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失蹤
天亮前，鍾老卒將十二支箭逐支壓進烏虎的箭篋，又叫他自己數一遍。韓村南面的草火已經熄了，灰燼下偶爾還透出暗紅，昨夜在火外發現的馬跡和人跡就從焦黑的田邊向東南去。鍾老卒領烏虎和兩名識跡卒出營，行前只說三件事：日中必須回頭，過兩道土脊便止，跡分了只留記號，人不得分。
四人各帶一頓糧和一囊水，不帶鍋瓮，也不得在外生火。鍾老卒又檢查了兩名識跡卒的履底，讓每人記住另外三種印痕，免得回程把自己的跡當成敵跡。輪到烏虎時，烏虎只把右履抬起來給他看。鍾老卒道：「你的窄跟好認，人卻未必好找。我叫你回，你就回。」烏虎應了一聲「是」，將履放下。
秦昭不在循跡四人中。他的左臂仍用布帶吊在胸前，既不能持盾，也不能張弩，只能隨孟石回營線復點人數。白仲望著四人消失在灰黃田野中，說自己的腳早好了；孟石讓他將右履脫下來，他便不再說。舊泡邊緣還紅著，這一日他仍留在後列送水和點名。
蹄印越過舊土窯後轉進一道淺溝。那匹馬右後蹄外緣仍缺著一角，單人草履印時深時淺，兩種跡一直沒分。鍾老卒不許烏虎只盯著那隻缺蹄，叫他往溝兩邊看。烏虎在一叢壓伏的茅草旁停下，撥開浮土，露出四處比舊跡更新的足印：一人草履底寬，兩人穿軟履，還有一人左足掌向外撒。四跡從北面來，在這裡與一騎一人匯合。
「五人。」烏虎道。
鍾老卒蹲下看了一陣：「五個人留的跡。是不是五個活人還在前面，你沒看見。」
烏虎點頭，改口道：「至少四人新來，和原來的人馬同向。」
那四串新跡不是從韓方正面營地來的。它們先由北向南，在茅草邊停留，再隨缺蹄馬折向東南，像是專門繞開秦軍面前的守線。一名識跡卒在草根下摸到一小塊未冷透的馬糞，說人馬走了不久。鍾老卒不許他報幾刻、幾里，只讓記「今晨仍在前方」。
到第一道土脊前，新跡忽然散開。鍾老卒折下一根枯莖插在原地，不再往前走，先讓四人沿溝伏低。北面的石縫裡很快閃過一點亮光，一支箭隨即擦過土沿，扎入後方泥中。鍾老卒沒有還射，只命兩名識跡卒保持互見，自己與烏虎左移。他們剛移到一塊短石後，東南草中便有兩人彎腰退走，更遠處的淺坡還有兩道人影，缺蹄馬被第五人牽著，馬口上纏了布。
「回來。」鍾老卒又叫了一次。
烏虎回頭看了他，又看了看那串向東南的血跡：「再看一道脊。」
鍾老卒的第三聲還沒出口，烏虎已躍過土脊。草後緊接著響起兩聲呼喝，不是一個人。鍾老卒朝聲音來處發了一矢，帶兩卒追到脊上，只見烏虎向一道長溝下奔，兩名韓卒在後，還有人正從側面截他的迴路。鍾老卒吹響短哨，烏虎沒有回頭。一支韓箭從脊下射來，擦開一名識跡卒的肩甲，鍾老卒只能先將人拖回石後。
他們在石後守了將近一刻，鍾老卒每隔一陣便吹一次哨，依舊沒有回應。土脊下偶爾有草葉晃動，卻無法分辨是烏虎還是韓卒。受傷識跡卒肩頭的血雖不多，右臂卻已抬不起來；另一卒的箭只剩八支。鍾老卒若再帶兩人翻脊，便等於把回去報信的人也押上去。他最後朝溝下喊了一聲烏虎的名字，然後命兩人後退。
日中時，回營的只有三人。軍吏將他們分開問過，鍾老卒的話與兩卒能看見的部分相合：對面有五名韓卒，一人肩下中箭而傷勢不明；烏虎聽見收回，說要再看一道脊，隨後擅自追跡，被對方截斷歸路。
白仲道：「他是追敵。」
季良右掌仍纏著布，用左手執筆：「他奉的是循跡回報，不是追敵令。」
「人還在外面，你先寫這個？」
