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百步
軍吏第一次報九十八步，第二次卻報一百零二步。
兩名丈量卒從淺溝短樁向東走，前一人每十步插下一枚木籤，後一人沿原跡複數。溝沿有塌口，空地上又散著箭杆和土坎，兩人落腳不可能次次相同；軍吏沒有取中間數，只叫他們退回重走。秦昭持左三伍的盾跟在側後，盾上昨日留下的兩支箭已經截短，只剩寸余殘杆釘在木面，左臂穿進帶子時仍被紫紅挫痕勒得發痛。
第三次丈量換了走法。前卒先走十步，後卒以細繩量定首尾，再把這一段逐次向前移；每落一段便插簽，直到接近韓軍前列所立的土樁。對面也有人在看，偶爾有盾牌在旗影下移動，卻沒有弩矢先來。秦昭不能抬盾遮住丈量卒的腳，只能讓盾面斜朝東，自己露出半邊肩臂。
「十段。」前卒伏在最後一枚木籤旁喊。
季良隨軍吏站在溝沿，以左手拿牘，聽完複述：「由我方短樁至彼方前列土樁，百步。」
書吏把「百步」刻下，什長又讓各伍照近旗傳一遍。這個數沿溝線向南北兩側散去，到秦昭耳邊時已經被數十個人說過。前面的木籤仍只是細小的一點，若不盯住，很快會與枯草混在一起；韓軍的人站在簽後，也沒有因被量出百步便顯得更近或更遠。
烏虎從弩手列退到溝邊取水，季良把步數告訴他：「百步，已經記了。」
烏虎看向對面：「能到。」
白仲正抱著水罐給前列分水，聽見便問：「能射中？」
「能到，不是能中。」
「昨日你們隔得更遠也射了。」
「射了。」烏虎喝下一口，把水含過乾裂的唇才咽，「風偏，人在動，盾也動。百步外能落過去，落在誰身上，不由你挑。」
季良把這句話寫進牘上，白仲探頭去看：「這也要記？」
「不記他的話。」季良道，「記百步以內，弩手聞令上弦；未聞發令，不得射。」
白仲撇了撇嘴，把水罐遞給秦昭。秦昭沒有解盾，只側過臉喝了兩口，水沿下巴流進甲領。右下緣加繩昨夜重新穿過，蹲身時仍會頂腰；左臂又被盾帶勒住，兩邊的疼一前一後，使他不必低頭也能知道自己還在原位。
日頭升高後，兩軍都沒有推進。秦軍在淺溝沿立起更多短樁，把最前木籤、弩手上弦處和步卒不得越過處分別傳清；這些位置不在同一條直線上，溝沿塌口處還要向後收幾步。什長一遍遍問各伍聽見什麼，不許只答「百步」。有人答敵在百步，便被追問從哪裡起算；有人答見簽上弦，又被問是否可以發矢。說錯的人重新複述，直到前後不再混成一句。
近午時，對面忽然有一面小旗向下擺了兩次。烏虎所在弩列隨即壓低身體，秦昭也把盾沿提起。沒有號聲，只有一支箭從韓軍方向飛來，弧線比昨日低，落過最東那枚木籤後又向前滑了一段，最終斜插在淺溝東側。箭離秦昭尚遠，卻已經落進剛傳過數遍的百步之內。
左三伍右側長兵卒罵了一聲：「他能射，我們不能？」
秦昭看近旗。旗沒有變，季良也沒有傳發矢令。他道：「只報落處。」
「再來一支便到盾前了。」
「那便再報一支。」
第二支箭果然來了。這一次箭頭撞在溝沿硬土上，彈起後打中秦昭盾面，殘力不大，卻在木面留下一個淺坑。盾後的舊箭殘杆同時震動，發出細碎的嗒嗒聲。秦昭的左臂向後一縮，又把盾推回原角度；弩手仍沒有放箭，整條溝線只響起各伍逐次上報的聲音。
過了一陣，韓軍小旗重新豎起，再無箭飛來。秦軍軍吏走到盾後查看新坑，命人在木籤旁另插一支削白的短枝，記試探箭最近落處；烏虎也被叫來辨方向。他沒有說放箭者在哪，只報兩箭都來自對面偏北，第二箭借硬土跳起，不能按直落位置估下一支。
白仲站在後面聽了半天，低聲道：「兩支箭，叫全線站了半日。」
孟石隔著幾人答：「你若嫌站著慢，可以躺下等第三支。」
