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歸伍
烏虎的午食留到第二日，已經硬得用手掰不開。白仲將它浸過一次水，怕壞掉，又放到火邊烘乾；傍晚軍中重新造飯時，他另留了一份，嘴上卻說舊的那塊是給烏虎看的，好讓他知道誤了多少頓。
兩日裡，鍾老卒帶人三次到長溝口，只有第二次再找到一處跡：烏虎的窄跟履印翻過碎石坡，後面仍綴著四個能走的人，第五人的血跡和拖步印消失在另一條路上。搜索隊再向前便遇到暗哨發矢，什長不許為一人將一隊人填進不明谷地，於是烏虎的名字在第二日晨、暮兩次都無人應。
白仲每次都問搜索到了哪一道溝，又問為何不多帶二十人。第三次無功而返時，鍾老卒把剩下的七支箭從箭篋里抽出來，一支支放到他面前：「我們找人，對面也在等人。再往前，先射完的未必是他們。」白仲看了一陣那七支箭，把本來要說的話咽回去，只將烏虎那份糧又往陰處挪了半尺。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韓村南崗傳來一聲喝問。守卒沒有立即往外走，兩支戈先併到一起，火把也被壓低。田外那人沒有答出當夜口令，只說：「孟石伍，烏虎。」聲音啞得像隔著一層沙。
鍾老卒被喚來辨人，仍先令烏虎將弩、箭篋和劍放在地上，後退三步，張開兩手。火光向前移時，伍中四人才看清他。烏虎頭髮和甲片縫裡都結著泥，左上臂纏了一條從內衣上扯下的布，血已浸成黑色；右小腿有一道從膝下拉到履口的長口，走一步便向右偏一下。他能自己走到崗外，卸下弩後卻再也站不住，雙膝一軟，用右手撐住了地。
醫者先驗傷。左臂是箭鋒從外側擦過，未觸到骨；右小腿的傷口深淺不一，泥沙已黏在血痂上，要重新洗淨包紮。烏虎兩日只喝過溝水，吃了搜索隊留下的半包糧，舌頭髮干，醫者不許他立即大口灌水，只讓他含一口再咽。另一邊，鍾老卒將弩和劍查過，伍牌也從甲內取出；箭篋裂了一道口，裡面還有五支箭。除了第一日中人後被拋下的那支，另有六支在脫身時已發，中或不中皆無人可驗。
醫者用水洗小腿時，烏虎的手指在膝上收緊，沒有出聲。傷口不是兵刃割的，而是他第一夜沿廢渠下滑時被石棱拉開；左臂中箭則在此後。追他的四人不急著近身，只輪流從高處逼他離開有水和可藏身的地方，想等他弩矢用盡。烏虎只在對方逼近時發矢，一次射斷了探路人手裡的枯枝，一次射中石邊，其餘四支只為迫人伏下。他沒有帶回第二個可核的傷者，鍾老卒便將六支全記作「已發，中否未知」。
軍吏原要等烏虎緩過氣再問，烏虎卻指了指東北：「先報。那邊有人，近二百。」
孟石蹲在他面前：「你看見多少？」
「數不清。兩片人，前後都過了一百。輕甲多，有弩，馬不過二十。」
「在何處？向哪裡走？」
烏虎沒有直接答「糧道」。他先說第二道土脊、長溝、一處干河床和河床北面的石坡，又說那些人走的是西北向小路，前面留有大批車轍舊印。鍾老卒聽到車轍，追問轍寬、新舊和叉路。烏虎答，舊印與秦軍前日糧車來路同向，韓卒沒有攜大車或重械，每人只背兩日左右的糧。
季良將他所說的路分成四段，每寫一段便讓他再報一次左右山勢。烏虎不識地圖上的全部字，卻能記住車轍在三岔口從哪一條路轉進來。鍾老卒又拿五個小石子擺成一排，讓他用石子比出所見兩片隊伍的長短；兩次比出來的大致相同，軍吏才在人數前寫下「約」字。烏虎還報出隊後有兩人拖著成束的火把木，但未看見火油、繩梯或攻壘重物；這使得「輕裝急走」可以記下，具體要襲何處仍不由他定。
軍吏站起來，叫人立即將地圖木牘和烏虎口述送往什長。鍾老卒道：「兩百之數隻作約數。路向和車跡是他所見。是不是襲糧路，由上面判。」軍吏點頭，將這三句也一併記入。不過片刻，營中便有兩名傳騎從西口出發，一人趕往糧隊來路，一人去前屯報警。
傳騎走後，軍吏才從烏虎越過土脊問起。烏虎說，他見中箭者被同伴帶向東南，以為再看一道脊就能知道五人從何處來；翻過去後，兩人截住迴路，其餘人緊追。他若折回土脊，會將追兵引向鍾老卒和傷卒，只能先向東南跑。
