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入鋒
天還沒有亮透，秦昭先摸到的是腳下那根短木樁。
一夜風吹過，樁邊浮土已經散開，他昨晚踩實的履印卻還在。左三伍的持盾者站在前面，盾牌下緣抵地；秦昭居後半步，右側長兵卒仍是昨日那人。隔著三個人，孟石也在第一列，只露出左肩淺色編繩。白仲被留在後半列，季良守近旗，烏虎所在弩列更早便移向坡下，五個人誰也沒有回到最初的位置。
什長沿列檢查。走到秦昭面前時，他先按了按右下緣加綴的細繩，又看秦昭手裡的長兵：「繩若再松，報；前人若倒，補。不得搶在盾前。」
「唯。」
前面的持盾者回頭看了秦昭一眼：「我沒倒，你也別踩我腳。」
「你別退到我腳上。」
那人咧了下嘴，沒再說話。鼓聲從坡後傳來時，弩手列先向前移。秦昭看見烏虎肩側那領短甲在灰光里閃過一瞬，隨後被別人的背影遮住。弩手走到坡腰便伏低裝矢，前兩列仍留在木樁後等候；韓軍旗影在更東處起伏，昨日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屍身和折兵已經少了許多，只剩一道淺溝橫在坡下，溝沿被腳踩塌數處。
第一聲弩令傳下，弦響由近及遠。秦昭沒有抬頭看箭飛到哪裡，只聽見對面也有破風聲迎來。盾牌立刻向上抬起，持盾者左肩一沉，秦昭隨之俯身；一支箭從盾頂擦過，另一支扎進右側土裡，箭尾抖得很急。前列沒有人中矢，坡下卻傳來一聲叫喊，不知屬於哪一邊。
弩手第二次裝矢時，近旗向前傾倒。季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前兩列，接進！」
鼓點比昨日更密。持盾者先拔起腳，秦昭跟住他的右腳印，整列沿坡下行。沒有敵人迎面衝來，難處全在地上：昨日遺留的斷兵被浮塵蓋住，落矢斜插在履邊，越近淺溝，土越鬆軟。有人踩斷箭杆，響聲像骨頭折裂；有人腳下一頓，後面的人便撞上其甲背。秦昭只盯著前盾下緣，不讓自己多看隔位的孟石。
走到溝前二十餘步，韓軍弩矢再次落下。持盾者把盾面斜舉，三支箭先後撞上來，一支彈開，兩支釘在盾上；撞擊使他手臂向後一沉，盾邊壓到秦昭長兵杆。秦昭沒有硬抽，順著盾勢把兵刃壓低，等前人重新舉穩再送回原位。右側有人中箭倒下，缺口後立刻有人補入，鼓點沒有停。
淺溝不過齊膝深，溝底卻有昨夜積下的濕泥。持盾者先跨下去，盾牌遮住上身，秦昭緊跟；就在他右腳落入溝底時，盾面忽然向左一歪。持盾者悶哼一聲，一支斜來的箭從盾側鑽入，釘在他左腿外側。箭沒有穿透腿，鏃卻讓那條腿頓時失力，他跪進泥里，盾仍死死攥在手中。
秦昭本能伸手去扶，什長的聲音已從後方壓來：「左三伍，補盾！」
他鬆開系帶，後列兩人把他拖向溝西。秦昭把長兵交給右側指定者，左臂穿進盾後帶子。盾比看上去更沉，兩支箭仍釘在上面，箭杆隨著他起身來回晃；他來不及拔，只能把盾沿頂在溝壁，借力爬上東側塌口。身後甲片碰撞，一列人逐個從同一處接上來。
秦昭剛在溝沿站穩，韓軍小股長兵卒已從前方土坎後壓來。最前一根長兵撞上盾面，震得他左臂發麻；第二根從盾側探入，刃尖擦過右下緣，勾住那片崩角甲的加繩。他沒有拔劍去斬杆，也沒有向前撞開盾，只把左腳抵在溝沿硬土上，讓盾面稍稍偏轉。兵刃順著盾緣滑開，加繩卻被扯松一股。
「盾向右半掌。」隔著人聲，孟石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秦昭照做。右側長兵卒的刃尖隨即從讓出的縫裡遞出，逼得正面韓卒縮手；後列另一根長兵越過秦昭右肩，又把對方逼退半步。沒有一擊讓人倒下，三個人的動作卻把溝沿那一小塊土守住了。秦昭呼吸撞在盾後，昨日胸前被兵刃撞過的地方重新發痛，左臂也像灌滿了濕泥。
韓卒第二次壓來時，秦昭聽見後列有人喊白仲的名字。他險些回頭，盾面隨即被撞得貼到臉前；他咬住牙，把注意力拉回盾頂，只從腳步聲判斷身後補位仍在。季良傳來的口令斷斷續續，先是「守溝」，隨後才聽清「不得越沿」。秦昭把這四個字複述給右側長兵卒，對方又傳向更遠處。
