過他的腳。石義張了張口，低聲說：「我到了營線。我坐了一下。」
巡卒問：「坐下以後呢？」
石義沒有再辯：「睡著了。」
值夜失守不因白日守過第二樁便能抹去。天還未明，五個人一同被帶到近旗後。什長先問排更是誰所定，秦昭報了自己；又問第二更是否親自交接、是否看見石義到位，他只能答沒有。他把時刻、叫崗和自己應聲後未起一併說清，沒有拿左臂和白日接戰遮掩。
石義伏下受笞時，肩上的新布先被甲領蹭開。他咬住牙，前幾下還能把手撐穩，後來手臂發軟，額頭抵進土裡。行刑卒停手驗數，他才聽見什長叫秦昭上前。
「暫代也是代。」什長說，「你把更次說給他，不等於你已經驗過。失察，兩杖。」
秦昭解下劍，俯身撐住木架。第一杖落在臀股上，他眼前驟然白了一下；第二杖緊跟著落下，疼意從腰下直衝到左肩，吊在胸前的手指也跟著抽緊。他站起時腿沒有立刻聽使喚，白仲伸手來扶，被他擋了一下，下一步卻仍踩得發虛。
「公士也挨？」白仲問什長，語氣里沒有笑。
「伍長都挨。」什長道，「他現在還不是伍長，也一樣挨。」
這句話比兩杖留得更久。秦昭回到草蓆邊，沒有先看自己杖痕，而是讓烏虎重報五隻水囊，讓季良按名收回兵器，讓白仲去看石義肩傷是否又裂。石義趴著不能立即起身，仍把自己那柄劍的位置說了出來。五個人重新點過一次：人五，劍三，長兵一，裂盾一；弩一具扣存，不在本伍手中；糧袋三，水囊五，無缺。
東方剛透出灰白，東進的令便沿營線傳來。各伍收席負甲，傷不能行者留後，余者隨近旗離開舊壘。秦昭把一隻較輕的糧袋留給烏虎，將裂盾交白仲背負，自己拿孟石舊伍牌和名籍木牘。石義走路仍僵，季良便把他那捲鋪席併到自己肩上；白仲看見，只說了一句「別讓他睡著」，隨後先邁進隊列。
近旗向東移動時，秦昭又點了一遍名字。白仲、季良、烏虎、石義依次應聲，最後沒人再替孟石應答。五個人沿著車轍走出營地，步子因傷各不相同，只能一遍遍收慢、對齊。孟石的伍牌在秦昭腰側碰著劍鞘，兩杖留下的痛則隨每一步往上頂；前面的黑甲已經鋪進晨霧，他們也跟著向東去了。
秦昭把這句話記住，回頭交給季良。季良右手還不能握筆，便用左手在木牘邊上添了「裂盾一、右三伍器」幾個字。臨附戈卒已經回歸原伍，戈也交驗過；樁前五人里，無人失蹤，只有這一人列入傷籍。秦昭又問孟石，管傷牘的老卒翻到上一片，說午後送來的右腿戈創者已經隨第二車到了後營，重縛過傷口，送走前還能應名、飲下半碗水。
「熱呢？」秦昭問。
「送走時未起。」老卒將木牘合回去，「今夜不起，不等於明日不起。後營若退回死牘，自會報來；沒有死牘，便只按傷退記。」
這不是孟石能夠回來領伍的消息，也不是他一定能活著走回關中的保證。秦昭把伍牌從腰側取下看了一眼，木面上仍刻著孟石的姓名，邊緣那塊血已經變成暗褐色。他沒有再問，只把臨附盾卒的器械歸屬複述給季良，一項項對完，才回到本伍歇處。
白仲正坐在糧袋上拆掌心舊布。傷口被長兵杆磨開過，血與土結在一起，撕下一層便帶下一層皮。他看見秦昭回來，先問的卻是：「人還活著？」
「兩個都活著。一個明日再後送，一個已經到後營。」
白仲點了點頭，把新布咬在齒間勒緊。烏虎坐在另一邊清點行囊，三隻糧袋、五隻水囊、四床薄席和幾捆余繩都分開擺著。他的弩仍扣在軍械卒那裡，左臂的傷已結痂，右小腿卻不能久蹲，每數完一項便要換一次腿。石義坐得離四人稍遠，邊緣開裂的盾橫在膝前，正在用布裹左肩被盾帶磨破的地方。他聽見孟石活著，抬了一下頭，沒有問那是誰。
日影將落時，什長帶著軍功吏過來，先驗白仲的長兵，又把護旗卒的傷位、屍位和三名見證逐條念了一遍。昨日只是暫記的一首，今日才在功牘上落定。軍功吏叫白仲報姓名、原籍和原爵，白仲答得很快；聽見「無爵進公士」時，他反而停了一息，像是還等著後面有話。
「沒了？」他問。
軍功吏抬眼：「爵籍回原縣，田宅依籍辦理。你還想現在從韓地割一塊田背回去？」
旁邊有人笑了兩聲。白仲沒有笑，只問那面暗黃小旗怎麼算。季良把另一片牘遞上去，旗物由秦昭、白仲和兩名臨附卒合取，另記協同，不併入此首。白仲聽完，把剛纏好的右掌在膝上按了按，說：「分開便分開。公士總是真的。」