鍾老卒問：「我第二次叫你，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時你還沒翻過去。」
烏虎停了一會兒：「是。」
「所以五人追你，是你越令以後的事。你後來沒將人引回來，不能把前面那一步改成奉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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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良將這兩段話分開寫。烏虎在第一日暑色里翻過石坡，借一道廢渠甩開三人，夜間又在水聲里避過一次搜尋；第二日清晨，他在山腰看見遠處的韓卒。他本可立即向西回走，卻又花了半日弄清人數範圍和路向，因此第二夜才回到營外。這一段既是軍情，也是第二次未經命令的冒險，軍吏同樣分開落字，沒有替他選哪一段留下。
秦昭一直坐在烏虎右側，聽見「本可向西」時看了他一眼。烏虎沒有辯解，只將那半日裡看見的火煙、人影、車跡和路口再說一遍。秦昭想起自己在西口得的那一首：一劍是一劍，證言是證言，誰也不能因為結果正好要用，就把前面的路換掉。烏虎帶回二百人的方向是功，兩次未經命令的追看也仍是他的。
問話結束後，什長命鍾老卒暫收烏虎的弩與余箭，烏虎不得再出外察，留在本伍養傷，等敵情覆核後一併議罰計功。白仲將新留的糧泡軟，端到烏虎手邊，又把第一日那塊硬糧也放在旁邊：「先吃新的。舊的留著，你欠我兩日，以後慢慢啃。」
烏虎喝了一口水，問：「你沒吃？」
「我怕吃了，你就真回不來。」白仲說完便罵道，「看什麼？吃。」
第三日天亮前再次點名。念到烏虎時，烏虎自己應了一聲。他仍坐在地上，左臂和右腿都重新裹過，腰側沒有弩。季良將墨跡吹乾，把木牘交給軍吏；「負傷自歸」、「擅離追跡」和約二百韓卒的路向分占三行，誰也沒有被另一行墨蓋住。
兩日裡，鍾老卒帶人三次到長溝口，只有第二次再找到一處跡：烏虎的窄跟履印翻過碎石坡，後面仍綴著四個能走的人，第五人的血跡和拖步印消失在另一條路上。搜索隊再向前便遇到暗哨發矢，什長不許為一人將一隊人填進不明谷地，於是烏虎的名字在第二日晨、暮兩次都無人應。
白仲每次都問搜索到了哪一道溝，又問為何不多帶二十人。第三次無功而返時，鍾老卒把剩下的七支箭從箭篋里抽出來，一支支放到他面前：「我們找人，對面也在等人。再往前，先射完的未必是他們。」白仲看了一陣那七支箭，把本來要說的話咽回去，只將烏虎那份糧又往陰處挪了半尺。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韓村南崗傳來一聲喝問。守卒沒有立即往外走，兩支戈先併到一起，火把也被壓低。田外那人沒有答出當夜口令，只說：「孟石伍，烏虎。」聲音啞得像隔著一層沙。
鍾老卒被喚來辨人，仍先令烏虎將弩、箭篋和劍放在地上，後退三步，張開兩手。火光向前移時，伍中四人才看清他。烏虎頭髮和甲片縫裡都結著泥，左上臂纏了一條從內衣上扯下的布，血已浸成黑色；右小腿有一道從膝下拉到履口的長口，走一步便向右偏一下。他能自己走到崗外，卸下弩後卻再也站不住，雙膝一軟，用右手撐住了地。
醫者先驗傷。左臂是箭鋒從外側擦過，未觸到骨；右小腿的傷口深淺不一，泥沙已黏在血痂上，要重新洗淨包紮。烏虎兩日只喝過溝水，吃了搜索隊留下的半包糧，舌頭髮干，醫者不許他立即大口灌水，只讓他含一口再咽。另一邊，鍾老卒將弩和劍查過，伍牌也從甲內取出；箭篋裂了一道口，裡面還有五支箭。除了第一日中人後被拋下的那支，另有六支在脫身時已發，中或不中皆無人可驗。