韓軍小股沒有久攻。秦軍弩手從兩側重新上弦後，幾支箭越過淺溝，落在土坎附近；對面的人伏低退開，先退數步，再轉身回到更後的旗影下。溝沿有秦卒想跨出去追，前盾立即橫過來擋住。秦昭沒有看那人是誰，只把盾下緣重新抵回土裡。
止進鼓響後，後列開始把土塊、斷兵和捆好的草束填進溝底，供人輪換。秦昭直到第二名持盾卒接替，才把左臂從帶子裡抽出；臂上被勒出兩道紫紅痕，手指一時張不開。中矢的持盾者已經拖到溝西，箭仍留在腿中，伍牌壓在胸前。他看見自己的盾被送回，先數了數上面的箭：「多了兩支。」
秦昭把盾放在他手邊：「都不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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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在盾上，便先算盾的。」持盾者扯了下嘴角，隨即因腿痛吸氣。醫者不許他再說，命人連盾一併記到左三伍軍械下，人則按傷退送後。
孟石沒有過來。新陣線占住淺溝西、東兩側的塌口後，各伍再次按現位清點；秦昭仍被留在最前一列，右下緣加繩鬆了一股，卻未完全脫開。白仲直到換列才從後方出現，他沒有上溝，只抱來一束備用長兵，右腳落地仍輕。
「聽見有人喊我？」他問。
「聽見了。」
「我替一個人送兵，沒倒。」
秦昭點頭，把松繩指給他看。白仲蹲不下，便站著替他抬住甲片，軍械卒重新穿繩；兩人誰也沒有說白仲沒能入前列。烏虎在更遠處查余矢，季良跟著近旗逐處複述新線口令，五個人隔在同一條淺溝兩側，各自把缺掉的東西補上。
傍晚前，軍吏帶著兩名卒來到溝沿。一人持繩，一人拿木籤，從秦軍新立的短樁向東逐步量去；前列奉令不得出盾，只能看他們在空地上停停走走。韓軍旗仍未撤，遠處也有人在立樁。
什長道：「從這裡到他們前列，明日要報清步數。」
秦昭把左臂重新套進盾帶。盾上的兩支箭還沒有拔，箭尾在風裡輕輕發顫；丈量的人已經走出十餘步，仍在繼續向東。
一夜風吹過，樁邊浮土已經散開，他昨晚踩實的履印卻還在。左三伍的持盾者站在前面，盾牌下緣抵地；秦昭居後半步，右側長兵卒仍是昨日那人。隔著三個人，孟石也在第一列，只露出左肩淺色編繩。白仲被留在後半列，季良守近旗，烏虎所在弩列更早便移向坡下，五個人誰也沒有回到最初的位置。
什長沿列檢查。走到秦昭面前時，他先按了按右下緣加綴的細繩，又看秦昭手裡的長兵：「繩若再松，報；前人若倒，補。不得搶在盾前。」
「唯。」
前面的持盾者回頭看了秦昭一眼：「我沒倒，你也別踩我腳。」
「你別退到我腳上。」
那人咧了下嘴，沒再說話。鼓聲從坡後傳來時，弩手列先向前移。秦昭看見烏虎肩側那領短甲在灰光里閃過一瞬，隨後被別人的背影遮住。弩手走到坡腰便伏低裝矢，前兩列仍留在木樁後等候；韓軍旗影在更東處起伏，昨日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屍身和折兵已經少了許多，只剩一道淺溝橫在坡下，溝沿被腳踩塌數處。
第一聲弩令傳下，弦響由近及遠。秦昭沒有抬頭看箭飛到哪裡，只聽見對面也有破風聲迎來。盾牌立刻向上抬起，持盾者左肩一沉，秦昭隨之俯身；一支箭從盾頂擦過，另一支扎進右側土裡，箭尾抖得很急。前列沒有人中矢，坡下卻傳來一聲叫喊，不知屬於哪一邊。
弩手第二次裝矢時，近旗向前傾倒。季良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前兩列，接進！」
鼓點比昨日更密。持盾者先拔起腳，秦昭跟住他的右腳印，整列沿坡下行。沒有敵人迎面衝來，難處全在地上：昨日遺留的斷兵被浮塵蓋住，落矢斜插在履邊，越近淺溝，土越鬆軟。有人踩斷箭杆，響聲像骨頭折裂；有人腳下一頓，後面的人便撞上其甲背。秦昭只盯著前盾下緣，不讓自己多看隔位的孟石。