白仲摸了摸右腳，沒再說。下午輪值時，他負責沿後半列點人、送水和收回空罐。別人坐下歇息，他必須逐伍問應；右腳走久了仍疼，卻不需要疾跑。秦昭換下盾位時，看見白仲在木牘旁核一隻少了人的水碗，問了兩遍才找到去溝後解手的卒。白仲罵那人不先報，卻把名字準確交給季良，沒有藉機回到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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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落到溝沿以後，最東那枚木籤先從視野里消失。什長隨即改令，不再讓前列只報「有人過簽」，而要報方向、人數和是否持兵；看不清便只報有聲，不許把風吹枯草也喊成敵進。第一輪守望里，北側連續傳來兩次草響，弩手上弦後才發現是一隻受驚的野兔從土坎間竄過。沒人發笑，弩弦也沒有立刻放鬆，因為百步的數還在牘上，地上的線卻已經看不見了。
季良沿近旗把新口令傳到後半列，白仲又逐人複述。有人嫌一句話太長，少報了「是否持兵」，便被叫回重說；甫那時還站在自己的水碗旁，應聲不高，白仲特意讓他再報一次。那一聲與別人的並無不同，很快便被下一伍的複述蓋過去。
入夜後，百步外的韓軍火光被土坎遮住，只偶爾露出一點。秦軍仍不許在前線點火，每伍按時換水、上弦和點名。秦昭第二次上盾位時，左臂已經抬不高，只能讓盾下緣更多地抵住土。對面沒有再射，溝西卻突然傳來一陣壓低的爭聲。
白仲很快找到季良：「後半列少一人。甫，不應。」
季良問：「何時最後見？」
「第一輪送水還在。第二輪只剩他的碗。」
孟石也從前列退來，先問伍牌和行囊。白仲道：「都在，兵器少一柄短劍，甲沒帶。」
什長不許各伍散開找人，只命原地復點，再派兩名卒查溝後。沒過多久，兩人回來，在淺溝西側軟土上發現一串單人履跡。腳印避開營道，沒有向東越過百步木籤，而是繞著車隊停處往西，走到硬地後便斷了。
軍吏蹲下看了片刻，只說：「先記離位，未見人，不得先記逃。」
木牘上，「甫」字後面留出一段空白。東面百步之外仍有人守著旗，西面黑暗裡卻少了一個秦卒；整條溝線沒有為他移動一步。
兩名丈量卒從淺溝短樁向東走，前一人每十步插下一枚木籤，後一人沿原跡複數。溝沿有塌口，空地上又散著箭杆和土坎，兩人落腳不可能次次相同；軍吏沒有取中間數，只叫他們退回重走。秦昭持左三伍的盾跟在側後，盾上昨日留下的兩支箭已經截短，只剩寸余殘杆釘在木面，左臂穿進帶子時仍被紫紅挫痕勒得發痛。
第三次丈量換了走法。前卒先走十步，後卒以細繩量定首尾，再把這一段逐次向前移；每落一段便插簽，直到接近韓軍前列所立的土樁。對面也有人在看，偶爾有盾牌在旗影下移動，卻沒有弩矢先來。秦昭不能抬盾遮住丈量卒的腳，只能讓盾面斜朝東，自己露出半邊肩臂。
「十段。」前卒伏在最後一枚木籤旁喊。
季良隨軍吏站在溝沿，以左手拿牘，聽完複述：「由我方短樁至彼方前列土樁，百步。」
書吏把「百步」刻下，什長又讓各伍照近旗傳一遍。這個數沿溝線向南北兩側散去，到秦昭耳邊時已經被數十個人說過。前面的木籤仍只是細小的一點，若不盯住，很快會與枯草混在一起；韓軍的人站在簽後，也沒有因被量出百步便顯得更近或更遠。
烏虎從弩手列退到溝邊取水，季良把步數告訴他：「百步，已經記了。」
烏虎看向對面：「能到。」
白仲正抱著水罐給前列分水，聽見便問：「能射中？」
「能到，不是能中。」
「昨日你們隔得更遠也射了。」
「射了。」烏虎喝下一口，把水含過乾裂的唇才咽，「風偏，人在動，盾也動。百步外能落過去，落在誰身上，不由你挑。」
季良把這句話寫進牘上，白仲探頭去看：「這也要記？」
「不記他的話。」季良道，「記百步以內，弩手聞令上弦；未聞發令，不得射。」