孟石擋在兩人中間：「他若回來，這是他要認的錯；他若回不來，也不能替他編一道沒有的軍令。」
增援在午後出營。秦昭左臂不能持盾，只帶劍與水，隨鍾老卒和孟石到第二道土脊。那裡的跡已被來回奔跑踩亂，他們找到烏虎所發的箭，箭鏃上無血，箭杆卻沾了別處的血，應是中箭者拔出後丟下。長溝底部有烏虎窄跟履印，後面緊跟四種履跡；另一人步幅變短，由同伴扶著從側面走。五人都沒有回向韓方旗號，而是跟著烏虎的跡向更東南去。
秦昭在一塊濕泥旁蹲下，看見烏虎左履印的前掌比右邊深，後面幾步又恢復了平齊。他不知這是躲箭時扭了一下，還是只踩到石子，便沒有將「受傷」兩字說出口。孟石讓他只報能看見的，他便指出左右履印深淺不同和後來又走平的事實。鍾老卒在一旁點了一下頭，沒有給出更好或更壞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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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隊追過一道轉彎，前面山壁就收成只能容兩人並行的狹路，路口高處還有新折的樹枝。鍾老卒沒讓十個人全走進去。他們在岔口留了兩處記號和一包糧，又吹短哨，谷里只有回聲。天色開始發暗時，孟石命人撤回：對面既然能抽出五人長途追趕，前面便未必只有五人。
回程中，每人都至少向後看過一次。秦昭幾次聽見草響，回頭只看到相鄰秦卒的甲背。他的左臂被布帶勒得發木，仍沒有落到隊尾；烏虎已經因為多看一道脊與伍中斷開，他不願再讓自己的名字也被寫到另一行里。
暮點時，烏虎沒有應名。白仲動了動嘴，終究沒有再替他應。季良在烏虎名下寫了三行：奉令出營，逐跡離隊，日暮未歸。他攜出的弩、伍牌和餘下十一支箭也都沒有回來，只有那份午食還放在伍中，過了一日，一口未動。白仲伸手要將它收走，又放回原處，用空碗扣住，免得夜裡被鼠拖去。
四人各帶一頓糧和一囊水，不帶鍋瓮，也不得在外生火。鍾老卒又檢查了兩名識跡卒的履底，讓每人記住另外三種印痕，免得回程把自己的跡當成敵跡。輪到烏虎時，烏虎只把右履抬起來給他看。鍾老卒道：「你的窄跟好認，人卻未必好找。我叫你回，你就回。」烏虎應了一聲「是」，將履放下。
秦昭不在循跡四人中。他的左臂仍用布帶吊在胸前，既不能持盾，也不能張弩，只能隨孟石回營線復點人數。白仲望著四人消失在灰黃田野中，說自己的腳早好了；孟石讓他將右履脫下來，他便不再說。舊泡邊緣還紅著，這一日他仍留在後列送水和點名。
蹄印越過舊土窯後轉進一道淺溝。那匹馬右後蹄外緣仍缺著一角，單人草履印時深時淺，兩種跡一直沒分。鍾老卒不許烏虎只盯著那隻缺蹄，叫他往溝兩邊看。烏虎在一叢壓伏的茅草旁停下，撥開浮土，露出四處比舊跡更新的足印：一人草履底寬，兩人穿軟履，還有一人左足掌向外撒。四跡從北面來，在這裡與一騎一人匯合。
「五人。」烏虎道。
鍾老卒蹲下看了一陣：「五個人留的跡。是不是五個活人還在前面，你沒看見。」
烏虎點頭，改口道：「至少四人新來，和原來的人馬同向。」
那四串新跡不是從韓方正面營地來的。它們先由北向南，在茅草邊停留，再隨缺蹄馬折向東南，像是專門繞開秦軍面前的守線。一名識跡卒在草根下摸到一小塊未冷透的馬糞，說人馬走了不久。鍾老卒不許他報幾刻、幾里，只讓記「今晨仍在前方」。