走到溝前二十餘步，韓軍弩矢再次落下。持盾者把盾面斜舉，三支箭先後撞上來，一支彈開，兩支釘在盾上；撞擊使他手臂向後一沉，盾邊壓到秦昭長兵杆。秦昭沒有硬抽，順著盾勢把兵刃壓低，等前人重新舉穩再送回原位。右側有人中箭倒下，缺口後立刻有人補入，鼓點沒有停。
淺溝不過齊膝深，溝底卻有昨夜積下的濕泥。持盾者先跨下去，盾牌遮住上身，秦昭緊跟；就在他右腳落入溝底時，盾面忽然向左一歪。持盾者悶哼一聲，一支斜來的箭從盾側鑽入，釘在他左腿外側。箭沒有穿透腿，鏃卻讓那條腿頓時失力，他跪進泥里，盾仍死死攥在手中。
秦昭本能伸手去扶，什長的聲音已從後方壓來：「左三伍，補盾！」
他鬆開系帶，後列兩人把他拖向溝西。秦昭把長兵交給右側指定者，左臂穿進盾後帶子。盾比看上去更沉，兩支箭仍釘在上面，箭杆隨著他起身來回晃；他來不及拔，只能把盾沿頂在溝壁，借力爬上東側塌口。身後甲片碰撞，一列人逐個從同一處接上來。
秦昭剛在溝沿站穩，韓軍小股長兵卒已從前方土坎後壓來。最前一根長兵撞上盾面，震得他左臂發麻；第二根從盾側探入，刃尖擦過右下緣，勾住那片崩角甲的加繩。他沒有拔劍去斬杆，也沒有向前撞開盾，只把左腳抵在溝沿硬土上，讓盾面稍稍偏轉。兵刃順著盾緣滑開，加繩卻被扯松一股。
「盾向右半掌。」隔著人聲，孟石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秦昭照做。右側長兵卒的刃尖隨即從讓出的縫裡遞出，逼得正面韓卒縮手；後列另一根長兵越過秦昭右肩，又把對方逼退半步。沒有一擊讓人倒下，三個人的動作卻把溝沿那一小塊土守住了。秦昭呼吸撞在盾後，昨日胸前被兵刃撞過的地方重新發痛，左臂也像灌滿了濕泥。
韓卒第二次壓來時，秦昭聽見後列有人喊白仲的名字。他險些回頭，盾面隨即被撞得貼到臉前；他咬住牙，把注意力拉回盾頂，只從腳步聲判斷身後補位仍在。季良傳來的口令斷斷續續，先是「守溝」，隨後才聽清「不得越沿」。秦昭把這四個字複述給右側長兵卒，對方又傳向更遠處。
韓軍小股沒有久攻。秦軍弩手從兩側重新上弦後，幾支箭越過淺溝，落在土坎附近；對面的人伏低退開，先退數步，再轉身回到更後的旗影下。溝沿有秦卒想跨出去追，前盾立即橫過來擋住。秦昭沒有看那人是誰，只把盾下緣重新抵回土裡。
止進鼓響後，後列開始把土塊、斷兵和捆好的草束填進溝底，供人輪換。秦昭直到第二名持盾卒接替，才把左臂從帶子裡抽出；臂上被勒出兩道紫紅痕，手指一時張不開。中矢的持盾者已經拖到溝西，箭仍留在腿中，伍牌壓在胸前。他看見自己的盾被送回，先數了數上面的箭：「多了兩支。」
秦昭把盾放在他手邊：「都不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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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在盾上，便先算盾的。」持盾者扯了下嘴角，隨即因腿痛吸氣。醫者不許他再說，命人連盾一併記到左三伍軍械下，人則按傷退送後。
孟石沒有過來。新陣線占住淺溝西、東兩側的塌口後，各伍再次按現位清點；秦昭仍被留在最前一列，右下緣加繩鬆了一股，卻未完全脫開。白仲直到換列才從後方出現，他沒有上溝，只抱來一束備用長兵，右腳落地仍輕。
「聽見有人喊我？」他問。
「聽見了。」
「我替一個人送兵，沒倒。」
秦昭點頭，把松繩指給他看。白仲蹲不下，便站著替他抬住甲片，軍械卒重新穿繩；兩人誰也沒有說白仲沒能入前列。烏虎在更遠處查余矢，季良跟著近旗逐處複述新線口令，五個人隔在同一條淺溝兩側，各自把缺掉的東西補上。
傍晚前，軍吏帶著兩名卒來到溝沿。一人持繩，一人拿木籤，從秦軍新立的短樁向東逐步量去；前列奉令不得出盾，只能看他們在空地上停停走走。韓軍旗仍未撤，遠處也有人在立樁。
什長道：「從這裡到他們前列，明日要報清步數。」
秦昭把左臂重新套進盾帶。盾上的兩支箭還沒有拔，箭尾在風裡輕輕發顫；丈量的人已經走出十餘步，仍在繼續向東。