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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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信的騎卒在日出後回營,馬胸前全是白沫,右側褲腿沾著已經干硬的泥。他沒有先去火邊,也沒有喝遞到手裡的水,只把一片封緘未破的木牘交給當值軍吏,又解下鞍後一隻箭篋。箭篋不是秦軍式樣,口沿破了,裡面沒有箭,只有兩截燒過一半的松木和一段沾血的麻繩。軍吏驗過封泥,叫季良跟進帳中,孟石伍則被留在帳外等候。烏虎仍坐在草蓆上,左臂和右小腿都裹著新布,弩不在身邊;白仲幾次想問騎卒,孟石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話忍住了。

  帳里先傳出木牘展開的輕響,隨後有人叫鍾老卒進去。又過了一陣,軍吏才把孟石伍五人一併喚入。帳中沒有能容五人坐下的地方,秦昭等人便在案前站成一列。季良居右,左手按著一片尚未寫滿的新牘;騎卒跪坐在門側,開始從糧隊收到警報的時刻說起。

  烏虎報出的那條舊車路原是糧隊次日要走的近路。傳騎趕到時,先頭七輛車已經離開歇車地,其餘車還在裝束。押糧軍吏看過警報,沒有等後方重新核准便讓前車迴轉,改走西側石硬而遠的舊道,又從沿路守卒中調了兩什護住坡口。最後三輛車來不及拖走堆在路旁的濕草和一隻折軸空車,只卸下銅鐵器物,把車推翻堵住窄處。

  午後,守坡秦卒先聽見那條舊路上有人割草,隨後看見數十名輕裝韓卒從林下出來。對方沒有立即攻坡,而是沿車轍向西探了兩次,確認糧車已經改路後才放出弩手。雙方隔著坡溝射過一陣,秦軍一人肩部中矢,韓軍留下兩處血跡;入夜以前,糧車已全部走過石道。韓卒只燒了折軸空車和沒來得及帶走的濕草,並在撤退時被另一支秦軍截下一名傷者。

  軍吏問:「多少人?」

  騎卒答:「坡上能見七十餘。林內塵動、呼應不斷,不能盡數。被俘者說有兩百人奉令斷車路,他只屬前隊,不知實數。」

  「馬呢?」

  「見十餘騎來回傳令,沒有重車。」

  鍾老卒又問了道路轉折、林地寬窄和俘者所屬。騎卒能親見的逐項回答,聽守坡卒轉述的便先說明轉述,至於韓軍為何沒有繼續追糧車,他只說西側坡口已有秦軍增援,不知道對方後來接了什麼命令。季良將這些與烏虎昨夜所報逐行對照:兩片輕裝人馬、弩手、少量騎者、北面小路和糧車舊轍都能相合;「約二百」有俘者口供旁證,仍只能寫約數。

  軍吏這才看向烏虎:「若昨夜的牘遲半日,那七輛車會先進入林下。你所報路向有驗,人數大略有驗,糧隊因報而改道,無車糧被奪。這是你的功。」

  白仲肩膀剛動了一下,軍吏已經把另一片牘推到前面:「你奉令察跡,聽召越脊;脫身之後,本可歸報,又擅留半日察看。兩次離令,這是你的過。功記功,過記過,不相掩,也不相折。」

  烏虎道:「是。」

  「傷愈後笞二十。三十日不得獨出營線,不得領外察。弩今日仍不發還。」軍吏等季良寫完,才繼續道,「此前你報敵九人、辨逃跡、隨弩列守陣等勞皆有牘,今次敵情救糧有實,合報核為軍功,列公士。爵籍須送回所縣,田宅之數由縣中依法辦理,營中不給你田。」

  白仲先看烏虎的臉,又看他裹著布的小腿:「挨完二十,還得算公士?」

  軍吏道:「為何不能?」

  「我以為罰了便——」

  「罰的是離令,爵的是軍功。你若把兩行並成一行,今日可以拿功遮罪,明日也能拿罪吞功。軍牘不這樣寫。」

  烏虎仍只答了一聲「是」。他沒有因公士露出笑意,也沒有因二十笞求減,只問:「何時行罰?」醫者在旁說左臂傷口尚未收、腿傷仍有泥熱,至少等能站穩受刑再議。軍吏便在處罰後添了「傷愈執行」四字,讓烏虎分別親認。烏虎接筆,在過與功兩片牘末各作一短畫,兩道墨畫一樣短。