白仲撇了撇嘴，把水罐遞給秦昭。秦昭沒有解盾，只側過臉喝了兩口，水沿下巴流進甲領。右下緣加繩昨夜重新穿過，蹲身時仍會頂腰；左臂又被盾帶勒住，兩邊的疼一前一後，使他不必低頭也能知道自己還在原位。
日頭升高後，兩軍都沒有推進。秦軍在淺溝沿立起更多短樁，把最前木籤、弩手上弦處和步卒不得越過處分別傳清；這些位置不在同一條直線上，溝沿塌口處還要向後收幾步。什長一遍遍問各伍聽見什麼，不許只答「百步」。有人答敵在百步，便被追問從哪裡起算；有人答見簽上弦，又被問是否可以發矢。說錯的人重新複述，直到前後不再混成一句。
近午時，對面忽然有一面小旗向下擺了兩次。烏虎所在弩列隨即壓低身體，秦昭也把盾沿提起。沒有號聲，只有一支箭從韓軍方向飛來，弧線比昨日低，落過最東那枚木籤後又向前滑了一段，最終斜插在淺溝東側。箭離秦昭尚遠，卻已經落進剛傳過數遍的百步之內。
左三伍右側長兵卒罵了一聲：「他能射，我們不能？」
秦昭看近旗。旗沒有變，季良也沒有傳發矢令。他道：「只報落處。」
「再來一支便到盾前了。」
「那便再報一支。」
第二支箭果然來了。這一次箭頭撞在溝沿硬土上，彈起後打中秦昭盾面，殘力不大，卻在木面留下一個淺坑。盾後的舊箭殘杆同時震動，發出細碎的嗒嗒聲。秦昭的左臂向後一縮，又把盾推回原角度；弩手仍沒有放箭，整條溝線只響起各伍逐次上報的聲音。
過了一陣，韓軍小旗重新豎起，再無箭飛來。秦軍軍吏走到盾後查看新坑，命人在木籤旁另插一支削白的短枝，記試探箭最近落處；烏虎也被叫來辨方向。他沒有說放箭者在哪，只報兩箭都來自對面偏北，第二箭借硬土跳起，不能按直落位置估下一支。
白仲站在後面聽了半天，低聲道：「兩支箭，叫全線站了半日。」
孟石隔著幾人答：「你若嫌站著慢，可以躺下等第三支。」
白仲摸了摸右腳，沒再說。下午輪值時，他負責沿後半列點人、送水和收回空罐。別人坐下歇息，他必須逐伍問應；右腳走久了仍疼，卻不需要疾跑。秦昭換下盾位時，看見白仲在木牘旁核一隻少了人的水碗，問了兩遍才找到去溝後解手的卒。白仲罵那人不先報，卻把名字準確交給季良，沒有藉機回到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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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良沿近旗把新口令傳到後半列，白仲又逐人複述。有人嫌一句話太長，少報了「是否持兵」，便被叫回重說；甫那時還站在自己的水碗旁，應聲不高，白仲特意讓他再報一次。那一聲與別人的並無不同，很快便被下一伍的複述蓋過去。
入夜後，百步外的韓軍火光被土坎遮住，只偶爾露出一點。秦軍仍不許在前線點火，每伍按時換水、上弦和點名。秦昭第二次上盾位時，左臂已經抬不高，只能讓盾下緣更多地抵住土。對面沒有再射，溝西卻突然傳來一陣壓低的爭聲。
白仲很快找到季良：「後半列少一人。甫，不應。」
季良問：「何時最後見？」
「第一輪送水還在。第二輪只剩他的碗。」
孟石也從前列退來，先問伍牌和行囊。白仲道：「都在，兵器少一柄短劍，甲沒帶。」
什長不許各伍散開找人，只命原地復點，再派兩名卒查溝後。沒過多久，兩人回來，在淺溝西側軟土上發現一串單人履跡。腳印避開營道，沒有向東越過百步木籤，而是繞著車隊停處往西，走到硬地後便斷了。
軍吏蹲下看了片刻，只說：「先記離位，未見人，不得先記逃。」
木牘上，「甫」字後面留出一段空白。東面百步之外仍有人守著旗，西面黑暗裡卻少了一個秦卒；整條溝線沒有為他移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