醫者用水洗小腿時，烏虎的手指在膝上收緊，沒有出聲。傷口不是兵刃割的，而是他第一夜沿廢渠下滑時被石棱拉開；左臂中箭則在此後。追他的四人不急著近身，只輪流從高處逼他離開有水和可藏身的地方，想等他弩矢用盡。烏虎只在對方逼近時發矢，一次射斷了探路人手裡的枯枝，一次射中石邊，其餘四支只為迫人伏下。他沒有帶回第二個可核的傷者，鍾老卒便將六支全記作「已發，中否未知」。
軍吏原要等烏虎緩過氣再問，烏虎卻指了指東北：「先報。那邊有人，近二百。」
孟石蹲在他面前：「你看見多少？」
「數不清。兩片人，前後都過了一百。輕甲多，有弩，馬不過二十。」
「在何處？向哪裡走？」
烏虎沒有直接答「糧道」。他先說第二道土脊、長溝、一處干河床和河床北面的石坡，又說那些人走的是西北向小路，前面留有大批車轍舊印。鍾老卒聽到車轍，追問轍寬、新舊和叉路。烏虎答，舊印與秦軍前日糧車來路同向，韓卒沒有攜大車或重械，每人只背兩日左右的糧。
季良將他所說的路分成四段，每寫一段便讓他再報一次左右山勢。烏虎不識地圖上的全部字，卻能記住車轍在三岔口從哪一條路轉進來。鍾老卒又拿五個小石子擺成一排，讓他用石子比出所見兩片隊伍的長短；兩次比出來的大致相同，軍吏才在人數前寫下「約」字。烏虎還報出隊後有兩人拖著成束的火把木，但未看見火油、繩梯或攻壘重物；這使得「輕裝急走」可以記下，具體要襲何處仍不由他定。
軍吏站起來，叫人立即將地圖木牘和烏虎口述送往什長。鍾老卒道：「兩百之數隻作約數。路向和車跡是他所見。是不是襲糧路，由上面判。」軍吏點頭，將這三句也一併記入。不過片刻，營中便有兩名傳騎從西口出發，一人趕往糧隊來路，一人去前屯報警。
傳騎走後，軍吏才從烏虎越過土脊問起。烏虎說，他見中箭者被同伴帶向東南，以為再看一道脊就能知道五人從何處來；翻過去後，兩人截住迴路，其餘人緊追。他若折回土脊，會將追兵引向鍾老卒和傷卒，只能先向東南跑。
鍾老卒問：「我第二次叫你，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時你還沒翻過去。」
烏虎停了一會兒：「是。」
「所以五人追你，是你越令以後的事。你後來沒將人引回來，不能把前面那一步改成奉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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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良將這兩段話分開寫。烏虎在第一日暑色里翻過石坡，借一道廢渠甩開三人，夜間又在水聲里避過一次搜尋；第二日清晨，他在山腰看見遠處的韓卒。他本可立即向西回走，卻又花了半日弄清人數範圍和路向，因此第二夜才回到營外。這一段既是軍情，也是第二次未經命令的冒險，軍吏同樣分開落字，沒有替他選哪一段留下。
秦昭一直坐在烏虎右側，聽見「本可向西」時看了他一眼。烏虎沒有辯解，只將那半日裡看見的火煙、人影、車跡和路口再說一遍。秦昭想起自己在西口得的那一首：一劍是一劍，證言是證言，誰也不能因為結果正好要用，就把前面的路換掉。烏虎帶回二百人的方向是功，兩次未經命令的追看也仍是他的。
問話結束後，什長命鍾老卒暫收烏虎的弩與余箭，烏虎不得再出外察，留在本伍養傷，等敵情覆核後一併議罰計功。白仲將新留的糧泡軟，端到烏虎手邊，又把第一日那塊硬糧也放在旁邊：「先吃新的。舊的留著，你欠我兩日，以後慢慢啃。」
烏虎喝了一口水，問：「你沒吃？」
「我怕吃了，你就真回不來。」白仲說完便罵道，「看什麼？吃。」
第三日天亮前再次點名。念到烏虎時，烏虎自己應了一聲。他仍坐在地上，左臂和右腿都重新裹過，腰側沒有弩。季良將墨跡吹乾，把木牘交給軍吏；「負傷自歸」、「擅離追跡」和約二百韓卒的路向分占三行，誰也沒有被另一行墨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