  帳中的事卻沒有到此為止。軍功吏從木匣里取出另一束牘,最外一片寫的是先前窄谷伏殺的日子。秦昭認得那束細麻繩,也認得自己那道略斜短畫的位置。自從那一首暫記名下,他便知道木牘已經報了上去,卻不知道它走過哪些營、經了誰的手;如今再看,邊緣已經多出兩處削痕,末尾也添了幾行更細的字。

  軍功吏先念孟石。夜襲時溝邊敵屍的致命劍創、站位、證言和首級木籤已經覆核,無人爭認。孟石原籍爵為上造,此功進一等,列簪裊。秦昭聽到「原籍上造」時看了孟石一眼,孟石從未向四人說過自己的爵,只在領糧、受甲和登記時交過舊牘。簪裊兩字念出後,他也沒有動,只問原籍是否已經核清。軍功吏說已核,但新爵仍要隨軍籍回報所縣,孟石親認後退開,臉色和先前復點箭數時沒有兩樣。

  隨後輪到秦昭。西口肋下死傷經屍創、兵刃、三人證言和無人爭首核定,原先的「暫記」已經划去。一首歸秦昭,列公士。

  秦昭接筆時,想起父親那片公士木牘。秦梁的名字寫在舊木上,邊角被徐氏摸得發亮;眼前這片卻是新的,墨跡還沒有全乾。軍功吏讓他看清姓名與爵等,問有無異議。秦昭認得自己的名字,也認得「公士」兩個字,便答無異議,在名下作短畫親認。公士不會立即從帳外生出一塊田,頻陽的縣吏何時收到爵籍、如何核入秦昭戶下,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若這片牘能走到徐氏手裡,她便不必再把「一首暫記」四個字反覆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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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功吏又念了白仲、季良。白仲守西口、扯韁留俘、救火點人等勞均在,季良傳令、縛俘、記傷與核數也都在,但兩人沒有可核死傷,此次也沒有另立足以進爵的獨功。各項勞仍附本籍,留待後報。

  白仲問:「守住人不跑,便只寫在後面?」

  「寫在後面也是寫。」


  軍功吏抬頭看他:「你當時若去補那一劍,騎者從西口衝出去,今日牘上或許有你一首,也會有守口失位。你要哪一行?」

  白仲的下頜繃了一陣,最後道:「還是眼下這行。」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只是嫌它慢。」

  孟石道:「嫌慢就活久些。」

  白仲沒有笑,也沒有再爭。他退回秦昭旁邊,伸手在秦昭肩上拍了一下,正碰到左臂吊帶的結。秦昭疼得吸了口氣,白仲立即收手,卻仍道:「公士的肩也這麼不經拍。」秦昭還未回答,烏虎在草蓆上說:「你沒有。」白仲轉頭瞪他,見他腿上仍纏著布,罵到嘴邊又咽下,只把那隻空箭篋踢回他手邊。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兩聲鼓。不是開飯,也不是點名。軍吏掀開帳簾,近旗已經從村口移向東北,旗下一名傳卒正沿營線喊令:襲糧的韓卒沒有退回原路,正沿北坡轉向秦軍守線;各伍立即取兵,傷者留營,能列者隨旗出營。

  孟石先看烏虎。烏虎已經扶著席邊站起半截,軍吏卻將他的弩壓在案上:「你的功已記,罰也已記。今日留營。」烏虎停了停,重新坐下。

  季良捲起還未乾透的爵牘,隨軍功吏退往後列。白仲提起長兵,右腳落地時仍有一點輕;秦昭解開弔臂的布帶試了試,左臂不能持盾,便只取劍。孟石將五人的位置重新分過,走出帳門時,近旗正被風拉向東北。秦昭名下的公士還留在一片新木牘上,自己已經隨鼓聲向旗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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