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逃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甫少下的那個位置,先由另一隻水碗補上。

  後半列不能少人,前溝也不能抽兵。什長命白仲把空碗放在甫原先站立處,又從運兵卒中點一人臨時補入;補來的人不識甫,只知道自己今夜多守一輪。秦昭仍在淺溝最前,左臂套著盾帶,聽見溝西反覆點名、查劍、問最後見人的時刻,卻不能回頭看。百步外的韓軍火光偶爾從土坎後露出,弩手每見一次便逐列低報一次,東面的那條線沒有因為西面少了一個人而鬆開。

  白仲被軍吏問了三遍。第一遍問甫何時還在,第二遍問誰見他複述口令,第三遍問那柄短劍平日掛在哪一側。白仲起先答得很快,到第三遍便惱了:「他自己把劍帶走,難道也是我替他解的繩?」

  軍吏沒有抬頭:「你點的人,你說最後所見。」

  白仲咬住後一句,過了一會兒才道:「黃昏傳暗處口令,他站在水碗旁,劍在右腰。我叫他重報『是否持兵』,他報了。第一輪點名也應過,第二輪不應。」

  「其間可曾報解手、取水、傳令?」

  「不曾。」

  季良用左手把這幾句寫下。白仲站在木牘旁,右腳不敢完全落地,臉色比受人頂撞時還難看;他發現了少人,也仍得解釋自己為何沒能更早發現。孟石從前列換下來喝水,只對他說:「記清楚,少挨一問不算替他少走一步。」

  天快亮時,東面沒有進兵,韓軍卻把昨夜的小旗移到更北。秦軍隨旗調整兩段弩列,前溝的持盾者也輪換。左三伍補來一名肩窄的老卒,他先看盾面三處舊痕,又摸過兩支截短的殘箭,確認軍械無缺,才讓秦昭把左臂從帶中抽出。盾帶離肉時,紫紅挫痕像被重新扯開,秦昭五指屈伸了幾次,仍有兩指發木。

  軍吏等換列完畢才點追查的人。孟石領秦昭、烏虎和另兩名卒,沿昨夜足跡向西;白仲留在後半列繼續點人,季良隨近旗守牘。臨行前,軍吏把甫留下的甲、行囊和伍牌逐件攤開,只問四件事:甲在,行囊在,伍牌在,短劍不在;人一夜未歸。至於為何離開、去向何處,誰也不許先替他作答。

  軟土上的履跡走得很直,到了車隊壓硬的地面便什麼也不剩。再向西是一條通往後營的寬路,昨夜運水車、傷車和巡卒都從那裡走過,車轍里疊著無數腳印。孟石沒有讓人分頭亂找,只問烏虎:「能接麼?」

  烏虎蹲在足跡斷處,看了片刻:「此處不能。」

  一名同行卒指著大路:「向西還能去哪?照路追便是。」

  「路上沒有他的腳。」烏虎站起來,「追誰?」

  他們先查路旁,而不是沿路奔走。硬地北側是車隊停處,草被牲口啃得低;南側有一條淺淺的舊水溝,昨夜剩水積在低處,溝邊還留著飲畜踩出的泥。秦昭沿溝走出幾十步,看見一處草梗從中間折斷,斷口朝南伏著。他沒有喊人,只蹲下去看。草下泥面壓著半個腳跟,邊緣有一道向內凹的缺口。

  烏虎過來,把昨夜軟土上最清楚的一枚印記在腦中對了片刻:「右履,跟裂。」

  「甫的?」同行卒問。

  「同樣裂。是不是他,往前看。」

  水溝向南偏西繞開營道,時斷時續。泥處能看見右跟缺口,干處只有被壓倒的草和偶爾蹭落的濕土;走出秦軍車隊範圍後,溝兩旁漸有收過茬的田,田壟窄而高,遠處幾株桑樹後露出低矮屋頂。那不是秦軍營地,屋頂上也沒有軍旗。

  孟石停住眾人:「再往前是韓人田界。兩人回報,叫軍吏帶能問話的人來。其餘守溝,不進屋,不取物。」

  兩名卒剛轉身,烏虎忽然抬手。田溝前方有土塊滾落,聲音很輕,隨後是一截黑衣下擺從枯蒿後縮了回去。眾人都看見了,這一次無需猜。孟石讓秦昭守溝口,烏虎繞到右側,自己從田壟正面向前,沒有拔劍,只喊了一聲:「甫,出來。」

  枯蒿後無人應答。

  「你若再向屋舍走,便把韓人也拖進來。」孟石道,「出來。」

  甫起身時沒有穿甲,黑衣外裹著一塊沾土的粗布,右手握著失去的短劍,劍卻沒有出鞘。他一夜未飲足水,嘴唇裂得發白,褲腳從膝下濕透;看見溝口的秦昭,先向西望了一眼。那裡沒有關中官道,只有田壟、桑樹和更遠處的幾縷炊煙。

  秦昭站在溝口,沒有勸他,也沒有向前搶劍。烏虎已經到了右側,孟石堵著田壟,甫能走的方向只剩韓人屋舍。過了片刻,他把連鞘短劍扔在地上,劍滾到溝底,沾了一層濕泥。

  孟石讓他自己走下來,先驗劍,再縛雙手。甫沒有反抗。秦昭在他腰間看見半塊黍餅,邊緣新缺了一口,顏色和秦軍昨夜分下的乾糧不同;外裹的粗布也不是軍中衣物,上面粘著細碎麥芒。孟石只把餅和布收起,沒有問他從哪家拿的。

  等候軍吏時,甫蹲在田溝邊,忽然問秦昭:「後列補人了?」秦昭說補了。甫又問是誰,秦昭答不識,是從運兵卒中臨時抽來的;那人替他守了一夜,還要守到下一次換值。甫垂著頭,用被縛的手指摳腕上的草繩,許久才問:「白仲怎麼說?」

  「他把最後見你的時刻報了三遍。」

  甫沒有再問。遠處溝線的鼓聲傳過田地,弱得像有人在木板後敲擊;秦昭聽得出那是換值,不是進兵。他們離開以後,百步前線照舊有人舉盾、上弦、點名,連甫留下的空位也已經有了別人的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

  軍吏趕到後,就在田界外問話。甫先說自己只是出來走走,軍吏便問為何帶劍、棄甲、避開營道,又為何一夜不歸。甫低著頭,隔了很久才說:「想往西。」

  「往西何處?」

  甫不答。

  「可知未奉令不得離位?」

  「知。」

  「可曾有人逼你、傷你,或傳令叫你走?」

  「沒有。」

  軍吏不再追問家中,也不問他怕了什麼,只叫季良後來照這些話補牘:甫,攜劍離位,避營道,過夜未歸,於韓人田界得;自言欲西行。昨夜「離位,未見人」後面的空白終於添了字,卻沒有在田邊宣讀刑罰。甫被押回後營,交上一級待訊,補進後半列的那名卒仍須守到換值,沒人因他被找回便少站一刻。

  回去前,軍吏翻看那半塊黍餅,又看向桑樹後的屋頂:「軍中沒有發這個。」

  田壟另一頭,已有兩個韓人隔著老遠站住,一個握著農具,一個空著手。他們不敢走近,也沒有轉身離開。逃卒已經找到了,餅從哪裡來,卻要到那些屋舍里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