什長等軍功吏離開，才叫五個人到近旗下一字站好。秦昭左臂吊在胸前，白仲右腳落得輕，季良垂著傷手，烏虎的小腿仍有硬傷，石義肩上新裹的布從甲領里露出一角。五個人沒有一個齊整，名字卻第一次在同一片當日名籍上連到了一處：秦昭暫代領伍，白仲、季良、烏虎仍屬舊籍，石義從傷散之伍補入；孟石另注右腿重創、退前列。
什長把牘上的字逐項念過，問秦昭：「聽見『暫代』沒有？」
「聽見。」
「孟石能不能回來、上面重不重編，都還沒有定。你領的是眼前這幾個人，今夜缺一個，明日少一件兵器，我先問你。」
秦昭應了一聲，把孟石的舊伍牌重新系回腰間。石義的名字寫進去了，牌上的名字卻沒有跟著變；這一伍像是已經合攏，又處處留著尚未合攏的縫。
當夜要拔營前最後歇半夜。近旗命各伍自排兩人一更，守糧袋、兵器和營線，不許缺崗。秦昭把五個人的傷勢在心裡過了一遍：季良右手不能執兵，烏虎腿傷，白仲白日接戰後右腳又腫，自己左臂抬不起盾。石義雖傷了肩，卻還能持劍。他排季良與烏虎守第一更，自己與石義守第二更，白仲留到天明前幫著束甲裝糧。
「聽見換崗再起。」秦昭對石義說，「我睡在你右邊，烏虎來叫，兩個人一同到營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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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仍不放心，讓他複述一遍。石義把第二更、營線和不得單獨離開都說對了。秦昭便靠著甲囊躺下，伍牌壓在腰骨上，左臂每換一個角度都疼。他原想等烏虎走第一輪迴來再閉眼，遠處卻不斷有人搬盾、收樁，木器碰撞聲與傷卒的低叫混在一起。他聽著聽著，竟連第一更何時過去也不知道。
巡卒把盾緣踢響時，秦昭猛地醒來。身側草蓆已經空了，營線方向有人舉著火把。石義靠在一捆長兵旁，劍橫在腿上，頭垂到胸前；巡卒連喊兩聲，他才驚醒，起身時撞倒了身後的兵器。烏虎站在幾步外，臉色比平日更沉。
「我叫了他。」烏虎說，「他應了。」
「叫我沒有？」秦昭問。
「叫了。你也應了。」
秦昭想不起自己應過。他只記得肩臂發麻，似乎有人碰過他的腳。石義張了張口，低聲說：「我到了營線。我坐了一下。」
巡卒問：「坐下以後呢？」
石義沒有再辯：「睡著了。」
值夜失守不因白日守過第二樁便能抹去。天還未明，五個人一同被帶到近旗後。什長先問排更是誰所定，秦昭報了自己；又問第二更是否親自交接、是否看見石義到位，他只能答沒有。他把時刻、叫崗和自己應聲後未起一併說清，沒有拿左臂和白日接戰遮掩。
石義伏下受笞時，肩上的新布先被甲領蹭開。他咬住牙，前幾下還能把手撐穩，後來手臂發軟，額頭抵進土裡。行刑卒停手驗數，他才聽見什長叫秦昭上前。
「暫代也是代。」什長說，「你把更次說給他，不等於你已經驗過。失察，兩杖。」
秦昭解下劍，俯身撐住木架。第一杖落在臀股上，他眼前驟然白了一下；第二杖緊跟著落下，疼意從腰下直衝到左肩，吊在胸前的手指也跟著抽緊。他站起時腿沒有立刻聽使喚，白仲伸手來扶，被他擋了一下，下一步卻仍踩得發虛。
「公士也挨？」白仲問什長，語氣里沒有笑。
「伍長都挨。」什長道，「他現在還不是伍長，也一樣挨。」
這句話比兩杖留得更久。秦昭回到草蓆邊，沒有先看自己杖痕，而是讓烏虎重報五隻水囊，讓季良按名收回兵器，讓白仲去看石義肩傷是否又裂。石義趴著不能立即起身，仍把自己那柄劍的位置說了出來。五個人重新點過一次：人五，劍三，長兵一，裂盾一；弩一具扣存，不在本伍手中；糧袋三，水囊五，無缺。
東方剛透出灰白，東進的令便沿營線傳來。各伍收席負甲，傷不能行者留後，余者隨近旗離開舊壘。秦昭把一隻較輕的糧袋留給烏虎，將裂盾交白仲背負，自己拿孟石舊伍牌和名籍木牘。石義走路仍僵，季良便把他那捲鋪席併到自己肩上；白仲看見，只說了一句「別讓他睡著」，隨後先邁進隊列。
近旗向東移動時，秦昭又點了一遍名字。白仲、季良、烏虎、石義依次應聲，最後沒人再替孟石應答。五個人沿著車轍走出營地，步子因傷各不相同，只能一遍遍收慢、對齊。孟石的伍牌在秦昭腰側碰著劍鞘，兩杖留下的痛則隨每一步往上頂；前面的黑甲已經鋪進晨霧，他們也跟著向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