到第一道土脊前，新跡忽然散開。鍾老卒折下一根枯莖插在原地，不再往前走，先讓四人沿溝伏低。北面的石縫裡很快閃過一點亮光，一支箭隨即擦過土沿，扎入後方泥中。鍾老卒沒有還射，只命兩名識跡卒保持互見，自己與烏虎左移。他們剛移到一塊短石後，東南草中便有兩人彎腰退走，更遠處的淺坡還有兩道人影，缺蹄馬被第五人牽著，馬口上纏了布。
「回來。」鍾老卒又叫了一次。
烏虎回頭看了他，又看了看那串向東南的血跡：「再看一道脊。」
鍾老卒的第三聲還沒出口，烏虎已躍過土脊。草後緊接著響起兩聲呼喝，不是一個人。鍾老卒朝聲音來處發了一矢，帶兩卒追到脊上，只見烏虎向一道長溝下奔，兩名韓卒在後，還有人正從側面截他的迴路。鍾老卒吹響短哨，烏虎沒有回頭。一支韓箭從脊下射來，擦開一名識跡卒的肩甲，鍾老卒只能先將人拖回石後。
他們在石後守了將近一刻，鍾老卒每隔一陣便吹一次哨，依舊沒有回應。土脊下偶爾有草葉晃動，卻無法分辨是烏虎還是韓卒。受傷識跡卒肩頭的血雖不多，右臂卻已抬不起來；另一卒的箭只剩八支。鍾老卒若再帶兩人翻脊，便等於把回去報信的人也押上去。他最後朝溝下喊了一聲烏虎的名字，然後命兩人後退。
日中時，回營的只有三人。軍吏將他們分開問過，鍾老卒的話與兩卒能看見的部分相合：對面有五名韓卒，一人肩下中箭而傷勢不明；烏虎聽見收回，說要再看一道脊，隨後擅自追跡，被對方截斷歸路。
白仲道：「他是追敵。」
季良右掌仍纏著布，用左手執筆：「他奉的是循跡回報，不是追敵令。」
「人還在外面，你先寫這個？」
孟石擋在兩人中間：「他若回來，這是他要認的錯；他若回不來，也不能替他編一道沒有的軍令。」
增援在午後出營。秦昭左臂不能持盾，只帶劍與水，隨鍾老卒和孟石到第二道土脊。那裡的跡已被來回奔跑踩亂，他們找到烏虎所發的箭，箭鏃上無血，箭杆卻沾了別處的血，應是中箭者拔出後丟下。長溝底部有烏虎窄跟履印，後面緊跟四種履跡；另一人步幅變短，由同伴扶著從側面走。五人都沒有回向韓方旗號，而是跟著烏虎的跡向更東南去。
秦昭在一塊濕泥旁蹲下，看見烏虎左履印的前掌比右邊深，後面幾步又恢復了平齊。他不知這是躲箭時扭了一下，還是只踩到石子，便沒有將「受傷」兩字說出口。孟石讓他只報能看見的，他便指出左右履印深淺不同和後來又走平的事實。鍾老卒在一旁點了一下頭，沒有給出更好或更壞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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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中，每人都至少向後看過一次。秦昭幾次聽見草響，回頭只看到相鄰秦卒的甲背。他的左臂被布帶勒得發木，仍沒有落到隊尾；烏虎已經因為多看一道脊與伍中斷開，他不願再讓自己的名字也被寫到另一行里。
暮點時，烏虎沒有應名。白仲動了動嘴，終究沒有再替他應。季良在烏虎名下寫了三行：奉令出營，逐跡離隊，日暮未歸。他攜出的弩、伍牌和餘下十一支箭也都沒有回來，只有那份午食還放在伍中，過了一日，一口未動。白仲伸手要將它收走，又放回原處，用空碗扣住，免得夜裡被鼠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